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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柏泠风风火火地领客人进门,无言客栈满室喧嚣。似是有使不完的劲,她先是招呼好客人落座,送上温好的手巾,又去灶房催促裴宴辞,抓紧将吃食出锅。

      若是有客人等得急了,她便笑着赠送一小碟瓜子花生。

      很是活络的一个人。

      踏雪啧啧称奇,同柜台后的谢轻荼说:“她在客栈做工不过数日,迎来的客人险些将门槛踏平,咱们客栈也是好起来了。”

      这些时日裴宴辞也没闲着,钻研出许多新菜品,当然客栈的主打菜还当属六味煲。踏雪说此人天生有饭灵根并不夸张,淋上豉油的白灼时蔬,在河水中冰镇过的甜口豆腐羹,和六味煲一道摆在托盘上。

      时蔬与豆腐羹正好能解六味煲的腻,时蔬的清香,豆腐羹的甜香,六味煲的鲜香,各种气味交织一起,却并不显矛盾,反倒勾起客人肚里的馋虫。

      柏泠一手一托盘,走得稳当。呈上佳肴后,她又忙着斟茶,细致到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只可惜,她挣到工钱后就要走了。”踏雪瞧瞧与客人相谈甚欢的柏泠,又瞧瞧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谢轻荼,和谁来了都能踩上几脚的裴宴辞,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事情的原委,要追溯至谢轻荼去范离原府上那日。

      那日裴宴辞用小碗装好六味煲后,便摆舟去河对岸迎客。他面皮子薄,杵在原地小声嚅嗫了一会,畏畏缩缩的。又不像谢轻荼,有那般什么都不做,就自然而然让他人目光落到自个身上的气质。很快,客人们便被望泉客栈小厮的吆喝声吸引去了。

      难得有客人想尝尝六味煲,结果对方喝了一碗后还不满足,一手探向其余数碗。裴宴辞没来得及,也不知该如何阻拦,碗中便皆见了底。

      最后他只拉回三俩桌客人,若非踏雪回房歇息了,怕是得挨上几爪。回去的途中又出了岔子,许是撑船太久,那一魂紊乱,渡船摇摇晃晃,险些翻了,引得客人连声抱怨。

      好不容易折腾回客栈,本以为万事大吉,磨人的活计就这么终了,先前白吃好几碗的客人眼珠子一转,大咧咧地往那一坐,高呼自个没钱。

      没钱你住甚客栈?

      裴宴辞很想像当初踏雪那般,怼上一句,可强硬的话滚到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他不似踏雪那般泼辣机灵,也不似谢轻荼,只是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叫人直发怵。还是一个人待在灶房鼓捣食材,于他而言来得更简单。

      倘若无言客栈是他的,兴许便半推半就地应允了,可掌柜的是谢轻荼,他又岂能替对方大度。何况有一就有二,若其余客人见此人得了便宜,也都不肯付钱,又该如何。想到谢轻荼,他抬高嗓音。

      “不成。”

      “你说什么?”那人满脸凶相,拎起裴宴辞的衣领,大喝道。

      另几桌客人唯恐惹祸上身,没瞧见似的,扒拉着碗底的食物,头都不抬。

      裴宴辞原本白皙的面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我说不成。”

      巴掌就要落至脸上,裴宴辞闭拢眼睛,刺痛感却尚未到来。耳边一道清脆的人声,硬生生止住那人动作:“这位大哥,且消消气。”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抬眼瞧这出头鸟了。

      一位姑娘立于二者身侧,眉眼含笑,没有一丝怯意。裴宴辞认得她,是此番一道坐船来的客人,之前他在渡船上站不住时,还是对方帮着扶了下竹桨。

      那人拧着眉头,很是不快:“你又是何人?”

      他暗自掂量对方身段,见不过是位寻常女子,当下又不免得意:“我要揍这病秧子,你可有意见?”

      “我不是谁,同你,这位小哥,还有在座各位一般,都是来这地界的可怜人。”姑娘仍是笑,“既然都是可怜人,便谁也别为难谁,已是亡魂了,惦记那几文钱还有什么意思,和和气气地走完这遭,方能顺顺遂遂地上路。”

      姑娘一扫众人:“各位好友,你们说,我讲得对是不对?”

      谁不乐意听些吉祥话呢。

      她话说得好听极了,又搬出其余人,他们自然是不再能置身事外的。人都从众,只要一人点头,所有人便好似瞬间成了侠义之士。

      “就是,姑娘说得不错。我们中当属你吃得最多,现下还想赖账。仗着自个个大,欺负人小哥,下辈子当只猪得了。”

      那人哪能料到,不过片刻,自个就成了人人讨伐的对象。他被说得心虚,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觉拂了面子,迟迟不肯松手。僵持不下中,那姑娘又适时地给出台阶。

      “大伙晓得你难,可你瞧客栈这般小,掌柜的想来也挺难,还是相互体谅得好。回头让小哥送碟瓜子,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颈上桎梏离去,裴宴辞咳嗽几声。这姑娘只凭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如何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那人撂下几枚冥币,沉着张脸,气闷地坐着嗑瓜子。恰好这时踏雪醒了,听闻事情经过,二话不说将那人小腿挠得血次呼啦。对方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撵出了客栈。

      姑娘捂嘴偷笑,转向裴宴辞:“敢问小哥,客栈还招人么?”

