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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我何干 你舅舅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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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意裹紧了身上的旧斗篷,迎着风雪往前走,斗篷边的绒毛早已被雪濡湿,沉甸甸地贴在颈侧,难受极了。
两个丫鬟扶着她在刚扫出不久,又已经覆了一层浅雪的狭窄小道中慢慢向前走着,风横着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砸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天寒地冻,凉气吸进体内,肺腑像被冰碴子反复刮擦一般。
“夫人,您这又是何苦!”为了扶着她,红缨只能艰难走在道旁未扫雪里,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既进了表小姐的院子,今儿晚怕是不会见人了。夫人您风寒未愈,这风雪交加的,若是再加重了可怎么得了。”
“不如让奴婢去表小姐院外守着,若是见着了老爷,奴婢便是拼了命也将老爷给您拉过来!”
沈南意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前方。
风雪眯眼,不远处那座小院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府中表姑娘黄继蓉的居所蓉香阁,比她的正院还要精致。
远远便能看见有几个小厮正在卖力清扫着院中积雪,院门外站着小厮指挥着几人,正是沈南意丈夫钟煜的贴身长随。
长贵远远瞧见沈南意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起惯常的、恭敬里带着几分疏离的笑:“这么冷的天,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寻老爷?老爷吩咐了,表小姐病了,需要静养,今日谁也不见。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告诉小的,小的定一字不差的传达给老爷。”
沈南意停下脚步,胸脯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抬起眼,冷冷地扫过长贵那张看似恭敬却眼神倨傲的脸,径直绕过他,就要往院里闯。
“夫人!夫人您留步!”长贵急忙侧身拦住,张开手臂,“老爷有严令,小的实在不敢违拗,还请夫人体量。”
沈南意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稳住身形,看向长贵:“我是这钟府明媒正娶的女主人,难道连进一个院子,寻自己丈夫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让开。”
长贵苦着脸,脚下却一动不动:“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老爷吩咐的,您别为难小的。”
正僵持间,只听“吱呀”一声,正屋的棉帘被掀开,一人踱步出来,立在檐下高高的台阶上。
正是钟煜。
他身上只所以披了件竹青色暗云纹的棉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绸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许是刚刚在里头照顾病人,衣袖挽起了一截。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沈南意,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沈南意。”钟煜开口便是责问,“你怎么如此不懂事?”
沈南意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蓉儿染了风寒,病体孱弱,需要静养。”孰轻孰重,一个称呼便见分晓,“你在这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钟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你是钟府的主母,理当大度端庄,识大体、顾大局。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脸颊两侧被雪水打湿的头发,苍白的脸,以及裹在斗篷里瑟瑟发抖的身子,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眼睛上,嫌弃地撇开视线:“活脱脱像个市井泼妇,不可理喻。”
风雪呼啸着灌满了整个院落。
沈南意站在原地只觉浑身冰冷,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似乎都在他这寥寥数语之中,被寸寸冻僵、碾碎。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没由来地想起了初见钟煜之时。
锦朝沿用了前朝的官员制度,只在六部尚书之上又设置了左右二相统领百官。
左相沈明,就是她的父亲。
彼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相府独女,父亲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正盛时门下学生遍布朝野内外,连与之同尊的右相也要避让三分。
她在长京贵女中的地位也是独一无二的,说是长京最璀璨的一颗明珠也不为过,平日出席各家宴会,连一些宗室贵女也要礼让三分。
