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枝晚

25、枝叶

　　天越律所的实习生涯，是从一场兵荒马乱的开始的。

　　祝吴优提前半小时到岗，换上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套裙，将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丽，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利。
　　她捏着工牌走进开放式办公区时，不少前辈已经埋首在卷宗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咖啡香与油墨香交织的、属于职场的独特气息。

　　“祝吴优是吧？跟我来。”
　　行政部的李姐朝她招招手，领着她穿过一排排工位，停在靠窗的位置。
　　“你的座位在这里，带教律师是张敏姐，她手上的案子比较杂，你多跟着学。”

　　祝吴优刚放下背包，张敏就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走了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又亲和：
　　“欢迎加入，新人第一课，先把这份医疗纠纷的卷宗看完，下午有个当事人见面会，你旁听。”

　　卷宗封面上的“医疗过失索赔案”几个字，让祝吴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手指划过纸页，看到原告是一名术后感染的患者，被告则是湖州第一人民医院。

　　“这个案子有点棘手，”
　　张敏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患者坚称是医院术后护理不当导致感染，医院那边却拿出了完整的护理记录，双方各执一词。关键是，主刀医生的手术方案……”

　　张敏的话没说完，办公区的玻璃门被推开，前台领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白大褂衬得他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正是祝吴优心心念念又刻意回避的身影——沈确。

　　祝吴优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慌忙低下头去捡，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沈确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锁定了她。

　　他今天没有穿常穿的白衬衫，而是套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胸前别着湖州一院的工作牌，上面印着“医学顾问沈确”的字样。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祝吴优，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难以掩饰的欣喜。

　　“张律师，久等了。”
　　同行的医生率先走上前，和张敏握了握手，沈确才回过神来，目光却始终黏在祝吴优身上，“这位是？”

　　“我们律所新来的实习生，祝吴优。”张敏笑着介绍，全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小祝，这位是湖州一院的医学顾问沈医生，也是这次医疗纠纷案的院方技术代表。”

　　祝吴优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公式化的微笑：“沈医生，您好。”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合作对象。

　　沈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她刻意疏离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伸出手：
　　“祝实习生，您好。”

　　手掌相触的瞬间，沈确有点故意不撒手。

　　“好了，人都到齐了，会议室谈吧。”
　　张敏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抱着卷宗率先走向会议室。

　　祝吴优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沈确重逢。更没想到，他竟然成了医院的医学顾问，和她站在了同一个案子的谈判桌上。

　　会议室里，双方落座。
　　患者家属情绪激动，拍着桌子控诉医院的过失：“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做完手术就感染了！要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人都没了！你们医院必须给个说法！”

　　沈确坐在院方代表的位置上，神情冷静。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医嘱记录，沉声道：“患者术后第三天出现发热症状，院方第一时间采取了抗感染治疗，护理记录显示，每日的体温监测、伤口换药都严格按照流程执行。感染的发生，存在多种可能性，不能直接归咎于医疗过失。”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医学工作者特有的严谨与专业。
　　祝吴优坐在张敏身边，低着头，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她想起以前，沈确在自习室里给她讲医学常识的样子。他总是很有耐心，把那些晦涩难懂的术语，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给她听。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

　　“你说没有过失就没有过失？”
　　患者家属显然不买账，“那为什么别的患者没事，就我儿子感染了？肯定是你们医生不负责任！”

　　“感染的发生，与患者的个体免疫力、伤口愈合情况都有关系。”沈确拿出一份检测报告，推到家属面前，“这是患者的术后免疫功能检测结果，他的免疫力低于正常水平，这是导致感染的重要诱因之一。”

　　家属看着报告，一时语塞，却依旧不甘心：“那你们也不能推卸责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张敏刚想开口调解，祝吴优却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确拿出的报告上：“沈医生，这份免疫功能检测，是术后多久做的？”

　　沈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术后第二天。”

　　“术后第二天的检测结果，只能反映患者当时的免疫状态。”祝吴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感染发生在术后第三天，期间患者的免疫状态是否发生了变化？有没有相关的监测记录？另外，伤口换药的操作规范，是否有视频佐证？”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沈确微微一怔。

　　“免疫状态的动态监测记录，我们有。”
　　沈确很快回过神，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记录，“至于换药的视频……医院的换药室没有安装监控，但参与换药的护士可以作证。”

　　“证人证言的证明力，远不如视频证据。”祝吴优毫不退让，“而且，护士作为医院的员工，证言的客观性存疑。”

　　沈确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被刁难，反而很享受这种和她交锋的感觉。

　　“祝实习生说得有道理。”沈确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关于监控的问题，我会向医院建议，在换药室加装监控，避免类似的争议。至于目前的证据，我们可以配合律所，进行进一步的核查。”

　　患者家属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交锋，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张敏适时开口：“这样吧，我们先对现有证据进行梳理，下周再组织一次调解。沈医生，麻烦你们把相关的检测报告和护理记录，尽快提供给我们。”

　　“没问题。”沈确站起身，目光却再次落在祝吴优身上。
　　“祝实习生，关于病例的一些细节，我想和你单独沟通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祝吴优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眼看向沈确，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围同事的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祝吴优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刚想开口拒绝，张敏却笑着说：
　　“小祝，你就和沈医生沟通一下吧，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祝吴优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好，那就去茶水间吧。”

　　茶水间里，沈确看着祝吴优，手里拿着那支她遗落在会议室的钢笔，正是他送她的那支银色钢笔。

　　“你的笔。”
　　沈确把钢笔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我就知道，你会用它。”

　　祝吴优接过钢笔，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谢谢。”

　　“不用谢。”
　　沈确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笑意，“刚才在会议室，你很厉害。”

　　祝吴优的脸颊更烫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
　　沈确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但我还是为你骄傲。祝律师，你会成为最优秀的法官的。”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在这时，办公区传来一阵脚步声，温景然的声音随之响起：
　　“优优，你在这里啊？我给你带了咖啡。”

　　祝吴优和沈确同时回头，看到温景然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温景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落在祝吴优身上：
　　“张敏姐说你在这里和沈医生沟通案子，我怕你累着，给你带了杯拿铁。”

　　“谢谢。”
　　祝吴优接过咖啡，心里却有些慌乱。

　　沈确看着温景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着祝吴优，眼神坚定：“优优，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祝吴优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着沈确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温景然温和的笑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