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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血缘枷锁 终究是她想 ...
虞鸣意第二天睡醒时,窗外日光早已钻透薄纱窗帘,哗啦啦淌满整间卧室,暖融融的光铺在被褥上,碎成满地晃眼的金芒。
日上三竿,晨光慵懒,她宿醉般瘫陷在软乎乎的被窝里,浑身骨头都松垮发软,眼皮沉得像是粘了胶水,睁眼都要费老大劲。
磨蹭了好半天,虞鸣意才慢吞吞撑着坐起身,头发乱糟糟披散在肩头,趿着拖鞋晃去浴室。
拧开牙膏盖,再慢悠悠挤出一截雪白膏体落在牙刷上。牙刷刚沾好牙膏,身后忽然传来放轻了的脚步声,鬼鬼祟祟的。
压根儿不用回头,虞鸣意就知道这人要干嘛。
果不其然,一双有力的胳膊径直圈住她的腰,胸膛紧紧贴住她的后背。江深把下巴搁在她肩窝,跟块甩不掉的麦芽糖似的,黏糊糊地贴上来。
“窝素毛薄荷么……”虞鸣意嘴里鼓着满口白泡沫,说话呜噜呜噜的,含糊地嗔他,“怎么总这么黏人。”
江深本身是个怕痒的性子,但凡虞鸣意蹭一下自己都要躲来躲去,偏偏又爱这么贴着她、抱着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
这家伙好似没听见她的抱怨,又或者听见了也故意装聋,死皮赖脸不肯松手。
就这么一路黏着,从浴室缠到卧室,又跟着挪到客厅。不过短短几步路,虞鸣意被他缠得实在扛不住,转过身伸手推他:“我要洗澡!你出去。”
江深一双黑眸睁得圆溜溜,满眼无辜,一只脚却卡在门缝,挡得门板压根关不上:“洗什么?昨天不是我帮你洗过了吗,洗得干干净净的。”
“……”
昨夜氤氲的水汽、缠缠绵绵的相拥,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与心跳,霎时间一股脑涌进虞鸣意脑海。
她耳尖唰地烧得滚烫,关门的动作愈发坚决:“我就要再洗一遍!赶紧出去!”
江深眼底滑过一抹狡黠的坏笑:“行啊,那咱们一起再洗一次。”
虞鸣意抬眼看向他,脸上挂着个“你敢试试”的冷笑。
她暗自腹诽,昨晚真不该一时头脑发热以身试险。可转念一想……不得不承认,体验感委实不差。
江深见状,立刻高高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架势,不情不愿地把卡在门缝的脚收回来,一步三回头退到了客厅。
门板“咔嗒”一声合上,虞鸣意后背抵着门板,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慢慢褪下衣衫,走到光洁的镜子跟前。
目光缓缓往下落,镜中纤细的脖颈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吻痕。从耳后的肌肤起,顺着流畅的颈线一路蔓延到锁骨凹陷的地方。
虞鸣意盯着镜面上的痕迹,刚刚压下去的燥热再度攀上耳尖,一路烧到脸颊。
稍顷,她收回视线,伸手拧开淋浴的开关。
就在热水潺潺流淌之时,门外忽然飘来江深的喊声:“宝贝!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得临时赶回去!餐桌上给你点了你爱吃的外卖,热一热就能吃,记得一定要好好吃饭!
哗哗水声滤掉了一部分话音,虞鸣意扬声回了句:“知道了。”
门外的人却没有就此罢休,又隔着门板喊:“那我真的走咯!”
“嗯。”虞鸣意任由热水漫过肩头,漫不经心地应着。
隔了两秒,门外又传来他拖拖拉拉的声音,不死心一般:“我真出门啦!”
虞鸣意忍不住想笑,只好抬手关掉哗啦啦的淋浴。她对着门板扬声道:“去吧,路上小心,我爱你,早点回来。”
门外立刻传来江深喜滋滋的应答:“好!我也超级爱你!”
