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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此努力 鸣不平之意 ...

  •   路过一汪积水潭时,虞鸣意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雨丝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低头往水里望。
      不望还好,这一望真是吓一跳——头发湿淋淋地糊在脸上,几缕黏在嘴角,像极了某种没进化完全的水生生物的触须。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把她那点嶙峋的骨相衬得愈发扎眼,连肋骨的形状都隐隐透出来。脸色更是白得离谱,整个人一滩刚从阴沟里爬上来的水鬼。

      头顶路灯洒下的光芒被雨雾揉碎,落在水面上,把她的影子割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被雨点击打得瑟瑟发抖。

      虞鸣意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忽然就冒出个念头:要是自己真能变成一滩水就好了。那就顺着下水道钻进去,汇入暗河,最后流进大海,谁也不知道她是谁,谁也不用管她是谁。
      可惜她不是。她是个大活人,浑身湿透了站在雨里,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倾盆的雨转为淅沥,虞鸣意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只恨自己没有更多的钱住一晚酒店。
      虽然她天天素面朝天顶着黑眼圈面对江深,但如今这幅样子——头发像海带一样糊在脸上,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子还在往外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鼻涕的液体——她是真的不敢。

      虞鸣意打心底里,不想让江深看见她这副烂泥似的模样。
      她可以在房东面前低头,可以在甲方面前赔笑,可以在陌生人前狼狈到尘埃里,唯独在他面前,不行。
      虞鸣意不想让对方知道,这么多年风里雨里滚过来,她还是没能照顾好自己。当年那个横冲直撞、敢把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只剩一身撑不起来的要强了。

      江深是光鲜亮丽的远方,是她早就够不着、也不敢伸手碰的年少时光,是她童年里唯一一点暖,却也被她亲手压进最深的尘埃里,不敢再提,不敢再想。
      那点单薄的少年心事,被虞鸣意裹进画布的灰尘、石膏的碎屑、日夜颠倒的疲惫里,死死压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虞鸣意也有些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明明早就狼狈惯了,明明从小到大没人看过她,她也活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倒矫情起来了?

      虞鸣意索性停下脚步,钻进街边一个啤酒品牌的塑料雨棚里,蹲下来思考人生。

      雨棚被风吹得哗哗响,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虞鸣意蹲在那儿,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事实上也差不多。
      偶尔有路人经过,会投来或同情或警惕的目光。她就假装在系鞋带,手指在湿漉漉的鞋带上绕来绕去,绕得自己都烦了。
      见有个大娘脚步放慢多看了她两眼,虞鸣意立刻抬头挤出一个“我很好谢谢关心”的微笑。

      大娘被那笑容吓得加快脚步走了。

      虞鸣意:“……”

      就让我先逃避一会儿吧。她想。

      虞鸣意这么踌躇着,江深反倒是先急疯了。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冲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到了楼下,江深把车一扔,摔上车门就往上跑。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黑色风衣的下摆甩出一串水珠,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声控灯被震得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某种荒唐的追光,追着一个荒唐的人,演着一出荒唐的戏。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江深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钥匙。

      钥匙半天插不进孔。
      他低头一看,手怎么在抖呢?

      江深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终于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的瞬间,他用肩膀撞进去。

      “虞鸣意!”
      无人回应。

      客厅沉在一片墨色里。虞鸣意的房门虚掩着,敞着一道缝,里面空无一人。
      卫生间的灯没亮,门也大敞着,静得能听见滴水声,依旧没人。
      江深连厨房都探了头,冰箱安静立在角落,里面他刚塞满的水果和食材分毫未动。
      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少。
      唯独少了一个虞鸣意。

      她还没回来。

      江深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插进湿透的发间,用力往后一捋。他摸出手机想再给虞鸣意打个电话,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落车上了。
      “操!”这回没压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回声。

      关上房门,江深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上去,又一路暗下来。

      拉开车门,江深抓起手机,又点开通讯录,重拨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靠。”
      江深趴在方向盘上,一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心跳得飞快,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血压已经好久没飙这么高了。
      他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好好盘点:那么大雨,虞鸣意没带伞,那就应该在附近某个地方躲雨,或者正在往家走。

      江深下车,走向对面的便利店。

      雨又下大了。

      虞鸣意缓缓起身,锤了锤有些麻木的腿。
      蹲太久了,站起来一阵眩晕,眼前还发黑,她赶紧扶住雨棚的栅栏,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上。

      望着淅淅沥沥的雨,虞鸣意忽然十分懊悔自己刚才的决定。

      她为什么要跟自己怄这口气?

      虞鸣意只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
      她活像个卡在青春期里没长醒的小孩,一时赌气,一时矫情,揣着点没人看的脆弱,演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离家出走。走到半路又怂了,念着那点仅有的温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犯傻,一边又死咬着那点可怜又脆弱的要强,不肯低头,却又卑微地盼着有人能来找她。
      她甚至不敢承认,那个在她脑子里模糊浮现的“家人”,名字叫江深。

      可江深接到电话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来找自己吗?

