《归寒白》醉怀天

11、苦涯 连忙把她拉

　　金桂树静立在夜色中，枝叶对生，叶浓花轻，风一吹，点点金黄花色便碎落。苦涯寺内一时花香弥漫，香火缭绕。

　　银月下，一高一矮两名僧人脚下拖着影子，正手握扫帚，低垂着头，围着高塔扫拭地面。

　　一阵清脆的锁链声。

　　高的那个僧人立马停下动作，握紧扫帚转过头。只见昏暗的深院内，渐渐浮出一道身影。

　　瑟风卷着落花拂过，鼓动那道身影周身厚重的衣袍。

　　“师兄。”

　　两名僧人连忙放下扫帚站定，躬身双手合十行礼，露出蒙着月光的剃得青亮的头顶。

　　高的那人壮着胆子出声，语里却没底气：“师兄，今日周居士举止有些奇怪……”

　　风止息，桂树止住簌簌声，院内归入岑寂。

　　那道身影闻而不语。

　　迟疑片刻，高个子僧人怯生生抬起头，继续道：“……他不吃寻常送去那塔里的酒食，只呆望着穹顶……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行乐’……”

　　黑暗中的人影回过头，第一次将目光正落在阶下的高僧人身上。

　　高塔遮住月光，边缘处镶着一圈朦胧银边。

　　*

　　客栈内已点上烛火。风动烛影，柏晴正饮茶。街上的叫卖声随着落日余晖一同散去，月光入杯，茶月相辉。从二楼望出去，房檐下的灯笼依次点亮，幽红光芒朝苦涯寺的方向延伸。

　　时候差不多了。

　　放下茶杯，柏晴转身去瞧祁符，见他拾起折扇，视线扫过众弟子。

　　“诸位，准备动身。”

　　卿霓赶忙仰头灌下残留的茶水。她抬手挽起衣袖，两眼放光，一副要大展身手的神情。

　　“晴姐姐，终于！要是还不走，我都要困了……”

　　离开客栈沿着街道前行，迷蒙红光中，道路尽头恍恍惚惚现出一扇大门。柏晴抬头望着门上挂着的牌匾，听到卿霓在一旁小声念着。

　　“苦……涯……寺……”

　　一阵吱呀呀的朽木声。

　　漆黑的大门缓缓开启。雾气从门内扑出来，浸着猩红幽光，贴上石面，缓缓弥散。

　　身边卿霓忍不住掩面咳嗽。

　　夹杂着香火气和桂花香的雾气飘然环住众人，连同整条街一并吞没。

　　柏晴眯起眼睛。不知何时，门边已立了个人影。

　　四下的雾气忽地一颤。原来，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祁符已展开了扇面。

　　“久违了。”

　　他对着那道身影低声说。语气不似往常周全，带着似有似无的芒刺。

　　雾气被扇面拨开，显出人影的面部和衣衫。脸上覆着深灰面具，如千年巨树般硕大的身躯紧裹在黑斗篷中。赤着双脚，脚踝处环着银白锁链，锁链的另一头却空无一物，零零碎碎散在地上。

　　人影不语，只略一点头。面具发出轻微脆响，表层像是有看不见的裂纹正在延伸。

　　祁符迈步自他身旁走过，众人便也跟着他朝院里去。那道人影仍直挺挺地立在门边，也不侧身让路，弟子们只好一个个挤着身子从旁经过。

　　卿霓僵着脖子走在前面，等走到那人影身旁时，只见她弓着背，一溜烟便滑进了院内。

　　柏晴忍不住心里发笑。

　　她跟在卿霓身后，没去看那人影，只顾低头避开那厚重斗篷。

　　“咔……咔嚓……”

　　听到声响，柏晴抬眼，见那副深灰面具已偏过来，正对着自己。

　　只淡淡扫了一眼，她快步踏入院内。那道视线透过面具，仍直直地黏在背上，她却并未理会。

　　卿霓正朝她招手呢。

　　顺着祁符扇子指的方向，众人惊觉，香火炉后的地面上竟有一方形入口，入口处衔接着向下延伸的阶梯。

　　沿着阶梯，先是在青绿光芒中穿过一条地道，随后一瞬间，头顶上方变得开阔，这才发觉已置身于一座地下市集。

　　这便是平逢坊了。

　　暗红的幽光里，道路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尽头。路两旁的阶梯上，一间间店铺紧密铺排开，每间大门处都高挂着无字牌匾，内里亮着灰黄灯火，如呼吸般且明且暗。

　　能听见尖而细的丝竹声。曲调迷离，音律惶惶。

　　“晴姐姐，这地方……好奇怪……”

　　卿霓身子一缩，靠到柏晴身侧。她耸着肩膀，抱起手臂，瞪眼张望路过的每一间店铺，等观察了一阵后又没那么怕了，松开手臂来垂在身侧，身子也不再离柏晴那么近。

　　右面阶梯上，店铺内盘腿坐着个乱发缠身的老翁，他浑身的皮松垮地套在骨头上，脸上布满水波似的细纹，瞪着凸出的雾白眼睛。

　　老翁正转着脑袋，哼唱曲子，曲调婉转，精心铺排着轻重缓急。但奇怪的是，从他干瘪的嘴里吐出的词，却始终只有那一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卿霓停下脚步，仰头狐疑地盯着老翁。