虞鸣意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见玄关传来换鞋、开门、关门一连串响动,确认人已经彻底离开,这才重新打开热水。
她望着升腾的水雾,低声自嘲般咕哝:“谈了个小宝宝。”
昨夜沉溺在一片温软之中,虞鸣意短暂抽离出网络风波与外界种种喧嚣,偷得片刻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安稳。
洗完澡,吹妥湿漉漉的长发,套上宽松舒服的家居服,她才缓步走出浴室,伸手去够搁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一亮,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与堆积如山的消息铺满界面,虞鸣意的眉头跟着拧了起来。
自从上次她态度冷硬地回绝方翠芬的试探之后,对方安分沉寂了一阵子。虞鸣意还以为,她总算懂得把握分寸,肯放过自己,也放过她。
现在看来,终究是她想的太天真。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消息,还有好几通无人应答的视频通话,全部来自这个既熟悉,又刺得人眼疼的号码。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夜深更半夜:【妈生病了住在医院里,没人照顾,我好想你。】
虞鸣意攥着手机,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理智一遍遍地敲醒她:虞鸣意,你别理会,不要心软,更不要回头。这么多年的冷漠与亏欠,不值得你有半分动容。
可血脉这道斩不断的枷锁,却在心底深处死死拽住她,叫她没有办法真正做到置若罔闻。
最终,在无尽的纠结与烦躁中,虞鸣意还是抵不过心底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柔软。
她慢慢敲下一行文字:【哪个医院,病房地址发给我。】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方的电话几乎是秒弹了进来。
虞鸣意垂眼望着不停跳动的来电界面,直接抬手挂断——她此刻不想听见方翠芬的声音,更不想去承接那套情绪绑架。
几秒后,一条沙哑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虞鸣意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点开那条语音。
听筒里缓缓淌出方翠芬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强硬刻薄,也没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嗓音干涩沙哑,沉沉的,仿佛一场大病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精气神。
“鸣意,我在市三院,已经住进来好几天了……身边没人照看,孤零零的。”
市三院。
虞鸣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这座城市里名气最大的妇科医院。
虞鸣意有了模糊的猜测,刹那间她分不清心头最先涌上来的是同情,是厌烦,还是经年累月之后,那份早已麻木的悲凉。
她下意识想要给江深发消息说一声,指尖悬在屏幕上空顿了许久,最后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她可不是小宝宝。
拿定主意,虞鸣意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束,简单整理了下仪容,保证模样得体,便转身出门,打上车直奔市三院。
这幢通体雪白的大楼,到处飘着呛人的消毒水气味,攒满了她从小到大一堆灰暗、憋屈、难堪的旧回忆。
儿时印象最深的,就是小时候陪着方翠芬来做产检。她孤零零坐在走廊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耳边乱糟糟的,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压抑的叹息声、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一股脑往耳朵里钻。虞鸣意越是想捂住耳朵躲开,那些声响就越是清清楚楚往脑子里钻。
往后,她陪韩雅来过这里;再后来,自己低血糖直接晕过去,被江深抬进医务室。
医院对她来说,更像一座关着过往阴影的牢笼,塞满了数不清的委屈和伤疤。
虞鸣意面无表情穿行在长长的住院走廊里。她故意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慢吞吞爬楼梯,借着磨磨蹭蹭的脚步拖延时间,心里还在反复拉扯纠结。
真的要进去吗?
真的要再踏回这个满是伤痛的地方,去面对那个亏欠她、伤害她的人吗?
思来想去,虞鸣意已经停在了病房门口,怯意、委屈、不甘与怨怼一齐冒了出来,她的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落不下去。
为什么?
也凭什么?
虞鸣意侧过身子,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下蹭着光滑的地砖。
平日里对她不闻不问的人,居然在等到生病落难、身边没人可用的时候,忽然记起世上还有她这么个女儿?
为什么她永远是被丢在一边,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的备选?
