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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遗书 查清幕后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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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今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座城市的深秋寒意刺骨,医院住院部的长廊更是终年浸在阴冷的死寂里,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化不开的凉,一遍遍扫过裸露的皮肤,冻得人四肢发麻。长廊的灯光是惨白的冷光,均匀地铺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他单薄孤峭的影子,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蜷缩在监护室厚重的玻璃门前,寸步不离。
厚重的隔音玻璃隔绝了病房内所有细碎的声响,只留下一层朦胧的阻隔。昼夜不停的温差,让玻璃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水汽,像蒙了一层朦胧的雾纱,彻底模糊了里面的所有景象。他只能透过这片氤氲的白雾,隐约看见病房中央那张病床的轮廓,看见一个清瘦的人形静静躺着,周身缠绕、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透明管线。
输液管、氧气管、心电监护的导联线纵横交错,细细的管线缠绕在那个人的四肢与胸口,将余盛夏牢牢困在这片无菌的白色牢笼里。没有鲜活的动静,没有呼吸的起伏,只有病床旁那台精密冰冷的医疗仪器,在寂静中固执地运转着。
“滴——滴——滴——”
规律、单调、冰冷的声响,一秒一顿,穿透厚重的玻璃,断断续续飘进走廊,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间。
这是整整三天里,曾今耳边唯一存在的声音,是支撑着他濒临崩塌、摇摇欲坠神智的最后一根浮木。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他没有离开过这扇玻璃门半步。
困到极致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小憩片刻,饿到胃里翻搅绞痛,就啃两口早已凉透、干涩发硬的面包,渴了就喝一口走廊饮水机里微凉的白水。他不眠不休,不吃不饱,眼底是层层叠叠蔓延开来的青黑,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下颌线绷得紧实锋利,胡茬悄无声息冒了出来,青涩又狼狈,将他往日清冷矜贵的模样彻底碾碎。
这三天里,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消息,关掉了所有无关的通讯,摒弃了自己所有的身份、学习与执念。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脑海里、心口间、视线里,自始至终,只剩下玻璃病房里躺着的那个人——余盛夏,他给学校请了一星期的假,就只陪着他。
他不敢合眼,甚至不敢让自己陷入深度的疲惫昏睡。
只要眼帘轻轻垂下,只要意识稍有松懈,那场惊心动魄、血色淋漓的画面,就会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死死攫住他所有的思绪。
满地刺目的暗红,浸透了地砖缝隙,顺着地面蜿蜒流淌,在昏暗的光影里蔓延成一片绝望的血海。余盛夏单薄的身躯软软倒在他怀里,温热滚烫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浸透他的衣襟,黏腻地裹住他的皮肤。他伸手去抱,指尖触到的全是滚烫湿润的液体,鼻尖、唇齿间,尽数充斥着浓郁又凛冽的铁锈腥甜。
那股味道像是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挥之不去,日夜缠绕,时时刻刻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永远记得余盛夏倒下时的眼神,澄澈的眼眸盛满了错愕、疼痛,还有一丝来不及褪去的温柔,最后缓缓黯淡、沉寂,彻底失去了光亮。也永远记得那个人浑身颤抖,气息微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他,无声地唤他名字的模样。
愧疚、悔恨、恐慌、窒息……无数汹涌的情绪层层堆叠,死死堵在他的胸腔里,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他不敢睡。
哪怕身心俱疲到极致,哪怕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巨石,他也死死撑着,睁着通红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层蒙雾的玻璃,盯着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怕一睁眼,就是天人永隔。怕自己转瞬的松懈,就会彻底失去余盛夏。
漫长又煎熬的三天,就在无休止的恐惧、煎熬与死寂中,一点点耗尽。
第二天下午,长廊原本死寂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连日的沉寂。
皮鞋重重磕击地砖的声响混着压抑的哽咽,由远及近,慌乱得不成章法。曾今僵靠着墙壁的身形未动,只缓缓抬了抬布满红血丝的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余盛夏的父母。
两人都是从繁忙的公司会议上临时赶来的。余父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还未来得及换下,领口的领带松垮歪斜,熨帖平整的衬衫皱出层层褶皱,往日沉稳儒雅、掌控一切的商界气度荡然无存。他步伐极快,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慌乱与焦灼,鬓角几缕白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是连日操劳叠加骤然受惊的憔悴。
余母更是狼狈。一身精致的职业套裙沾着风尘,头发匆忙挽起,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汗湿的脸颊上。她几乎是踉跄着被丈夫半扶半拽往前走,平日里温柔优雅的模样彻底破碎,眼眶红肿不堪,泪痕还凝在脸颊,双手死死攥着掌心,指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医院的紧急电话打过来时,夫妻俩正在主持年度重要项目推进会,突如其来的“重伤病危、送入ICU”几个字,直接击碎了所有工作秩序。他们扔下满会议室的合作方与员工,不管不顾地冲出写字楼,一路超速闯红灯,争分夺秒从城市最繁华的商务区赶至医院,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像是熬尽了半生漫长光阴。
三天,他们被医生善意拦在外面,只收到“情况危急,持续观察”的简短通知,不敢贸然追问,也不敢轻易打扰,硬生生扛着极致的惶恐,在工作与煎熬中辗转。直到今日病情稍有稳定,医护才告知可以前来陪护等候。
远远看见守在玻璃门前的曾今,余母积攒多日的情绪瞬间崩塌。
她快步冲上前,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哭腔,却又刻意压低声音,不敢惊扰病房里的人:“小曾……盛夏他……他怎么样了?”
