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进退维谷 虞、鸣、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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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两罐冰得攥手的饮料出来时，黄昏已经大张旗鼓地吞没了汉阳大学。
街边路灯一排接一排点亮，光线钻过樱花枝杈，拆成星星点点的碎光，落进虞鸣意的眼底。
远处操场的主舞台忙着张罗晚间校园活动，工作人员举着麦克风没完没了试麦，一声声“喂、喂喂”被音响放大，嗡嗡扬扬飘遍半座校园。
虞鸣意丢掉喝空的冰可乐，正打算拽上江深一块儿凑个热闹，对方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个不停。
那音箱嗡鸣不休，乱糟糟的压根辨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江深抬手朝虞鸣意压了压，示意稍等片刻，转身走到路边的树下接起通话。
没几分钟挂断折返，他神情如常：“临时出了急事，我必须马上回晴川。”
虞鸣意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我跟你一……”
江深闻声轻抬眼皮低低嗯了一声，静静等着她说完后半句。
话到嘴边，虞鸣意却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送你去车站吧。”
“……啊，好。”江深松了口气是真，但有些许落空的失意同样不假。
虞鸣意本想索性跟着江深一块儿返程回晴川，能多赖在他身边一刻都是赚的。
可这份心思刚冒出头，理智立马伸手一把拽住——Brook还等着对接工作行程，实在没法任由私心任性随行。
何况她心底还揣着一桩没了结的心事，不能就此走掉。
江深最后也说：“没事。我到晴川，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报平安。”
目送载着江深的车子渐渐走远，虞鸣意也掉头往订好的酒店走。
推开房门，屋内漆黑一片，落地窗压根没拉帘，外头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顺着缝隙钻进来，稀稀拉拉铺在地板上。
虞鸣意懒得开亮度扎眼的主灯，只拧亮床头那盏小台灯，坐在床沿，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怔怔放空了好一阵子。
订的双人客房空间不小，但眼下只剩下她一个人。茶几上还摆着Brook随手丢下的行程工作表，她人至今迟迟未归。
虞鸣意掏出手机，拇指漫无目的地上下划着页面，本意打发时间，无意中发现自己被偷拍的那条短视频点赞数居然暴涨到了三十万！
转发数据还在一刻不停往上蹿，评论区开锅似的闹作一团，各路网友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少网友直接冲到品牌官方账号底下留言扒身份，直指视频里的女生便是《月潮》的原作画师，也有人拉出她的《余枝》逐段比对画作基调，惊叹二者骨子里同源的力量。
大批路人更是把注意力放在外貌上议论不休，感慨能提笔勾勒出满纸阴郁画作、写尽人心苦楚的创作者，居然生得这么一张亮眼的脸蛋。
一众营销号闻着流量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编撰文案，扎堆写稿吹捧虞鸣意颜值实力双双在线。
滑稽的是，好多推文配的截图仅仅截取了视频里她扭头和Brook说话的模糊剪影，五官都分辨不清。
虞鸣意盯着屏幕一路狂飙不肯停下的数据，心底涌上来的第一感受居然是头皮发麻的惶恐——糟糕。
在互联网上发布的作品是虞鸣意精心打理好的对外门面，提笔作画本只是谋生之余，是供自己安放心绪的私密自留地，收纳着她敏感怯弱、不肯展露的内里本心。
不曾想短短半天，作品连同她本人一同被摁在流量的案板上，天南地北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围拢过来，抠着细枝末节评判高下，拆解她的一言一行。
这场热度发酵得迅猛程度远超预估，连平日里极少主动打探私事的Maeve都发来私信：【什么情况？小虞你给人偷拍了？都冲上小热搜板块了。】
虞鸣意敲着屏幕如实回话，坦言自己同样一头雾水，压根搞不清这条随手偷拍的短视频是怎么一路扩散出圈的。
她本就是不爱出风头的性子，常年缩在创作圈子里埋头画画，哪见过这般全民围观的阵仗，一而再再而三被流量猛砸，仍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突如其来的舆论大浪。
Maeve熟知她抗拒被过度关注的脾气，连忙贴心支招，叮嘱她要是这帮网友的讨论影响了日常生活，不用不好意思，直接去找原发博主申请下架删掉视频。
虞鸣意老老实实答应下来，心底确实琢磨过删视频的办法。但还是先一步安抚起操心过头的好友：【嗯嗯。但我还好，整体评价没跑偏，不用替我瞎紧张～】末了顺带附上一个撒娇的表情包。