虞鸣意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倒计时,打算数满六十秒,把情绪捋顺了再推门。
一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才数到三十,身后忽然飘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呼唤:“鸣意……”
虞鸣意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
长廊那头的电梯口,方翠芬被张岚小心翼翼地扶着。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蓝灰色病号服,外面随便搭了件起球起毛的针织开衫。
人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地撑着皮肉。头发干枯毛躁,发量肉眼可见地稀疏了大半,隐隐能看见青白的头皮,整个人虚弱憔悴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一旁的张岚变化也大得惊人——至少对虞鸣意而言是这样。
虞鸣意从小就听亲朋好友们说,她和张岚这对姐妹长得半点不像。张岚遗传了张斌的骨相,脸型偏宽、轮廓钝重;而她随方翠芬,五官舒展端正,线条更利落精致。
年少时的张岚身形纤瘦,又热衷捯饬自己,不怎么能看出张斌的憨钝。那时的她顶着一头张扬的红发,浑身都是肆无忌惮的锐气。
如今扎眼的红发染回黑,死气沉沉贴在鬓边。张岚套着宽松的卫衣,身形略显臃肿,眼下挂着两圈乌青,眼底毫无光亮,眉眼形态同那说一不二的父亲如出一辙。
唯独不一样的是,她这个大姐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骄纵任性的锋芒给磨得没了踪影,身上竟出现了被生活磋磨后的倦怠。
这母女俩,一个久病孱弱形销骨立,被病痛熬得没了生气;一个满脸疲惫神色枯槁,被日子压得没了朝气。
两人并肩站在亮堂堂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惨淡悲凉。
虞鸣意看着眼前这幅母慈女孝的场面,飞快调整面部表情,挤出一个微笑:“看来您有人陪,用不着我,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步子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恨不得马上逃离这场荒唐的纠葛。
可就在两人侧身擦肩而过的瞬间,方翠芬一把攥住了虞鸣意的手腕。
粗糙的掌心紧紧贴合着她细腻的皮肤,厚厚的老茧磨得虞鸣意头皮发麻,浑身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僵硬与不适。
本能反应永远快过理智。虞鸣意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抽手,想要挣脱这只禁锢自己的手。
可方翠芬攥得极狠,像攥住了落水前最后一根救命浮木。五指死死收紧,宛如五道坚硬的铁箍,狠狠嵌在虞鸣意的腕间,力道之大,直接将皮肉勒出一圈压痕。
“你就陪陪妈妈,好不好?”
方翠芬哀求的语气落在空旷的长廊里。
虞鸣意背对着两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刹那间身心都动弹不得。
没办法。
她就算无比厌恶那根看不见、摸不着,却死死缠在身上的血缘枷锁,她也拿它没办法。
就是这根虚无的线困住了虞鸣意,它给了这群从未善待过她的家人肆无忌惮纠缠她的底气,让他们笃定她心软念旧狠不下绝情,笃定无论他们伤害她多少次,只要低头示弱、装一次可怜、卖一次惨,她就一定会回头。
也是这根线,让虞鸣意一辈子被动。
无论她走得多远、活得多清醒,原生家庭这摊烂泥永远能顺着血脉拽住她,让她永远逃不开、挣不脱,永远不得安宁。
见虞鸣意没反应,一旁的张岚适时出声打圆场:“留下来坐一会儿吧。妈特意让我在电梯口等了你好久,就是想见你一面。”
虞鸣意不屑于同张岚维持虚伪的客套,直接怼回去:“这是你妈,不是我妈。”
与此同时虞鸣意心想,只要张岚敢拿血脉、养育、恩情来压她,敢指责她冷血忘本、不孝绝情,她就立刻甩开这只手,丢下一句“我从来没有妈妈”,而后转身彻底离开,再不回头。
但是张岚虽被她的话噎住,最后也只是默默移开目光,选择了沉默。
虞鸣意心底浮起一丝憋屈的遗憾。像拼尽全力挥出的重拳,最后狠狠砸在一团绵软的棉花上,很是不得劲。
方翠芬就这么成功攥着虞鸣意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牵着人走进病房,顺手把张岚独自晾在门外,轻轻合上房门。
病房是最普通不过的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是方翠芬的,中间床位零零散散堆着些杂物,不见人影;靠门的床位更是空空荡荡,整间病房透着一股子寡淡寂寥的味道。
方翠芬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拍了拍身侧床沿,是明显的示好,想让她坐下说话。