这句话问得颤颤巍巍,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不敢看冰冷的ICU玻璃,不敢想象里面孩子的模样,只能死死盯着曾今憔悴狼狈的脸,像是想从他眼中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曾今缓缓直起身,长久未语的嗓音干涩得厉害,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轻声回道:“还在观察,体征暂时稳住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紧绷数日的余母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余父及时伸手扶住妻子颤抖的肩,沉稳的男人此刻肩膀也微微佝偻,眼底盛满了疲惫与后怕。他看着眼前这个守了三天三夜、眼底青黑深重、满身风霜狼狈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所有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们从未怪过曾今。
自始至终,他们都清楚,这场无妄之灾从来不是任何人的过错,只是无端的恶意与偏执,撕碎了孩子们的安稳。看着曾今寸步不离、以命相熬的守候,看着他眼底濒临破碎的悔恨与执着,夫妻俩心里只剩下心疼与酸涩。
余父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低声安抚着慌乱哽咽的她,随即看向曾今,语气低沉温和:“辛苦你了,孩子。这几天,委屈你了。”
曾今轻轻摇头,喉结滚动,说不出半个字。
他不辛苦,也不委屈。
比起余盛夏躺在里面承受的生死煎熬,他这点彻夜的守候、身心的疲惫,根本不值一提。
余母慢慢平复住剧烈的哽咽,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一步一顿地走到玻璃门前。她不敢贴近,不敢触碰,只是远远望着那层蒙着水汽的玻璃,望着里面模糊孱弱的人影,眼眶再次泛红,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她没有哭出声,怕自己的哭声惊扰了沉睡的孩子,怕自己的慌乱打乱这来之不易的平稳。
一家三口,就这样静立在冰冷的长廊里,隔着一层生死相隔的玻璃,陪着病房里沉睡的余盛夏。
长廊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机器规律的滴滴声隐约传来,混着若有若无的、压抑至极的呼吸声。
直至第四天清晨。
天边终于撕开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浅浅落在医院的窗沿,驱散了深夜彻骨的寒凉。走廊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保洁阿姨早起拖地的轻微水声,断断续续打破死寂。熬了整夜的灯光渐渐显得疲软,惨白的光线柔和了些许,也终于照清了几人憔悴狼狈的模样。
就在这时,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从病房深处走了出来,步履疲惫,眼底带着连日抢救的倦意。
这位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连续三天通宵守着余盛夏的病房,时刻监测各项生命体征,早已心力交瘁。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身上的白大褂沾染了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疲惫的气息。
他径直走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抬手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指腹轻轻按压、揉着酸胀的眉心,语气相较前几日紧绷凝重的状态,终于多了一丝难得的缓和。
“奇迹般地挺过来了。”
医生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落在众人死寂的耳边,像是一道破冰的微光。
“病人之前因为严重失血过多,引发了全身性的脏器应激反应,多器官衰竭的高危风险,现在已经暂时解除了。各项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脱离了最危险的濒死期。”
余母紧绷了三天的神经骤然断裂,捂住嘴低声啜泣起来,泪水汹涌而出,积攒数日的恐惧、绝望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劫后余生的酸涩。余父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眼底的凝重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与庆幸,抬手轻轻安抚着妻子。
唯有曾今,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一松,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震颤,几乎要支撑不住倒下。巨大的狂喜与后怕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可他来不及庆幸,来不及喘息,就听见医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染上沉重。
“但是,身体上的危机解除了,心理上的创伤,却是最难愈合、最难预判的。”
医生看着眼前几个神色憔悴的人,语气郑重而无奈:“他现在的身体机能已经完全具备苏醒的条件,大脑、器官、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他潜意识里在极度抗拒醒来,抗拒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抗拒回忆所有发生过的事。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自我封闭、自我沉睡。”