　　“……霓儿，小心些。”

　　柏晴伸手把几乎迈进店里的卿霓拉回身边。刚松手，一阵货架倒塌的轰隆声便从那阶梯上压下来。

　　抬头，柏晴见店铺内扬起灰尘，模糊了老翁的身影。

　　曲声停了。

　　倏忽间，从那团灰尘里依稀冲出个棕红色的巨球，骨碌碌地滚下阶梯。

　　冲击声越来越大，那比人还高的巨球就快滚到卿霓脚边，柏晴连忙出手一拉，把卿霓拽到身后，肩膀挡在她前面。

　　巨球已停在脚前，边缘处隐隐升起游丝般的焦烟。

　　方才扬起的灰尘已沉下，店内，老翁静坐在高处，仍盘着腿，正正地盯着那阶下的巨球。没了灰尘的阻拦，灰黄灯火重新辉出店铺，淌落到柏晴脚前，将那巨球照亮。

　　目光一凛，她抬手压上腰侧的剑柄。

　　窸窸窣窣一阵响，眼前的巨球如蜷缩的鲮鲤舒展身体般，缓缓伸展开来，露出面孔。柏晴看清了，这哪里是什么巨球，分明是个鼻青脸肿的大汉！

　　涓涓血色从他曲折的鼻子下一直淌到下巴上，一身灰黑的衣服沾着团团深渍，手和脚怪异地扭着，双目无神。

　　柏晴头一扬，见高处静坐的老翁正歪着头呲着牙，吃吃地朝她笑。他笑得正猖狂，猛地一抬细瘦的腿，蹬得笔直。

　　黄灯下，他小腿侧好像刻着什么黑色的字，写的是……

　　“柏晴。”

　　祁符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

　　柏晴转过头。

　　祁符正领着其余弟子，站在对街的石阶上。他举着折扇，望着落在队伍后头的柏晴与卿霓，水蓝衣衫被幽风吹得轻颤。

　　柏晴眼见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游离走，便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觉坐在高处的老翁又盘起腿，双手杵着脚踝，微微前后晃动。

　　“晴，晴姐姐，”卿霓在身后碰了碰柏晴的肩，试探着问，“……我们快跟上去吧？”

　　柏晴轻抿嘴，将手从剑柄上移开。她移步赶上祁符等众人，余光里最后瞟了一眼那老翁。

　　老翁不再哼曲。难得的宁静里，柏晴心里却绷着弦。

　　*

　　祁符行至一间店铺前，将折扇在身前一收，众人便随着他停下脚步。

　　和其余的店铺一样，这间店铺外也挂着玄青色无字牌匾，只是大了许多。店内人声鼎沸，无数人影重重叠叠遮挡住视线。卿霓踮起脚，朝店内张望，却只能略微望见昏黄的光芒。

　　“……是凌山……”

　　“啧，不愧……江湖名门正宗……”

　　店内的人察觉众人的到来，纷纷转过头，朝这边张望，一时私语纷纷。柏晴感到无数道目光扫过她的面庞。

　　“哼，什么名门正宗……出的凶徒可不少……”

　　她目视前方，面色不改，却悄悄捏紧手心。一时间，心里竟涌上股强烈冲动，只想奔回地上的苦涯寺，找那寺里的武僧也讨一副灰面具套到脸上。

　　还好，祁符轻抬起手，议论纷纷的人群便自然而然地在扇面两端分开来。凌山派众弟子快步穿过人群，柏晴也就暂时避开了人群的审视。

　　祁符留意着弟子们的行踪，引领众人踏入店内。众人一时被店内宏伟的景象惊得瞪大双眼。

　　身处最底层的平台中央，抬头向上望去，一层层亮红色的环状楼阁仿佛一直延伸到天上。每层楼阁又分出了不同的房间，房内的架子上，各式奇珍光怪陆离地铺排开来，甚是夺目。

　　听到卿霓的惊叹，柏晴也附和了几声。

　　踏着漆红楼梯来到三楼，穿过人群，绕着平台走了半圈，众人最后停在一间房前。

　　这间房存放的大多都是药材，刚走近时，柏晴就闻到了翩兰那独特的带有粘腻甜香的腥味。

　　房里走出个缠着黄衣的店家，隔着白面具，含混不清地向凌山派的众人表示欢迎。等祁符道明来意后，店家又转身几步跑回房内，紧接着是一阵挪动箱子翻找东西的杂音，最后见他风风火火抱着一个黑色木箱奔出来。

　　祁符接过箱子，打开查看。

　　箱内铺着厚厚一层青蓝块状物，正是翩兰。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向众人。站在祁符身后的百里期忍不住抬起手，用衣袖遮住口鼻。

　　虽然对这气味早有预料，柏晴还是将手在鼻子前轻轻地扇动，一旁的卿霓也被熏得直咳嗽。

　　与痛苦皱眉的众人不同，祁符像是没闻到这气味似的，神色依旧自如。他向店家回了声好，随后抬手，将钱放在店家手中。

　　店家咯咯咯地笑着，偏过头，就要将钱收进口袋——

　　锵！

　　目光猛然收缩。只见祁符瞬间抬手，手中的折扇将飞来的暗器尽数弹开，掀起的风波呼啸而过，扑灭房内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