虞鸣意双臂环胸,不为所动。
她随意靠在窗边,背后是秋日萧瑟的天光,垂眸淡淡看着床上的女人。
虞鸣意没有足够的耐心,也不想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特意把我折腾过来,肯定不只是想看看我这么简单。有话直说,到底什么事。”
这话一出,方翠芬局促起来,坐立难安。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眼神躲躲闪闪,双手绞着病号服的下摆,指尖反复揉搓揉捏,把平整的布料揉得皱皱巴巴。
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磨叽模样,虞鸣意心里的烦躁蹭蹭蹭往上冒,主动递了台阶:“别磨了,把病历给我看看。”
方翠芬这才怯生生低头,翻开随身的小包,取出一本薄薄的病历本,双手捧着递过来。
虞鸣意伸手接过,视线无意间扫过那个旧包,没忍住多瞥了方翠芬一眼。
这包,她记得太清楚了。
十几年前,那时的她还叫张楠,跟着方翠芬来医院产检,方翠芬背的就是这一个。
一晃经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家里钱紧的时候偏心儿子,宽裕的时候纵容儿子,省吃俭用全为别人,偏偏自己连一个破旧的包都没得换。
虞鸣意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悲凉,是荒谬,还是单纯的麻木疲惫。
她晃了晃脑袋,翻开病历,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诊断字眼。
乳腺癌,伴类风湿性关节炎。
哪怕不是学医的,虞鸣意也清楚这两种病意味着什么。
乳腺癌磨人磨钱,类风湿更是一辈子的顽疾,反复发作,日日熬、年年熬,直到拖垮人的身体和精气神。
虞鸣意心底冷冷嗤笑。
方翠芬大半辈子任劳任怨自我透支,最后把自己熬出一身治不好的病根。如今她躺在这里受苦受罪,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图什么呢?
方翠芬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小声讷讷开口:“飞龙今年高考,考上大学了,现在已经在读了。”
虞鸣意心底淡淡翻了个白眼。
哦,所以呢?关我屁事。
虞鸣意捏着病历本扇了两下,目光却直视着方翠芬:“直接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方翠芬瞬间红了眼眶,眼泪说来就来,哽咽着摇头:“我不是跟你要钱的……我真的就是想看看你。”
虞鸣意直接冷声打断:“但我可要告诉你,我没钱,也没固定工作,穷得叮当响,你找我也没用。”
方翠芬微微一怔,小声喃喃:“我听小岚说你上电视出名了……我就是单纯想看看你,没别的心思。
“听说我出名了,所以你就想来看看我?”
虞鸣意缓缓复述着她的话,语调一点点拔高、变尖锐:“我上的是什么电视你清楚吗?我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当众丢人现眼的时候,你们有看过我、关心过我、心疼过我吗?现在我稍微有一点起色,你倒是第一时间跑来认女儿?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亲情。”
方翠芬被她怼得手足无措,慌忙站起身,想上前拉她安抚,又畏惧她眼底翻涌的冷怒,进退两难,只能局促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真的担心你……”
虞鸣意五指攥紧病例,拼命压住体内濒临爆发的情绪,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别扯别的,到底要多少钱。”
方翠芬依旧垂着头,泪眼婆娑,抿唇不语。
虞鸣意彻底没了耐心:“你不说,我就走。”
她作势转身,果然,身后的人立刻慌了,伸手再次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虞鸣意没再挣扎挣脱。
方翠芬埋着头,声音闷闷的,终于不再绕圈子,断断续续开口:“飞龙……飞龙上大学了。”
“嗯。”虞鸣意耐着性子应声。
停顿几秒,方翠芬才低声吐出最关键的半句:“……他考上的是民办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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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血缘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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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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