曾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疼得钻心。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医生,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干涩的嘴唇干裂起皮,边缘泛着苍白的血色,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迫切。
“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我真的没办法给出准确答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能为力的无奈,“可能就是明天清晨,可能需要一周,也可能……会沉睡更久。能不能醒,完全不取决于药物和治疗,只看他自己的意愿。”
他顿了顿,看着曾今眼底濒临破碎的执着,放缓了语气,轻声劝慰:“你现在唯一能做、也是最有用的事,就是多陪着他,多跟他说说话,多跟他讲讲以前的事,讲讲外面的世界。医学上证实过,人的听觉是人体所有感官里,最后关闭、也是最先恢复的感官。哪怕他没有意识、沉睡不醒,耳边的声音,他的潜意识也能感知得到。你的陪伴,或许是唤醒他最好的良药。”
一旁的余母闻言,连忙擦去泪水,用力点头,哽咽着轻声附和:“我们陪着他,我们天天都陪着他,跟他说话,等他醒过来……我的孩子,一定要醒过来。”
余父沉沉颔首,眼底满是坚定。
曾今缓缓点头,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极致的疲惫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身。他对着医生深深颔首,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拍了拍几人的肩膀,没有多言,带着一身疲惫转身离开,继续去处理后续的病历与医嘱。
空旷狭长的走廊,再次恢复了死寂。
余父扶着情绪稍稍平复的余母,轻声劝她去楼下休息室坐一会儿、喝口热水,却被余母固执地摇头拒绝。她目光牢牢黏在那扇玻璃门上,寸步不愿离开,只想守着她的孩子,哪怕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阻隔。
曾今缓缓转身,重新走回那扇玻璃门前。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贴合在冰凉刺骨的玻璃外壁上。深秋清晨的玻璃冷得骇人,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下他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情绪。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开玻璃上薄薄的水汽,模糊的视野稍稍清晰了些许。他终于能隐约看见病床里,余盛夏安静沉睡的侧脸轮廓。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绵长,安静垂落,褪去了往日的鲜活明媚,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肌肤是病态的惨白,周身缠绕的管线依旧冰冷刺眼,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曾今就那样静静贴着玻璃,隔着一层冰冷的阻隔,遥遥望着里面的人。
无数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心底一句无声的默念,坚定又滚烫,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余盛夏,你再撑一会儿。
再等等我。
所有害过你的人,所有让你承受痛苦、让你身陷绝境的恶意,我一一清算。
我给你把颠倒的天,彻底翻过来。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尖颤抖着解锁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冷白色的光线映照在他死寂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暖意。
屏幕顶端,静静躺着私家侦探半小时前发来的最新消息,一条条文字清晰罗列,字字确凿,锤死了所有真相。
确认了。IP地址最后出现的公共网络节点,就在夏季淮租住的小区楼下。小区门口的公共监控,拍到了清晰的正面面部影像,人物身份百分百确认,就是夏季淮本人。当初恶意造谣、散布抹黑余盛夏谣言的匿名短信,发送时间,与她当日在社交平台隐秘发布的负面动态时间完全吻合,时间线、操作IP、行为轨迹全部对得上。
另外,关于夏季淮,我已经多方走访查证,,以及爱心之家的老院长。多方证词统一,完全可以证实:当年夏季淮并未被领养家庭抛弃,更没有遭受任何虐待。她自始至终都是由亲生奶奶独自抚养长大,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生活平淡安稳,无任何遗弃、伤害记录。
她多年以来根植心底、无法释怀的被抛弃感、被遗忘的执念,全部是虚假执念。而许流年多年来一直精准拿捏、刻意放大她这份心底的缺憾与偏执,以同病相怜的挚友身份靠近,不断洗脑、诱导、蛊惑,一步步利用她的执念与不甘,让她滋生对你的怨怼,最终借她的手,伤害余盛夏,达成自己的目的
短短几段文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跨越数年的误会、埋藏已久的恶意、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一刻,彻底水落石出。