      “我叫柏泠。”

      于是乎柏泠便顺理成章地留下,不过数日,无言客栈生意肉眼可见得红火。原以为要先做几日试试水,不料当晚便拿到了工钱,客栈掌柜谢轻荼瞧着沉默寡言,心地倒是极好的。

      等客人回房歇息,柏泠倚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谢轻荼闲侃。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瞧对方生得漂亮,总想靠近说上几句。她口中天马行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话头却三番五次落到地上。

      她晓得谢轻荼已是尽力了,又想去揉一揉踏雪。踏雪岂是会随她揉的,当即便亮出爪子。柏泠后退一步,讪讪地想去灶房找裴宴辞,顺便讨要些吃食。

      “柏泠。”谢轻荼唤住她,“去喊杜榆,同他娘亲下楼用膳。”

      “好嘞。”

      她三两步攀上楼梯。

      过半柱香的时间,她领着一男子下楼。此人便是杜榆,他和柏泠一样,都是死后没有亲人烧纸的。无言客栈年头久,始终没有修缮过,前阵子有客人抱怨房间漏风,恰好杜榆会些木工,三下五除二就修补好了墙壁。

      他小心地搀扶一老妇,嗓音嘶哑:“娘亲,慢些。”

      老妇脚步颤巍巍的,一手扶着栏杆,双眼空洞地目视前方,浑浊眼球上隐约一层白翳覆盖。

      她瞧不见。

      二人身上脏兮兮的,似是在碳里滚过,露在外头的皮肤烧灼溃烂,走一步,便抖落一地灰烬。不难猜出,许是家中走水,孤儿寡母未能及时逃出,这才丧了命。

      不过既是在狭间,除了那寿终正寝之人,什么惨烈的死状都不罕见,身体完整还算是好的。杜榆起初还有些难堪,怕影响客栈生意,结果客人中更惨的都大有人在,他便安心待下做工了。

      裴宴辞同柏泠合力将铜锅搁在炉子上,踏雪嗅到牛油味,抻了抻脖子,见弧形挡板将铜锅一分为二,好似阴阳八卦阵,右边是浮着干辣椒与麻椒的红汤,左边是浓醇的白汤。

      “好香,这是什么?”

      “鸳鸯锅。”裴宴辞点燃柴火,熬制几日的牛油汤底先泛起气泡,烫出辣椒的香气,刺激地踏雪狠狠打了个喷嚏。后他专门为不吃辣的谢轻荼和踏雪煮的骨汤也逐渐翻滚起来,待两边沸腾后,他先是为谢轻荼下了些青菜在骨汤里。

      众人围坐锅边,一旁矮架上搁着做六味煲余下的食材,还都新鲜。裴宴辞自灶房取出陶罐,一人一勺白芝麻磨的麻酱,用煮好的食物蘸着吃。

      杜榆自个没吃多少,忙着往老妇碗里夹菜:“娘亲,尝尝这个。”

      都是些煮得软烂的食物,老妇牙口不好,嚼不动太硬的。

      柏泠干得多,吃得也多,碗里牛肉堆成小山:“裴小哥,你这鸳鸯锅是如何做的,这般好吃。”

      “哎,哎,这可是无言客栈的机密,配方不外传。”踏雪嘴边满是麻酱,“问这做甚,反正喝过孟婆汤后便会忘干净,下辈子再来吃罢。”

      “若是那孟婆汤掺水了呢,如若只能让我记得此生的一件事,我定是要记得这鸳鸯锅的滋味。”

      踏雪也笑:“这话可别叫那疯女人听见了。”

      见谢轻荼碗底空了,裴宴辞又下一把青菜,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寻常做法,许是我从前开过锅子店,熟能生巧了罢。”

      从前开过锅子店?

      谢轻荼抬头瞧他一眼。

      这倒是从未听他说过。

      “过谦了。”柏泠叹道。

      老妇搁下筷子,面上似有倦色。杜榆马上不吃了,打过招呼便搀着她回房歇息,之后也没再下楼。

      裴宴辞给锅中添上沸水,炉下的柴火却恰好熄灭了。

      “许是木柴受潮了。”踏雪正要去灶房取火折子,却听裴宴辞道一声不必。只见他俯身脸对着木柴,轻轻一吹,火苗自口中蹿出,锅底瞬间燃起。

      细细一瞧,那火焰却并未挨着木头,奇迹般的凭空燃烧着。踏雪大惊,忙扒他嘴巴:“你嘴里藏火折子了?”

      谢轻荼没有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裴宴辞唇边几道爪印,疼得差点泛出眼泪花,“天生的,儿时一位算命先生说我有凤凰命格。”

      他揉揉嘴唇,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诓我的,除了能吐火,我同他人也无甚不同。连根凤凰毛都没见着,自个半条命就丢了。”

      踏雪还没缓过神来:“怪不得那竹篓里的火折子一支未少,我还以为是你悄悄补上了。”

      “是。”裴宴辞抚了下发顶,“现下才同你们说,对不住了。”

      柏泠也来了兴致:“话说回来,有位算命先生说我有无情根。”

      踏雪:“那你有么?”

      “或许罢。”柏泠又吃一筷子牛肉,脸颊鼓胀,“我从未心悦过他人,因此没有成亲。推拒了好几门婚事,家里人还同我断绝了来往。”

      这便是无人为她烧纸的缘故。

      柏泠食欲一点不受影响,见众人都放下筷子,她又将锅里的食物尽数捞到自个碗里。

      “无情根啊。”踏雪一对猫眼不住地往侧边瞟,“那你岂不是和轻荼一般?”

      哐啷一声后,前堂蓦地归于沉寂。

      裴宴辞慌慌张张地拾起落到地上的筷子:“对不住,没拿稳。”

      他低头捏紧筷子,口中还含着几缕青菜,也说不上为何,忽觉没了滋味。分明青菜还是那个青菜,麻酱还是那个麻酱,却不似先前好吃了。

      裴宴辞木然地嚼了许久,嚼出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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