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端木惜音

2、乍暖乍寒

　　“这是凝露草，叶脉偏软，味淡香；这是形似凝露草的假草野西，叶脉偏硬，味带涩，误食会滞涩仙元，需仔细辨清，切勿食用。”

　　花韵颜听得专注，偶尔会歪着头提出些天真的问题。

　　“醉仙君，那赤阳花若是阴天采摘，是不是就没灵气？”

　　“凝露草长得这么像普通杂草，除此以外，可有其他方法辨认？”

　　“赤阳花阴天采摘亦可，只是灵气折损三成，需以仙力温养补足；凝露草假草叶背无细绒，凝露草叶背有白绒，细看便知。”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开凝露草的叶片，让她看清叶背的细绒。

　　醉辞墨讲解完药草，他便让她自行捧着药草辨认，自己则在一旁的石凳上打坐调息。

　　花韵颜捧着一堆药草，蹲在石台边，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他。

　　晨光透过桃花枝桠，洒在他身上，让他多了几分凡尘的暖意。

　　她心头一动，悄悄折下一株开得正好的桃枝，轻轻放在他身侧的石桌上，盼着他睁眼时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她像做了坏事般，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辨认药草，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修行过半，日头渐渐升高，春日暖阳变得灼热起来。

　　花韵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就连狐耳都蔫蔫的垂了下来，没了起初的兴致勃勃，多了些许疲惫。

　　她正想抬手擦拭，却有人先一步抚上她的额角。

　　醉辞墨不知何时醒了，手里拿着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轻柔地拭去她的汗珠。

　　“修行虽勤，亦需劳逸结合，过刚易折，不可急于求成。”

　　语罢，醉辞墨递过来一杯仙茶。

　　“先歇歇吧，饮口茶解燥。”

　　花韵颜接过茶杯，小口啜饮着，茶香清冽回甘，将周身的燥热与疲惫都淡了许多。

　　她攥着玉杯，忍不住小声赞叹道：“仙尊泡的茶真好喝，比青丘的灵泉水还甘醇。”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的喜爱，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醉辞墨垂眸看她，淡淡应了句：“此茶是云顶雪芽，采自昆仑墟千年雪顶，经晨露滋养，解燥最宜。”

　　说罢他便转身收拾石台上的药草，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悄悄放在一旁的桃枝。

　　他动作顿了顿，花韵颜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生怕他觉得这举动唐突。

　　就在她暗自懊恼自己莽撞时，他竟抬手将那枝桃花拾起，转身插进了身侧空置的青釉玉瓶里。

　　花韵颜见状，心头一暖，尾巴尖尖悄悄卷住一片飘落的粉瓣，又怕被他看见，飞快松开，任花瓣飘落。

　　她鼓了鼓勇气，问道：“仙君，辨药是不是要记很多东西呀？这草木看着都相似，我怕记错了药性，炼丹时出岔子。”

　　“无妨。”

　　说着，醉辞墨指尖一凝，一卷泛黄玉简便出现在手中。

　　他将玉简递给花韵颜。

　　“此卷借你，夜里可翻看，有不懂的明日再问。”

　　花韵颜连忙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仙君。”

　　随后，歇够片刻，醉辞墨见天色尚早，取出一尊小巧的白瓷丹炉置于石台中央，指尖引动仙力。

　　炉底瞬间腾起一簇莹白火焰，火焰安静地燃烧，不燥不烈，温度恰到好处。

　　“今日时辰尚早，先试练凝露丹，无需强求成丹，主要练手控火与配药的分寸。”

　　醉辞墨立刻抬手，仙力流转见，瞬间压下火势，可他还是被溅起的火星燎到，指尖泛起薄红，格外显眼。

　　“仙君！”

　　花韵颜瞥见那抹红痕，十分自责，惊呼着扑过去。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又像被烫到般慌忙收回，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灵桃。

　　她有些手足无措，愧疚道：“仙君，对不起，都怪我，太不小心了！我、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醉辞墨轻轻晃了晃头，安抚道： “无妨，小伤。”

