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红舞娘》读不知

2、微笑的红舞娘 景晏疑心桑

　　雨势丝毫未减，反倒有愈演愈烈的势头，冰冷的雨丝砸在警车车窗上，汇成蜿蜒的水流，模糊了窗外破败的工业区景致。

　　平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车队裹挟着风雨疾驰而归，警笛声渐渐消散在城市的喧嚣里，可车厢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阴雨还要沉郁。

　　景晏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未点燃的烟，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废弃酒吧里的画面。

　　随行的警员们皆是沉默，谁都看得出景队心情极差。

　　这起案子的诡异程度，远超他们近期经手的所有案件，那规整到刻意的死状，毫无挣扎痕迹的现场，处处都透着一股精心策划的恶意，绝非普通的仇杀或情杀。

　　警车稳稳停在公安局大院，景晏率先推门下车。

　　冰冷的雨水再次打湿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走进刑侦大楼，周身的气压低得让路过的警员都下意识放慢脚步，不敢与之对视。

　　技术科与法医组的人员拎着证物箱、抬着装有尸体的尸检袋紧随其后，直奔法医中心与证物检验室，整个刑侦大队瞬间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法医中心内，冷气开得极足，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清冷气息，隔绝了外界的阴雨与喧嚣，只剩下极致的安静与肃穆。

　　饶藤早已褪去外套，换上全套法医防护服，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睛，正专注地对着解剖台忙碌。

　　她的动作精准而利落，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无数次直面死亡，早已让她练就了波澜不惊的心态。

　　景晏站在解剖室门外，没有贸然进去打扰，只是隔着玻璃静静看着。

　　他知道饶藤的规矩，尸检时最忌旁人打扰，唯有等她初步检验结束，才会给出最准确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法医中心的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解剖室的门被拉开，饶藤摘下口罩和手套，露出一张素净且略显疲惫的脸，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她径直走到景晏面前，递过去一份初步尸检报告，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

　　景晏立刻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将纸张捏得微微发皱。

　　“死者身份已经初步确认，结合体表特征与技术科比对的失踪人口信息，死者名叫任娜，今年二十三岁，平州本地人，半年前从平州艺术学院舞蹈系毕业，毕业后没有固定工作，偶尔在市区的演艺酒吧做驻场舞蹈演员，租住在旧工业区附近的老旧小区。”

　　饶藤语气平淡地叙述着，逐一说明检验结果。

　　“死亡时间最终确定为昨晚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与前期现场推断基本吻合。体表无任何机械性损伤、搏斗痕迹，也无勒痕、淤青，指甲缝里干净，没有残留皮屑或衣物纤维，排除与人搏斗致死的可能。”

　　景晏的目光紧紧盯着报告上的文字，沉声问道：“死因是什么？现场没有血迹，也没有外伤，总不可能是自然死亡。”

　　“不是自然死亡。”饶藤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凝重，“我在死者的右臂肘部，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针孔周边皮肤有轻微的药物注射反应。随后对死者的血液等进行初步检测，发现体内含有一种未知致幻毒品成分，成分结构很陌生，不属于我们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类管制毒品，毒性极强，直接作用于人体神经中枢。”

　　她顿了顿，补充道：“死因确定为过量注射该未知致幻毒品，导致神经中枢急性衰竭，呼吸心跳骤停。而且，死者脸上的诡异微笑，并非自然形成，是凶手在死者死后，用外力刻意固定面部肌肉造成的，手法很精细，所以看起来格外僵硬诡异。”

　　未知致幻毒品，精细的死后面部处理，毫无破绽的现场，还有那标志性的红舞娘图案……

　　每一个线索都在冲击着景晏的神经，让他心底的那个猜测愈发清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猛地抬头看向饶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饶藤，你有没有觉得，这起案子的手法，和那件案子很像。”

　　饶藤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她与景晏共事多年，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沉默片刻，轻轻点头：“确实，2008年的那起连环杀人案，和这起几乎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景晏心底尘封十年的潘多拉魔盒。

　　2008年，彼时的景晏还是刚入刑侦队不久的基层警员，跟着前辈办案。

　　那一年，平州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城的连环杀人案，受害者皆是二十岁出头、年轻貌美的年轻女性，大多从事艺术相关行业。

　　死者全都身着鲜艳的红色舞裙，死后被凶手摆成站立的姿势，脸上被刻意弄出诡异的微笑，现场无一例外，都会留下一个红舞娘的简笔画标记。

　　死者死因同样是注射未知毒品，现场干净得没有任何凶手痕迹，警方排查数月，却始终没有找到凶手的踪迹，连那毒品成分都未能检测出来。

　　最终这起案子成了悬案，尘封在档案室最深处，成了所有办案人员心底的痛。

　　那时候，景晏刚入警队，亲眼见过受害者家属的崩溃，见过案件悬而未决的无奈，那抹红舞裙与诡异微笑，成了他十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从未想过，时隔整整十年，这起尘封的旧案，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景晏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快步走向档案室，脚步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档案室管理员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立刻打开了尘封多年的旧案卷宗柜。

　　景晏在密密麻麻的卷宗里翻找，指尖划过一本本标注着年份的档案，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那本标注着“2008·连环杀人案·红舞娘”的卷宗。

　　卷宗封面早已泛黄，边角磨损，带着岁月的痕迹。

　　景晏捧着卷宗走到桌前，缓缓翻开，里面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排查记录，一一映入眼帘。