      虞鸣意摇了摇头,在心里唾弃自己。
      明明她才是自己的救世主,可为什么在见到江深之后,会奢望被他关爱?

      虞鸣意把湿冷发沉的背包往怀里一紧,拔腿就往前冲。
      她不知道该往哪去,也没有半点方向,可她不能再蹲在那里了。蹲着,脑子就会胡思乱想,想得多了,就只剩满心满眼的可怜与可悲。
      跑起来就不一样了。跑起来,风会灌进喉咙,雨会砸在脸上,所有拧成一团的情绪都会被甩在身后。
      至少,她看上去是在往前。

      虞鸣意闷着头跑得跌跌撞撞,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她的帆布鞋踩进水坑里,噗嗤噗嗤地响。

      跑到路口,一道刺目的灯光直直射来。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尖锐得像要撕裂整个夜空。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摩擦出刺鼻的焦味,车头几乎是贴着她的膝盖停下来的。

      虞鸣意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窗摇了下来,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唾沫星子喷出二里地。他骂骂咧咧地指着虞鸣意,手指快戳到她脸上:“要不要命啊!大半夜的,灯也不看,车也不看,你特么长眼睛了没!”

      “对不起……”虞鸣意喃喃道。
      腿肚子抖成了筛糠,软得撑不住半分力气,她试着抬步,脚底下却像缠了千斤湿泥,半步都挪不动。她干脆蜷身往下一蹲,抱着膝盖,像只笨拙的螃蟹,一点一点横着往路边挪,模样狼狈又可怜。
      司机都傻了,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愣愣地看着她:“姑娘你……”

      太招笑了。虞鸣意咬着牙撑起身,只想赶紧冲过马路,把这堆荒唐狼狈全甩在身后。
      可指尖刚攥成拳,一股带着冷雨气息的力道忽然攥住她右臂,不容分说地将她拽了回去。

      虞鸣意撞入了一个带着檀木香味的怀抱。

      那气息很淡,被雨水冲得若有若无,但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微苦的木质香,混着一点雨水的凉意,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江、江深?”

      江深的脸色难看至极。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平日里冷淡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怒到极致的沉郁、惊悸过后的后怕、压不住的担心、失而复得的虚脱,还有一层咬牙切齿的恨意。

      江深怒气冲天道:“虞鸣意,你原来没傻透啊。”

      虞鸣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场雨抽干了,她恹恹地垂着手,由着他攥着胳膊往车边带。

      等走到车门前,她忽然犹豫了一下。
      “我身上太湿了……”

      江深从副驾驶拽出一条干爽的大毛巾,劈头盖脸地裹在她身上,又从某个地方摸出一杯热可可,塞进她手里。
      那热可可还是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掌心,也算是有点慰藉。
      江深硬是把她摁进了副驾驶,关上门,这才臭着脸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虞鸣意抱着热可可,整个人被大毛巾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两只湿漉漉的眼睛。
      搜肠刮肚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她最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江深目不转睛地打方向盘,看都没看她一眼:“你青春期还没过吗?”
      “……啥?”
      “暴雨天有家不回在这淋雨,体会什么叫青春疼痛文学?还是说,这是成为顶尖行为艺术家的必修课?”
      虞鸣意偏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没让你管我。”

      声音很小,但车里就这么点空间,江深当然听见了。他便更气了:“虞鸣意!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
      憋了一晚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直直地砸在热可可的杯盖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虞鸣意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太冷了,可能是因为那杯热可可太烫了,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找过她了。

      江深沉默了片刻。等红灯的间隙,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虞鸣意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江深似乎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滑落的毛巾往上拉了拉,裹得更紧实了一点。他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秒,随后往上,拨开贴在她额前的湿发。

      “虞鸣意,”江深低低地说,“我从张楠时期就跟着你了。”
      虞鸣意浑身一震。
      “你为什么……始终把我推出去呢?”江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压抑着,只能从眼角眉梢渗出一点点,“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
      “你怕我瞧不起你?”

      心里某个不肯示人的地方,被江深一箭狠狠射中。

      虞鸣意放任自己泪如雨下。
      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滔天委屈的孩子。
      “不是……江深,不是的……”

      绿灯亮了,江深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他腾出一只手,轻轻落在虞鸣意的头顶。

      虞鸣意觉得自己现在的名字——鸣意,鸣意,应该注解为“鸣不平之意”才对。
      因为她不平。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向南不知道,那些兼职认识的同事不知道,甲方不知道,房东不知道。
      她把这一切都藏得很好,藏在一个叫“张楠”的旧壳子里,然后用“虞鸣意”这个新名字,重新活一遍。

      虞鸣意不平为什么别人生来就有父母疼,而她从小就被抛弃;不平为什么别人可以无忧无虑地读书,而她要靠打零工养活自己;不平为什么她明明很努力,却还是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

      我如此努力,为什么连最基本的顺利都不配拥有?

      虞鸣意把脸埋进毛巾里,哭得更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如此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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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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