　　说着，他悄悄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到了袖后，不愿让她再多挂心。

　　“丹引偏了，再加三分凝露草中和即可，下次小心些。”

　　花韵颜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连忙取来凝露草，按他说的比例添进炉内，这次指尖稳了许多，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丹炉开盖时，虽没炼出灵丹，却炼出几颗淡青色的药珠，药珠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灵气萦绕不散。

　　“成了！我真的炼出药珠了！”

　　花韵颜捧着药珠笑眼弯弯，狐耳竖得笔直，尾巴也欢快的摇晃着，扫得地上的桃花瓣纷纷扬扬。

　　他说着，拿起石台上的药草，手把手教她按比例铺药引。

　　“此丹以凝露草为主，赤阳花为辅，二者比例需精准，多一分则火盛，少一分则灵散。”

　　花韵颜屏住呼吸，依言小心翼翼的往炉内添赤阳花粉，可指尖微微发颤，竟不慎撒多了些。

　　“糟了！”

　　她低呼一声，炉内火势猛地窜高，吓得她往后缩了半步。

　　醉辞墨见状，嘴角微勾，语气虽然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认可与欣慰。

　　“尚可，进步很快。”

　　他从她掌心取过一颗药珠，轻轻捻碎，将细腻的药粉抹在她方才被炉火熏红的指尖上。

　　“此珠能润肤宁肌，日后炼药当心些，莫再分心。”

　　花韵颜感觉心头暖暖的，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望着醉辞墨，心中那份莫名的好感，像桃花般悄然绽放，越来越浓。

　　她放下了醉辞墨的戒备，多了几分的信赖与欢喜。

　　日头渐渐西斜，今日的修仙已尽尾声。

　　花韵颜收拾石台上的药草时，发现石桌角落里多了个小巧的锦盒，锦盒绣着淡淡的云纹，精致雅致。

　　她拿起锦盒，抬头看向他，问：“仙君，此锦盒可是仙居遗落？”

　　醉辞墨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道：“这是给你的，是一串用凝露草手串，可安神定气，草籽坚硬，也能防你认错草叶时被尖刺扎手。”

　　她立即打开，只见草籽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光泽，还萦绕着清雅的草木香，戴在手上微凉，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花韵颜感觉心头暖意融融，连尾巴都摇得更欢了。

　　她仰头看他，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欢喜，“多谢仙君！我很喜欢。”

　　他背过手，强装镇定道：“时辰不早，先行归去罢，明日卯时，教你画符文。”

　　语罢，花韵颜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见他正弯腰收拾丹炉，玉瓶里的桃花开得正好，他温柔的轻轻拂过桃花瓣，显得柔和了许多。

　　花韵颜见状，狐狸尾巴摇晃得更欢，她眉眼弯弯，大声道：“仙君，明日见！”

　　醉辞墨抬眸，朝她轻轻颔首，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穿过纷飞的落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往后半月，晨光初露时的桃林便成了定例。

　　花韵颜日日准时赴约，醉辞墨也从未缺席。

　　他教她剑术心法，教她辨妖识怪，教她运气法门，教她辨药识灵，教她御剑飞行。

　　他的教学深入浅出，耐心细致，无论她有多少疑问，他都会一一解答，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花韵颜的修为也在飞速进步，体内的灵脉愈发通畅，狐火也变得愈发精纯。

　　她对醉辞墨的好感，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生。

　　他会在她练得满头大汗时，默默递上素帕和仙茶。

　　会在她御剑不稳险些跌落时，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腰。

　　会在她被复杂的术法难住时，一遍遍耐心讲解，直到她弄懂为止。

　　可这些温柔，似乎都被框在了“修行”二字之内。

　　一旦修行结束，他便会立刻抽离那份暖意，恢复成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其实，与醉辞墨的每一次见面，花韵颜心里都攒了满肚子的话。

　　想和他分享青丘山涧旁新开的紫藤，漫山遍野的紫藤花穗从高处垂落，铺成遮天蔽日的花廊。

　　风过之处，漫山的紫藤花便轻轻摇曳。

　　云雾缭绕时，紫藤花更显空灵。

　　淡淡的白雾缠绕在藤蔓间，将紫色的花穗衬得愈发朦胧，远远望去，不知是花是雾。

　　想与他说山下人间的上元灯会，听说花灯如昼，热闹非凡。

　　想与他言语她前日捡到的那只受伤小灵兔，如今养在洞府里，乖巧得紧......