热搜的话题就此轻轻揭过。
Maeve顺势岔开话头，问起Brook的去向。
虞鸣意扫了一圈空旷冷清的客房，茶几空荡荡，沙发无人落座，整片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如实回复：【她还没回酒店。】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面立刻弹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吃瓜表情。Maeve紧跟着发来几句打趣，调侃Brook怕是忙着追逐心上人，乐不思蜀，压根记不起还有个落单的队友。
玩笑过后，她又认真叮嘱虞鸣意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别胡思乱想，随后便匆匆下线，忙碌自己的工作去了。
窗外夜色越浸越浓，城市楼宇万家灯火揉成一大片朦朦胧胧的暖黄汪洋，隔着玻璃窗晕成一片柔光。
虞鸣意斜靠着床沿，手指百无聊赖绕着充电线反复打转，缠紧又松开，松开再缠上，来来回回机械重复，根本静不下心神。
只身待在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心里拧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一边是空落落的缺口，像少了块要紧物件；一边又是莫名的焦躁，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闷在客房枯坐许久，刷短视频索然无味，躺下闭眼又控制不住脑子胡思乱想。虞鸣意干脆揣好房卡出门打车，原路折回汉阳大学。
上次来这儿还四处绕路迷路，不得不拉住志愿者问路，此番已是二进宫，路线摸得清清楚楚，径直朝着电子信息学院走去。
白日人声熙攘的教学楼而今褪去喧嚣，一楼大堂的灯光照常亮着，在黑漆漆的校园里格外扎眼。
虞鸣意在玻璃门前静静站了几秒，长长深吸一口气，把心底七上八下的忐忑往下压了压，推开大门走进大堂。
大厅空空荡荡，前台工位不见人影，值班保安约莫是上楼逐层巡逻去了。
虞鸣意走到大厅正中的触控查询机跟前，黑屏如同镜面，清清楚楚映出她过度紧张的脸庞。
逐个按键敲出早已刻在脑子里的一串学号。
敲完最后一个数字，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片刻，印下一小块指纹。
赶往学院这一路，虞鸣意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理智与道德不停敲着警钟，告诫她万万不可越界。这是江深的隐私，贸然点开窥探太失分寸。
无奈心底的好奇心按捺不住，一刻不停地在耳畔撺掇怂恿。
没事，不过就偷看一眼。
虞鸣意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
你难道不想完完整整看清这个人吗？
朝夕相处这么久，你所见到的那位处事滴水不漏的江深，难道就是他人生的全部全貌？
虞鸣意心里清楚，一旦跨过这条界限，往后衍生出的种种后果，自己未必能扛住。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她的指尖就是不听理智指挥，自顾自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倏然亮起，页面缓缓跳转加载，跳出江深几年前还在上学时，亲手写下的心愿与人生期许。
一行行字句映入眼帘，虞鸣意失神僵住，搭在机器面板上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长久以来在她的认知里，江深就是一艘录入固定航线的航轮，一步一步朝着既定方向稳稳航行。她还暗自笃定，这份学生时代填写的心愿清单，不外乎考研上岸、入职龙头企业、踏实打拼事业这类不出错的标准答案。
现实却推翻了她的预想。
读完最后一句话，虞鸣意心底没有掀起剧烈惊涛，反倒慢慢归于沉静，沉静之下又漫上一层涩意。
她反复品读三遍。第一遍粗读，第二遍轻声在心底默念，读到第三遍时，缠绕的心结轰然瓦解，她幡然醒悟过来——原来江深，也和自己一样。
他年少时一样会对前路感到迷茫，会为未知的未来惴惴不安，会在四下无人的深夜独自盯着天花板出神，一遍遍反问自己脚下这条路，究竟是世俗推着往前走，还是自己真心想要奔赴的归途。
只是这份迷茫，他藏得极好。
也这一刻她才发觉，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执着、更勇敢……也更加爱她。
虞鸣意沉默着关掉档案页面，一体机屏幕光芒缓缓熄灭，重新归于漆黑。
抬手推开大堂玻璃门，初秋晚风擦过脸颊，虞鸣意漫无目的踱出一小段路，躲开路上零星行人，停在一棵叶片落尽的樱花枯树下。
周遭安安静静，唯有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心疼他独自咽下的迷茫，也庆幸自己有幸窥见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落完泪，虞鸣意打车折返酒店，着手打包行囊。桌面四散堆着充电头、随身手札笔记本，还有几套换穿的衣衫，她没心思细细规整，一股脑全部揉进双肩背包。