因着是独女,父亲母亲都不忍苛责,加之又有招婿的心思,便也没太拘束过她。
十三四岁,别家的小姐要么跟着自家请的嬷嬷学规矩,要么跟着别家主母学管家,要么已经被长辈带着到各个宴会上想看人家。
只有她,与邻家哥哥厮混在一起,整日招猫逗狗,好不快活。
彼时钟煜还只是个穷书生,靠着他父亲的赏识才能进国子监读书。
那日是他入国子监后的第一次休沐,拎着礼品上门拜谢她父亲。
沈南意拎着个刚编好的花篮要去找邻家哥哥玩,高兴的一时忘了形,跑到前院时一头扎进了钟煜怀中。
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清冽的眸子里。
少年眉如墨画,眼若深星,鼻梁挺直如孤峰。
那张脸生的极俊,似雪后初霁的远山,好看得明明白白,冷得干干净净。
只一眼,沈南意便深陷其中。
她央求着父亲去问钟煜的意思,起初父亲是不同意的,他说钟煜非翅中五,不会甘心入赘。
父亲原本的意思是在京中殷实人家之中挑个小儿子入赘,可她实在喜欢,跟呗下了蛊似得痴迷的不行,扬言非他不嫁。
父亲被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差人去问,却没将话说死,只说若钟煜不同意便要听他的安排。
左相是料定了钟煜不会同意的。
但他同意了。
两家交换了婚书,约定等明年国考放榜后再行婚礼。
第二年国考后,金榜揭开,朱笔御枇的“钟煜”二字赫然悬在榜首。
他成了当朝状元郎。
沈南意真心实意感到开心,在家中满怀期待等着心爱之人与自己成婚。
谁知成婚的消息没等到,先等到了沈家抄家灭族的消息。
有人上书他父亲收受贿赂、买卖官员,与西域小国勾结插手商道开放之事,从中赚取商户的上供银子,甚至在家中囤积兵器、粮食,意图造反。
连同沈明落罪的圣旨一同到来的是刑部的铁甲卫,那些人不由分说便开始抓人,稍有不从者便直接拉弓射杀。
整个沈府沦为地域。
左相沈明与带队的右相发生争执,被右相护卫一刀砍死在自家府门前,沈明夫人也被乱箭射死在后院。
整个沈府,只有沈南意活了下来,被抓入狱。
许是皇上念着这些年沈明为朝廷立过的功劳,许是她远在西北的外祖家收到了消息着人打点过,总之牢头对她颇为照顾。
她在狱中并未受过什么委屈,每日还有新鲜的饭菜可以吃。
沈家的案子审的极快,她父亲是被冤枉的。
真是可笑,人都死了,却只等来了一句是被冤枉的。
出狱那日,阳光极为灿烂,那是她入狱半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太阳,晃得她眼睛疼,疼的忍不住要掉眼泪。
之后皇上下旨昭告天下还沈家清白,却还下了一道奇怪的旨意,要她未嫁前不得离京。
被查封的沈宅已经沈家财帛全部归还沈南意,可到她手中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沈家宅子和几个长京中的铺子。
因着那道圣旨,她不能投奔远在西北的外祖一家,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长京中,无依无靠。
那时,他想起了与钟煜的婚书,拿着婚书厚着脸皮敲开了新兴状元郎府邸的大门,问钟煜愿不愿意娶她。
钟煜说,好。
十五岁的沈南意嫁给了钟煜,成了钟府的女主人。
入府没多久,钟家老夫人便带着表小姐黄继蓉来了京城。
那时她才知,原来钟煜在老家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甚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地步的心上人。
只是因着那纸婚书,所以才不得不娶她。
这两年,她一直很想问问,既然在老家有这么一段情缘,当初又为何要答应他父亲,又为何要与她立下婚书。
可是她不敢。
回忆里风光霁月的状元郎与眼前一脸阴沉、嫌恶看着她的钟煜渐渐重合,忽而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可舅舅的事少不得要求着钟煜帮忙,思及此,她强忍着胸口不断翻涌的恶心感,轻轻推开身侧扶着她的丫鬟红缨,站在原地抚了抚鬓角,重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对着台阶上的人摇摇福神:“老爷见谅,妾身有事想问问老爷,一时着急,才失了规矩。”
见她服软,钟煜脸上的表情缓解了几分,直接问道:“你是为了你舅舅的事才来找我的吧?”
见他已知晓舅舅之事,沈南意心口微窒,一丝茫然的热意从绝望里挣扎出来,悄悄蔓上心口。
他,都知道了?
是不是说明,他也曾探听过此事?
这个念头刚起,钟煜的下一句话便如数九寒天里一桶掺着冰碴的水,兜头泼下,将那点子微光浇的死透。
他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从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字字清晰,又字字凉薄:“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沈南意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她的亲舅舅,而她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他的妻舅入狱,他却只有一句与我何干?
何其冷漠、何其凉薄。
“呕~”
沈南意单手捂着胸口,终于忍不住,在冰天雪地之中吐出一团污秽。
“夫人!”
红缨和绿枝连忙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能舒缓些。
呕吐了片刻,嘴里直冒酸水,却再没吐出其它东西来。
沈南意强忍着恶心劲抬起头,看着台阶上冷眼看着她的男人,忽地笑了笑。
从前不敢问的,如今倒是能问了。
沈南意对上钟煜的视线,轻声问道:“老爷,这两年我一直很想问问你,既有了表小姐这段情缘,当初为何还要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