　　可每次话到嘴边，只要对上他清冷的侧脸，那点雀跃就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只要修行一停，他便会变回那个疏离的醉仙君，那些偶尔的温柔，不过是修行中的片刻迁就，算不得数的。

　　桃林的风又起，落英纷飞，沾在他的发间，也沾在她的狐尾上。

　　春日暖阳正好，花香氤氲，明明是这般暖融的景致，却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拉扯与暧昧。

　　像他眼底藏不住的、稍纵即逝的温柔，也像她心头道不明的、日渐汹涌的悸动。

　　可花韵颜总忍不住想靠近他。

　　可每当她往前凑一寸，醉辞墨便会不动声色地退一寸，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连她最拿得手的桃花酿，他收下后，一句“多谢”便囊括了所有回应，此后也未曾提起，更何谈开封品尝。

　　这般忽冷忽热的态度，甜与涩交织，让她心里又痒又涩，魂牵梦绕，辗转难眠。

　　在青丘狐族看来，感情是最纯粹的东西，没有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狐族讲究忠贞不渝，实行一夫一妻制，从一而终，倘若一方身死，另一方便会毫不犹豫的殉情。

　　花韵颜自幼便是听着族中长辈的爱情故事，骨子里刻着的，便是这般直来直往、热烈真诚的坦荡。

　　可醉辞墨这般不清不楚的态度，却让她彻底犯了难。

　　明明是他主动靠近，明明是他先温柔相待，怎么偏生她动了心，想要回应这份温柔，想要靠近他、走进他的世界时，他却这般冷淡疏离，将她一次次推开？

　　花韵颜夜里思索，翻来覆去间，脑海里全是醉辞墨的身影，挥之不去。

　　她越想，心里没数却越是牵挂，反而越陷越深。

　　那份喜欢，在心底悄无声息的生长，日夜蔓延，早已根深蒂固，让她在修炼的专注中，也难免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心无旁骛。

　　剪不断，理还乱。

　　可她还是会忍不住偷偷瞄他。

　　他的每一个模样，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在清醒中，心甘情愿的，一步步沉沦。

　　几日后，花韵颜奉青丘大长老之命去青丘边境的苍梧山送信函。

　　此信是青丘与苍梧山的盟约信函，此事干系重大，关乎两界百年安宁，族中长老千叮万嘱，务必让花韵颜亲手交到苍梧山主手中。

　　临行前长老们的嘱托犹在耳畔，却未料到，青丘边境的黑风岭，早已布下了夺命的天罗地网。

　　这是一群并非寻常的山匪，他们腰间缠着发黑的兽皮，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手里的兵刃显然是浸过毒的。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身法，明明是凡人之躯，却踩着扭曲迅捷的步法穿梭于林间。

　　速度快得惊人，周身还萦绕着令人作呕的邪气，十分不寻常。

　　花韵颜不敢有任何怠慢，起初，她还能借着狐族天生的敏捷，在山匪间辗转腾挪。

　　狐火虽不算凌厉，却也能将山匪逼的步步后退。

　　可山匪足有七十人，且个个悍不畏死，招式阴毒狠辣，全无章法可循。

　　花韵颜急于脱身，再加上寡不敌众，她不过一时分心，便被斜侧里窜出的一个矮壮山匪觅得破绽。

　　那山匪手腕一翻，一枚飞镖带着破空之声射来，精准无误的击中了她的臂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