完整严密的证据链,彻底闭环,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任何侥幸。
是夏季淮。
从头到尾,始作俑者,就是她。
她从来都不是被动被人洗脑、受人蒙蔽的无辜受害者。
她是心甘情愿,一步步踏入许流年精心编织的谎言牢笼。是心甘情愿,被那点扭曲的执念、虚假的恨意蛊惑心神。她明明拥有安稳的过往、疼爱自己的亲人,却沉溺在许流年编造的假象里,自怨自艾,滋生出滔天的恶意。
她听信谗言,偏执成性,最终拿起利刃,狠狠刺向了那个最干净、最无辜的余盛夏。
曾今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目光一寸寸沉下去,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此前心底残留的所有愧疚、所有怜惜、所有对“妹妹”的偏袒与不忍,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死寂,冷的没有一丝波澜,沉沉的眸光深处,是酝酿已久、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指尖稳稳按住屏幕,拨通了专属律师陈叔的电话。
电话嘟声响起,不过两秒,便被迅速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陈律师沉稳干练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严谨:“喂。”
曾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背脊挺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字字铿锵。
“陈叔,原定的B计划,不用再观望,立刻、全面执行。”
他微微垂眸,视线依旧落在玻璃病房里那个虚弱的人影身上,语气冷冽决绝,斩断了所有过往情面。
“珺铭集团的收购项目,从现在开始,彻底摒弃所有顾忌,不用再留任何情面,不用再顾及任何舆论与后患。动用所有资源,走最快的流程,以最低的代价,全面吞并,绝对控股。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掌控珺铭集团的所有话语权,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付出代价。”
停顿一瞬,他继续吩咐,每一个字都冷静得可怕。
“另外,把梧溪爱心之家的所有真相资料、护工证词、档案记录、许流年蛊惑教唆的全部证据文件,整理成册,核对无误、装订完整。直接寄给夏季淮本人,她的常住地址你清楚,即刻寄出。”
“我要她亲眼看到所有真相,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这些年活在怎样的谎言里,清清楚楚看清自己犯下的所有过错。”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有极致冷静的部署。
最极致的恨意,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这般风平浪静里,斩草除根的决绝。
“好,我即刻安排团队落地执行,二十四小时内给到结果。”
陈律师应声应允,语气严谨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曾今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张毫无血色、冷冽淡漠的脸。
他后背轻轻抵着微凉的墙面,走廊里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层层包裹过来,钻进鼻腔,侵入肺腑,呛得人胸口发闷。可他却在这片刺鼻的死寂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份平静,不是释然,不是解脱。
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极致的死寂。是万丈深渊之上,毫无波澜的冰冷。
他心里无比清楚。
当那份满载真相的文件送到夏季淮手中的那一刻,这场绵延数年、由谎言与偏执编织的荒唐悲剧,就会彻底迎来的结局
她会彻底清醒,自己耿耿于怀十几年的“被遗忘、被抛弃”,从来都不是事实。那只是许流年为了拿捏她、控制她、利用她,精心编造出来、用来困住她的虚假谎言。
她会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明白,那日傍晚,她亲手狠狠捅向余盛夏的那一刀,那道几乎夺走余盛夏性命的重创,那场让余盛夏坠入生死绝境的灾难,从来都不是自我救赎,不是保护任何人。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许流年手里一把听话的、沾满鲜血的利刃。
她亲手摧毁了世间最干净温柔的人,亲手葬送了所有人的安稳与圆满。
世人皆惧死亡,皆畏病痛。
可很多时候,冰冷赤裸、毫无遮掩的真相,远比死亡更加残忍,更加诛心,更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心智与信念。
它会一点点撕碎她十几年的执念,推翻她所有的自我认知,让她活在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弃里,日夜煎熬,无处遁形。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与对峙中缓缓流淌。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四十八个小时里,曾今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余盛夏的父母因为工作太过忙碌,暂时回到公司,他们让曾今好好照顾余盛夏,如果余盛夏醒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在余父余母走了之后,两通电话,同时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一通来自陈律师,文件和证据全部安排妥当。