急于动身之下，拉链猛地卡在布面夹缝里，她攥紧拉头使劲扯了两三回，才咔哒一声勉强闭合。
与此同时指尖飞快敲击屏幕，给Brook发去短句：【我临时遇上急事，先回晴川了。】
消息一键发出，虞鸣意抓起背包起身就走，大步踏出酒店大堂，拦车直奔高铁站，毫不犹豫购入最早一班开往晴川的车票，马不停蹄启程动身。
活了这么多年，虞鸣意从没对谁生出过这般焦灼的惦念，也从未这般不管不顾，一心只想奔向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情愫好似野火席卷荒原，烧得五脏六腑都为之痛苦。一颗心尺寸有限，兜不住汹涌泛滥的牵挂与爱慕，好似下一秒就要被胀满撑裂。
但因为对象是江深，酸涩苦甜缠绕交织，哪怕煎熬，虞鸣意也心甘情愿沉陷其中。
风尘仆仆奔回晴川，到头来终究是落空一场。
虞鸣意没能如愿和江深碰面。对方近期忙得连轴转，连出租屋都极少回去，她不好意思主动追问。
那股连夜奔赴的冲动也在回到熟悉的城市、归于平淡日常后，一点点被浇熄。虞鸣意慢慢冷静下来，回头再看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冲动。
这边心思刚刚沉淀，手机就开始接连震动，全是来自Brook的控诉：“虞鸣意！你也太狠心了吧！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丢在汉阳？你于心何忍啊？”
“我忙完回去推开门，房间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当场人都傻了！差点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给你打电话还死活没人接！”
虞鸣意点开一条条语音慢慢听着，耳畔是Brook夸张的抱怨，忍不住弯起嘴角发笑。心里默默腹诽：还好意思说我？是谁整天追着蒲先生四处奔波，咱俩分明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好在Brook向来心性爽朗，吐槽归吐槽，从来不会真的置气。发泄完一通委屈，最后一条语音变回一贯俏皮腔调，直言感慨：“说实话啊，我真没想到我们冷静自持、理智到近乎刻板的虞鸣意小姐姐，居然也会恋爱脑上头——虞、鸣、意，你完啦。”
虞鸣意懒懒靠在自家沙发上，把这条语音循环听了两遍。随后摁灭手机屏幕，没有反驳。
因为Brook说得一点没错，自己真的——彻底栽在了江深身上。
宅在家虚度几日光阴，虞鸣意惊觉自己的生活压根找不到能落脚忙活的事。
动身去往汉阳之前，她主动辞掉了手头所有兼职。彼时一腔心气高涨，决意要跳出一成不变的庸常，再也不想浑浑噩噩混日子。
毕竟日复一日对着镜子，望着自己那副万事都无所谓的倦怠模样，虞鸣意本人都觉得腻味乏味。
她本想借着契机寻一份向上的劲头重新振作，不必一步登天，哪怕每一天只比从前多出分毫长进，也算不虚此行。
可人在头脑狂热冲动下做出的抉择，和冷静清醒时的考量向来天差地别。
心动上头时，总觉得自己拥有无限底气，什么难题都能攻克；等热潮褪去回归理智，才看清当初那些意气风发的宏大设想，真要脚踏实地落地执行，处处都是难以填平的坑洼，步步都举步维艰。
现阶段前路该如何走，虞鸣意一筹莫展。
她不是没有挣扎着想过出路。
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全职工作？混一个体面光鲜的社会身份？收起从前散漫的状态，摘掉“躺平”标签？
这些世俗意义上最稳妥的人生路，她认认真真斟酌过无数次。甚至点开招聘网页，一页页翻遍各类岗位的岗位职责与薪资要求，指尖悬在投递键上空，迟疑许久，差一点就顺着惯性把简历投了出去。
可最后，虞鸣意还是轻轻关掉了页面。
因为心底那股强烈的别扭感骗不了人。她太清楚自己的心态——这份急于求变、急于上岸的执念，根本不是发自本心的渴望。
她冷冷反问自己：你拼命想稳定、想变好，难道只是怕落在江深身后，怕被他看轻？
虞鸣意这辈子什么时候在意别人眼光高低，更不会为了迎合别人逼迫自己去走一条不舒心的路。
这份求职规划，从根源上就是依附他人而生的妥协，不是为了成全自己。
早年间在职场打拼的那几年，她最初的热忱、纯粹的热爱、对生活的滚烫期待，早就被枯燥琐碎的工作磨得干干净净。
虞鸣意没有什么凌云万丈的远大抱负，也不奢求功成名就、风生水起。
她只是隐隐执拗地觉得，人生数十载漫长光阴，不该一直困在原地，日复一日得过且过。
就在虞鸣意被困在人生岔路口进退两难，感情心绪悬而未定，事业规划也一筹莫展，两头都卡在半空寻不到半分突破口之际，手机叮咚一响，一条意料之外的私信突然弹了出来，给这片迷雾笼罩的僵局撬开了一道崭新的缝隙。
邰绽主动发来消息，郑重邀约，打算和虞鸣意联手合作，一同筹备新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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