　　照片里的受害者，同样身着红舞裙，同样是诡异的僵硬微笑，现场同样有红舞娘标记，尸检报告里，同样写着“未知致幻毒品，神经中枢衰竭致死”。

　　十年了，凶手沉寂了整整十年，如今再次作案，手法没有丝毫改变，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完成一场未落幕的仪式。

　　景晏的指尖紧紧攥着卷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凝重。

　　他能想象，凶手再次作案，意味着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必须尽快抓住凶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拿着卷宗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室，召集所有办案警员开会，将2008年的旧案与当下任娜的案子并案侦查，重新梳理旧案线索。

　　同时安排警员立刻排查任娜的社会关系、近期行踪、接触人员，重点调查她生前是否与人结怨，是否接触过可疑人员，以及旧工业区红焰酒吧的过往经营信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整个办公室瞬间被紧张的氛围笼罩，警员们各司其职，调取监控、走访排查、核对线索，忙得不可开交。

　　景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新旧两起案子的卷宗，目光死死盯着红舞娘的图案，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海量信息里找到突破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干练休闲装、背着相机、手持录音笔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便是平州本地报社的记者蓝若灵。

　　蓝若灵素来以敏锐的新闻嗅觉著称，平日里与刑侦大队打交道颇多，总能第一时间挖到案件线索。

　　她一眼便看到了景晏桌上摊开的卷宗，尤其是“红舞娘”三个字与受害者身着红舞裙的现场照片，瞬间眼睛一亮。

　　趁着警员们忙碌，景晏低头思索的间隙，她快步走到桌前，快速扫过卷宗上的关键信息，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兴奋。

　　“景队，这是……十年前的红舞娘连环杀人案？又出现受害者了？”蓝若灵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景晏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地看向她，立刻合上卷宗，沉声呵斥：“蓝记者，这里是刑侦大队办公区，案件正在侦查，属于机密，麻烦你立刻出去，不要干扰办案！”

　　可蓝若灵本就是为新闻而来，怎会轻易放弃，她早已记下关键信息。

　　这些字眼足够震撼，足以成为引爆全城的重磅新闻。

　　“行了行了，我就是来给你送这次的报纸的，既然你们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将报纸放下，没有多做纠缠，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小时，平州本地报社的新闻推送、各大社交平台的帖子，便铺天盖地般席卷全城。

　　标题格外醒目——

　　“尘封十年！红舞娘连环杀人案重现平州，年轻女子惨废弃酒吧，全城警戒！”。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受害者的特征、案件与十年前旧案的相似度，刻意渲染案件的诡异与恐怖，瞬间引爆了舆论。

　　一时间，平州全城陷入恐慌。

　　年轻女性人人自危，尤其是从事艺术行业、喜欢穿裙子的女孩，更是不敢独自出门，傍晚之后街巷里的行人骤减，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

　　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着红舞娘的传说，那抹红色舞裙与诡异微笑，成了所有人心中的梦魇。

　　家长叮嘱孩子不要晚归，公司提醒女员工结伴而行，原本热闹的平州城，被一层恐惧的阴霾紧紧笼罩，连春日的生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慌消磨殆尽。

　　警局的报警电话被打爆，大多是民众的咨询与恐慌求助，舆论压力如同大山般压在刑侦大队身上。

　　局长亲自找到景晏，要求他限期破案，安抚民心，抓住这个逍遥法外十年的恶魔。

　　景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阴雨，看着这座陷入恐慌的城市，眼底的凌厉愈发浓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再次拨通技术科的号码。

　　“加大对未知毒品成分的检测力度，联合省厅的毒品检验中心，务必查出这是什么毒品。另外，重新排查2008年所有涉案人员、可疑人员，一个都不要放过！”

　　挂掉电话，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脑海里突然闪过早上在案发现场，那个撑着黑伞的奇怪女人。

　　景晏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他顿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边，随手解锁屏幕，一条推送消息猝不及防弹了出来——

　　知名作家判官A签售会，后天下午两点，国际广场一楼准时开启。

　　“景队，这是任娜的全部人际关系排查表，她生前社交简单，没什么仇家，也无经济纠纷。”年轻警员许否抱着文件夹快步走来，无意间瞥到景晏手机屏幕上的关键字，眼睛一亮，语气瞬间带上几分追星的热忱，“景队，你也关注桑老师啊？”

　　景晏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眸色沉郁：“谁？”

　　“就是早上在案发现场警戒线外的那位桑愿栀老师啊！”许否一脸恍然，拍了下额头解释，“她的笔名就叫判官A，咱们平州火出圈的畅销书作家，这推送就是她新书签售会的通知，我刚才出现场第一眼就认出她了，悔得没敢上前要个签名……”

　　他还在兀自念叨着惋惜，全然没注意到景晏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度。

　　景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许否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都写过什么故事？”

　　许否没察觉异样，顺口答道：“《微笑的红舞娘》啊！就是去年爆火的那本悬疑小说，写连环命案的，剧情烧脑又诡异，全城好多人都追更，您平时忙着办案，居然没听说过？不过话说回来，桑老师写的故事，确实和我们早上经手的案件有点像……”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微笑的红舞娘》……

　　景晏攥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泛白，指腹紧紧掐住掌心，心底的疑惑瞬间翻涌成惊涛骇浪。

　　哪有这么多巧合？

　　畅销书作家笔下的凶案情节，竟完完全全照进了现实。
　　而作者本人，又偏偏在案发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违和感，此刻瞬间被无限放大，化作沉甸甸的疑虑，死死压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