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枝晚

27、狗尾草

　　晨光透过天越律所的落地窗，祝吴优抵达办公区时，沈确已经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显然是一早便从医院调取了证据。

　　“怎么样？有发现吗？”
　　祝吴优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沈确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将一份药房发药记录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里。患者术后第三天，也就是感染发生当天，护士领取的抗生素剂量是常规剂量的一半。”

　　祝吴优的目光落在记录上：
　　“剂量不足？这就意味着患者的抗感染能力下降，刚好和免疫指标下降的时间点吻合！”

　　“不止如此。”
　　沈确又拿出护士的排班表，“当天负责换药的护士李姐，原本应该上白班，却临时和夜班护士调换了班次。而她的书面证言里，只字未提换班的事，还谎称按照常规流程完成了换药和用药。”

　　“她为什么要撒谎？”
　　“难道是换班后工作疏忽，导致剂量用错，又怕承担责任？”

　　“可能性极大。”
　　沈确点头，语气凝重，“我已经联系了感染病学的导师，他根据患者的感染类型和用药记录判断，正是因为抗生素剂量不足，才导致术后感染迅速恶化。如果剂量正常，感染完全可以得到控制。”

　　两人正讨论着，张敏带着患者家属和医院代表走进了办公区。调解室的门关上后，空气中的紧张感瞬间攀升。
　　患者家属依旧情绪激动，拍着桌子要求医院赔偿，而院方代表则坚持护理流程无懈可击。

　　“请大家冷静一下。”
　　张敏站起身，示意祝吴优拿出证据，“我们已经掌握了新的线索，或许能还原事情的真相。”

　　祝吴优将药房发药记录、排班表和医学专家的意见一一呈上：
　　“根据发药记录显示，患者感染当天的抗生素剂量仅为常规剂量的一半，这直接导致了抗感染失败。而负责换药的李护士，当天临时调换了班次，却在证言中隐瞒了这一事实，其操作规范性存疑。”

　　院方代表的脸色瞬间变了，拿起记录反复翻看，半天说不出话来。
　　患者家属则愣住了，随即更加愤怒：“原来是你们用药不当！还想瞒着我们！”

　　“这不可能！”
　　李护士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我明明是按照医嘱用药的，剂量绝对没错！”

　　“那这份发药记录怎么解释？”沈确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护士，“记录显示你当天领取的剂量就是常规剂量的一半，而且你临时换班，是否因为工作交接不当导致用药错误？”

　　李护士的脸色煞白，眼神躲闪，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沉默片刻后，她突然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的错……那天换班太急，交接的时候没说清楚剂量，我一时疏忽就按领取的剂量用了，后来怕担责任，就没敢说……”

　　真相大白的瞬间，调解室里一片寂静。
　　院方代表脸色凝重，当场向患者家属道歉，并承诺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和赔偿。
　　患者家属虽然依旧气愤，但看到医院诚恳的态度和明确的解决方案，最终同意和解。

　　结束后，张敏拍了拍祝吴优的肩膀，语气欣慰：
　　“小祝，这次多亏了你和沈医生，才能这么快查明真相，你很有潜力。”

　　祝吴优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沈确。

　　办公区里，同事们纷纷过来祝贺。
　　沈确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祝吴优一杯：“恭喜你，案子圆满解决了。”

　　“谢谢。”
　　祝吴优接过咖啡。

　　旁边的同事起哄到： “沈医生这次也帮了大忙，晚上不如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一下？”

　　“不用了吧……还是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优优，别那么谦虚，好犒劳一下自己。”同事欣慰的说。

　　这时，沈确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喂，导师。”
　　沈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什么？……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后，沈确的神色有些复杂，看向祝吴优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舍和犹豫。

　　“怎么了？”祝吴优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沈确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学校那边有点事，让我回去一趟。”

　　祝吴优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是要回去处理研究项目吗？那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可能就这两天吧。”沈确的声音有些含糊，避开了她的目光，“先不说这个了，案子解决了，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晚上我请你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怎么样？”

