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初见江深 你可以做我 ...

  •   虞鸣意本不叫虞鸣意。
      她原名叫张楠。字面意思,一目了然地压着家人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指望:他们想要个带把的。
      结果她来了,把没带来。

      不讨喜这件事,张楠开窍得比谁都早。别的小孩还在牙牙学语,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爷爷的烟袋锅子从不往她跟前递,奶奶的老花镜扫过她时总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恶。父亲更绝,练出了一身堪称绝技的视而不见。

      至于母亲,那更是怨她。

      母亲的怨,是梅雨季渗进墙缝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骨头缝都泡得发潮发僵。
      给她喂饭时眼神是飘的,给她洗澡时手是敷衍的,偶尔抱她一下,身体也是僵的。
      但母亲抱姐姐的时候,身体是软的,是暖的,是心甘情愿的。

      可张楠能怎么办?难道要把自己塞回娘胎回炉重造,补上那二两丢了的骨头吗?

      饭桌上的戏码,可以说是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父亲筷子一伸,就会直直越过她,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姐姐张岚。筷子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弧线之上是偏爱,弧线之下是张楠空荡荡的碗。
      母亲这时就会轻飘飘地补刀:“楠楠还小,吃多了不消化。”

      张岚只比她大三岁。三岁的差距,愣是被这家人划出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虞鸣意——那时还是叫张楠——低头扒着碗里的白饭,数米粒似的,一粒一粒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她已经学会不在饭桌上说话了,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怼回来。
      说“我想吃那个”,会被说“馋嘴”;说“我吃饱了”,会被说“挑食”。
      既然说什么都不对,那不如干脆闭嘴。

      张楠心里通透得很。从小到大,但凡沾点“好”字的东西,张岚拿到的永远是最多的,而多出来的那些,美其名曰“理所应当”。

      重复的东西都不值钱,这是张楠人生中最早领悟的消费主义真理。
      你看,家里已经有了张岚这一款女儿,精致、体面、被捧在掌心里细心养着,像件摆在橱窗里的正品。而她张楠,就是拆盲盒拆出来的重复款,功能一样,模样不差,留着占地方,扔了又怕外人说闲话,搁谁手里都得皱着眉掂量再三,横竖都不顺眼。
      再加上东亚家庭多数都具有头胎情怀,于是资源便倾斜得更为理直气壮。

      张岚从哭唧唧的小班,一路读到风风光光的大班,三年幼儿园,一天没落下。
      每天早上,母亲都会亲手给张岚扎好辫子,系上漂亮的蝴蝶结,牵着她的手送她去学校。
      张岚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踩着新皮鞋,趾高气昂地走进校门。

      而张楠呢?
      她只在小班混了一年,就被母亲一句话掐断了念想。

      “反正你也坐不住,”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边上给张岚剥水煮鸡蛋壳,“在家待着,省钱。”

      省钱。省下来的钱,自然是给张岚攒的小学学费,还有外来户想进公办学校,必须掏的那笔不菲的“赞助费”。
      那个数字张楠后来偶然听到过——八千块。她最讨厌的数字。
      可母亲说起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为了岚岚,值得”的自豪。

      家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颗珠子都没算在张楠头上。
      一个女儿是家里的希望工程,砸钱砸精力,盼着她有朝一日能鲤鱼跃龙门,飞上枝头变凤凰。
      另一个,就是一株不值钱的野草,好歹留口气,不至于让外人戳脊梁骨,那便足矣。

      张楠就此踏入了她的“野生放养期”。
      她每天揣着兜,在巷子里闲逛。从早逛到晚,从街头逛到街尾,从春天逛到冬天。
      倒不是喜欢流浪,只是这样至少能少挨两个白眼,少听两句冷言冷语。

      张楠最爱蹲在幼儿园的铁栅栏外,院子里有滑梯、秋千、跷跷板。每天下午三四点,小朋友们就会涌出来活动,闹哄哄地做游戏、滑滑梯,跟着老师咿咿呀呀地唱歌。
      她看得很认真。看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怎么手脚并用爬上滑梯,看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怎么被秋千荡得咯咯笑,看老师怎么拍手,怎么笑,怎么蹲下来帮小朋友系鞋带。

      张楠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铁栏杆,把小脸挤进栏杆缝隙里,眼睛一眨不眨。
      羡慕太沉,沉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偶尔有老师注意到她,会走过来问:“小朋友,你怎么不进来?”
      张楠就会摇摇头,站起来跑开。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说“我妈不让我上”?还是说“因为我家没钱”?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别人尴尬,也会让自己难堪。

      小孩子的心是最灵敏的秤,谁轻谁重,一掂便知。何况他们对张楠的嫌弃,从来都溢于言表,连点掩饰都欠奉。

      厨房的门永远在她靠近时“恰好”合上。
      张楠刚迈进去半步,母亲的脸就沉下来,手里的锅铲“当”地一声磕在锅沿上,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进来干什么?”