另一通,来自辖区警方。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民警沉稳克制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如惊雷,狠狠砸在曾今的心头。
“死者夏季淮,排除药物自杀嫌疑。”
“死因:高空坠亡,跳楼自尽。”
事发地点,市中心废弃多年的烂尾楼。
那栋伫立在城市中心的烂尾建筑,闲置数年,无人打理,荒芜破败,孤零零立在高楼林立的市区中央。楼栋层高极高,顶楼视野空旷无遮拦,站在顶部,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繁华灯火,将整座城市的喧嚣与暮色尽收眼底。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处荒芜冷清的地方,会成为一场悲剧的最终落幕之地。
警方在电话里如实告知了所有现场情况,语气平静客观:“经现场勘查取证,坠亡现场无任何打斗、争执、挣扎痕迹,无他人介入线索,全程判定为自主高空坠亡。死者坠楼前,主动脱下鞋子,整齐摆放在顶楼天台边缘。风大,鞋子被吹落至天台地面,摆放规整。”
“死者上衣口袋内,发现手写遗书一封,以及完整文件资料一份,已全部取证留存。”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半分侥幸与退缩。
是彻彻底底、心甘情愿的决绝赴死。
曾今听完所有叙述,指尖微微发僵,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凝固,四肢百骸骤然沉入刺骨的冰寒里。
他沉默良久,没有追问,没有震惊,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便缓缓挂断了电话。
他轻声对着身旁尚且在低声对在病床上躺着的余盛夏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语气平淡无波,不等两人追问,便转身抬步离开。
深秋的风愈发凛冽,狂风席卷整座城市,呜呜作响,狠狠拍打着车身,卷起满地落叶,荒芜又萧瑟。
抵达现场时,警方的警戒线还未拆除。明黄色的警戒线纵横拉扯,圈起了整片事故区域,在空旷的地面上格外刺眼醒目。风掠过,猎猎作响的绳线声,回荡在空旷的楼宇之下,凄清又悲凉。
现场的血迹与痕迹,早已被工作人员清理冲洗干净。地面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惨烈的痕迹,仿佛那场决绝的坠落从未发生过。
只有地面浅浅残留的、无法彻底抹去的印记,无声昭示着,这里曾是夏季淮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寸土地,是她这场荒唐人生的最终终点。
曾今缓步走上前,静静站在警戒线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片干净冰冷的空地。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落。
心里也没有翻江倒海的悲痛,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惋惜与怜悯。
只有一种极致空旷、极致荒芜的空洞。
空空落落,凉凉寂寂,像是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冷风不断灌入,空荡荡的,再无半分暖意。
曾经很多年,他心底都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年少时的错过、幼时的亏欠、旁人眼中他对夏季淮的偏袒与照顾,那份源自年少愧疚的兄妹情谊,支撑了他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欠她一份安稳,欠她一份偏爱,拼尽全力想弥补她童年所有的缺憾。
可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弥补都是徒劳。所有的温柔与偏袒,都抵不过人心深处滋生的偏执与恶意。
他的退让,他的迁就,他多年的愧疚与守护,最终换来的,是余盛夏遍体鳞伤、躺入ICU生死未卜,是一场无法挽回、全员落幕的悲剧。
所有的执念,到此,尽数崩塌、烟消云散。
他回到车上,指尖冰凉,动作迟缓地拿出那封警方转交的遗书。
纯白的信纸薄薄一张,被风吹得微微发皱,字迹潦草凌乱,笔触颤抖歪斜,很多笔画扭曲重叠,甚至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依稀能看出书写者当时极致崩溃、痛哭颤抖的状态。
哥:对不起。我看完了文件。我才明白,我被骗了。
你有不要我,是许流年骗我说你忘了我,说只有毁了余盛夏,你才会重新看我。
我真傻,我居然信了。我以为我在保护你,其实我是在做许流年手里的刀。
我害了余盛夏,也毁了你。
奶奶从小教我做人要善良,可我最后,却做了这么恶毒的事。我没脸去见奶奶了。
哥,别怪我。我走了,你就能回到有阳光的地方了。
还有……替我对余盛夏说声对不起。如果他醒了,告诉他,我不是天生坏,我是被人骗了。
哥我们最后还是没有好好相认。
永别了。
夏季淮。
短短几行字,写尽了后知后觉的绝望,彻骨的悔恨,还有无处安放的崩溃。
曾今一字一句静静看完,眼底依旧毫无波澜。
太迟了。
所有的忏悔,所有的抱歉,所有的幡然醒悟,都来得太迟……太迟。
伤害已经造成,伤痕已经入骨,生死的棋局已经落子,再也无法回头。
他小心翼翼将遗书折好,放回贴身口袋。
抬眼望向眼前荒芜破败的烂尾楼顶。
凛冽的狂风从天台顶端呼啸而过,穿破楼宇,掠过空旷的天际,呜呜咽咽,像是无尽的叹息,又像是无声的呜咽,绵延不绝,悲凉彻骨。
一场由谎言、偏执、嫉妒与愚昧编织的盛大悲剧。
以执念起,以死亡终。
落得一片白茫茫,万事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