　　看着他刻意转移话题的样子，祝吴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晚上的日料店，灯光柔和，氛围温馨。
　　沈确点了一桌子祝吴优喜欢的菜，三文鱼刺身、烤鳗鱼、寿喜烧……

　　“多吃点。”沈确不停地给她夹菜。

　　祝吴优看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沈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确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下午接了电话之后，就不太对劲。”祝吴优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学校那边的事，很紧急吗？”

　　沈确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实话：“还好，就是一些研究上的事，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祝吴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确的心猛地一疼，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说“很快就回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导师在电话里说，他的研究项目有了重大突破，需要他立刻回去主持后续实验，至少要待半年，甚至更久。

　　他不能告诉她，他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更怕这好不容易回暖的关系，再次因为距离而降温。

　　“还不确定。”
　　沈确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可能要等项目结束。”

　　祝吴优的心里，闷闷的。她低下头，默默地吃着菜，没有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沈确几次想开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不停地给她夹菜，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舍。

　　吃完饭，沈确送祝吴优回宿舍。

　　“上去吧。”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沈确停下脚步，看着她，“好好照顾自己，实习别太累了。”

　　祝吴优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他：“你也是，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嗯。”沈确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祝吴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樱花形状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我挑了很久，觉得这个很适合你。”沈确的声音很轻，“希望你每次看书的时候，都能想起我。”

　　祝吴优握着书签，眼眶却瞬间湿润了。

　　“我会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沈确，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好。”沈确用力点头，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他多想抱抱她，多想告诉她他舍不得离开，可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上去吧。”

　　祝吴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沈确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酒店，沈确收拾好行李，看着桌上那枚磨得发亮的平安符，心里满是不舍和愧疚。
　　他拿出手机，想给祝吴优发一条消息，告诉她真相，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怕她难过，想等自己完成项目，以更好的姿态回来，再好好补偿她。

　　第二天一早，祝吴优抵达律所时，在之前沈确的位置上放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祝吴优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是沈确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优优：

　　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不告而别。学校的项目很紧急，需要我立刻回去主持，至少要待半年。我怕告诉你真相，你会难过，也怕这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再次变得遥远。

　　这几天和你一起查案，是我这一年多来最开心的日子。看到你越来越优秀，我真的很为你骄傲。你说你需要时间，我愿意等，无论多久。

　　那支钢笔，是我特意为你选的，希望它能陪着你，见证你成为最优秀的法官。樱花书签，代表着我们的约定，我会记住我们的一切，等我回来。

　　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别像上次一样加班到深夜。遇到困难别硬扛，陆程会帮你，我也会一直为你加油。

　　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永远爱你的沈确

　　祝吴优握着纸条，心里的委屈和思念，瞬间汹涌而出。

　　他还是走了，还是没有告诉她。就像一年多前那样，不告而别。

　　“优优，你怎么了？”
　　温景然走过来，看到她哭红的眼睛和手里的纸条，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祝吴优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看着桌上的钢笔和樱花书签，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程很快也得知了沈确离开的消息，他给祝吴优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吴优，对不起，沈确他也是没办法。他的研究项目有了重大突破，导师催得很紧，他也是昨晚才定下来要走的。他怕你难过，才没敢告诉你。”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祝吴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每次都不告而别，他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就是太在乎你，才怕你难过。”陆程叹了口气，“他临走前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照顾你，还说等他回来，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他真的很爱你，吴优。”

　　祝吴优没有说话，挂了电话，其实陆程说的他都懂，只是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祝吴优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实习中。

　　她用他送的钢笔起草法律文书，用他送的樱花书签标记卷宗，每一次使用，都会想起他。

　　温景然还是经常帮她处理工作上的难题，可祝吴优的心里，始终只有沈确的位置。

　　温景然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明白有些感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取代的。

　　他笑着祝福她：“我等你，如果你等不到他，我还在。”

　　祝吴优点了点头。

　　沈确离开后的第三个月，祝吴优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快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医学研究期刊，封面的署名是沈确。期刊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优优，我的研究有了初步成果，相信很快就能回去了。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祝吴优看着纸条，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她拿起手机，给沈确发了一条消息：“我很好，等你回来。”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无论距离有多远，她都会等下去。

　　樱花道上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