      电视遥控器永远攥在姐姐手里。张岚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张楠只能陪着她看。如果她想换台,张岚就会大叫,接着母亲就会像阵风似的从厨房冲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就连院里晾的衣裳也分着高低贵贱。张楠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总被挂在最靠边的晾衣绳上。风一吹,那些软塌塌的布片就晃到最边缘,一不小心就栽进泥地里,沾一身灰。

      张楠甚至连“安分守己”的资格都没有。哪怕坐在小板凳上发呆,也能招来母亲一肚子怨气:“好吃懒做的东西,养你不如养只鸡!”

      父亲永远都在装聋作哑。报纸翻得哗哗响,不知道那纸页里藏着什么治国安邦的大计,能让他忽略屋里的鸡飞狗跳。
      姐姐则永远靠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冲她笑。

      张楠拥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天亮起床,扒完早饭就消失。能消失多久消失多久,能在外面待多久待多久。直到正午或傍晚的饭点再准时回来,挨一顿骂,扒一碗饭,然后躲进那个由阳台改造的、不足两平米的“房间”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活像只寄居蟹。
      自己在哪,家就在哪。

      午后三点,城中村的石板路被太阳烤得能煎鸡蛋,踩上去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人字拖的底都快被烫出洞来。

      张楠蹲在巷口,用好不容易从姐姐那里讨来的半截粉笔,在地上涂涂画画。
      她想画小鸟。便先画了个圆滚滚的身子,再画个歪歪的小脑袋,最后画翅膀。
      翅膀画得格外大,大得快撑破巷口,让这鸟不像鸟,倒像只披着羽毛的飞机。

      要把翅膀画得大一点,才能飞得远一点。张楠在心里默想。
      远到再也看不见这条巷子,看不见那些轻飘飘的白眼,看不见饭桌上永远越过她的筷子,以及阳台隔出来的那间小破屋。

      远到谁也找不到她。

      第三只鸟刚画上轮廓,一片影子就落了下来,遮住了地上的鸟。

      张楠抬起头。

      两步外站着个小男孩,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短裤膝盖处干干净净,连点灰渍都没有。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的品种,和她这种野生放养的完全不是一个赛道。
      男孩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亮晶晶的。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从电视机里蹦出来的那种漂亮小孩。

      张楠手里的粉笔忘了动。

      男孩低头看地上的画,脑袋微微歪着,眼睛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把每一只鸟都研究了一遍。半晌,他认认真真地开口:“你画得真好看。”

      长到六岁,这是张楠第一次听见有人夸她的画。
      张岚只会撇着嘴说“丑死了”,然后用脚把地上的画蹭掉,蹭完还要回头冲她笑一下。
      母亲则会劈手夺过粉笔,骂她“糟蹋东西”,然后把粉笔扔进垃圾桶,扔完还要补一句“地上画什么画,脏不脏”。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画得好看。

      “真的吗?”张楠问,声音有点发紧。
      男孩郑重其事地点头。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张楠很多年后想起来,还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话:“是比我画得好看。”

      张楠:“……”

      这小孩跟谁学的夸人话术?

      张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粉笔灰,黑一道白一道,指甲缝里塞满了脏东西。膝盖上还有昨天蹭破的皮,结着一层薄薄的痂,是前天摔的,她跑的时候没看路,摔进一个坑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鞋尖还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头,还沾着点泥——早上踩水坑踩的。

      再抬头看看男孩。
      脸色白净,穿着整齐,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短裤的裤线笔直,连头发丝都透着“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气息,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

      张楠忽然有点窘迫。她把脚趾往鞋里缩了缩。
      可鞋就那么破,缩不缩的,洞都在那儿,脚趾头也都在那儿。

      “你是在侮辱我,”张楠把粉笔往地上一扔,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气势,“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说得挺硬,但张楠心里其实没底。她不知道这个皮肤白净、看起来像个小少爷的男孩会是怎么反应。

      男孩向前迈了一步,彬彬有礼地伸出小手:“我叫江深。长江的江,深浅的深。前几天刚搬过来,我和我的外公外婆一起住。”

      张楠盯着那只手,没敢握。她的手全是粉笔灰,还有刚才蹲在地上蹭的泥。握上去,肯定会把人家的手弄脏。
      她便紧紧盯着江深,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碰,来路不明的人更要躲远。

      “我没有朋友,”江深的手还伸着,半点没觉得尴尬,也没觉得她没握手有什么不对,“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如此直白的话让张楠没法像往常一样竖起尖刺。她想了想,问:“你几岁?”
      “……五岁吧。”

      “哦,”张楠拍拍手上的灰,老气横秋地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气场压过对方一头,“那我比你大一岁。走吧,姐姐请你吃冰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文:《替身祭》、《宋穿打工人》 预收:《废墟上的辛德瑞拉》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