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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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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出买孟婆汤的钱，剩下的冥币还有很多。稻谷执意要将它们赠予谢轻荼，谢轻荼哪里好意思要它的钱，便欲再为其置办些什么。
恰逢孟娘又来客栈讨酒喝，闻言搁下酒坛，一锤定音，瞬间携她们到了地府。
依旧在奈何桥头现身，此地现下却是另幅光景。一陌生摊位占据桥头，将孟婆汤的摊位可怜地挤在角落。
“瞧瞧，瞧瞧，当老娘是死人呢。”孟娘摇头咂舌。
谢轻荼：“你本身也不算活人。”
“谢掌柜的现如今倒是伶牙俐齿，也不知是和那猫小二学的，还是客栈那新来的厨子。”孟娘斜眼瞧她，“不但惹恼了范大人，现下又来寻我的不快。”
“……”
谢轻荼低声道：“离原还好么？”
“你自个去瞧瞧呗。”
孟娘没再搭理她，又唤站在摊位前戴四方头巾的男子：“褚泥。”
褚泥？好生奇怪的名姓。
褚泥正鼓捣什么物什，走进一瞧，他手下竟是一滩泥巴。他动作不停，木然地抬起脑袋，露出分外清秀的一张脸：“孟姑娘。”
僵硬的表情，僵硬的声线，配上生动的五官，怎么着都不太搭。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莫要唤我孟姑娘，我的年纪都能当你祖宗了。”她嗔怪道，又一瞥摊位前的长龙，“忙着呢？那便等你忙完再说。”
褚泥哦了一声，转头问面前那亡魂：“身长八尺，玉树临风？”
那人笑着搓手：“对，对，来世我就要这副模样。”
“不成。”褚泥讷讷道，“你下辈子是只蜚蠊，不能当人。”
那人大怒：“消遣我呢，蜚蠊有啥可捏的？”
承着对方满腔怒火，褚泥仍是面色不改：“你可以选择体型大小。”
“我是你的话，会选大蜚蠊，至少能飞。”话落，一只惟妙惟肖的蜚蠊泥偶躺在他手心。
这下谢轻荼倒是瞧出些门道了：“来世捏脸服务？”
“可不是么，这便是我先前同你说过的新摊位。褚泥可是捏泥偶的一把好手，告知诉求，再拿着捏好的泥偶去投胎，来世便能是自个想要的长相了。”孟娘轻嗤，“这是府君的主意，美其名曰临终关怀，我瞧着怕是临终捞钱罢。”
谢轻荼无奈，心道奈何桥离太山府可不远，也不怕被府君那顺风耳听了去。
又是一声叹息：“那身长八尺，玉树临风的长相可不便宜，得要十万两冥币了。今生雍容华贵的主呐，来世又是金枝玉叶的人儿。”
她说得不错，世间哪有什么公平可言，连六道都分三六九等。
那人小心地捧着蜚蠊泥偶，郁闷地走过奈何桥。生怕摔碎了，下辈子连大蜚蠊都没得当。
稻谷期待地摇着尾巴。
等褚泥得空，孟娘先是同他介绍谢轻荼，又一指稻谷：“这狗儿正要去投胎，你为它捏个泥偶罢，价钱好说。”
褚泥不知用什么法子和稻谷言语几句，之后指尖翻飞，一灵动的姑娘人偶就自手下成型，模样同阿絮有几分相似。
稻谷轻轻衔着泥偶，如含一枚至宝，最后蹭了蹭谢轻荼，转身离开。
见那小小的黄色身影消失在青石板道尽头，褚泥靠近：“谢掌柜。”
谢轻荼这才发现，他左脸有块不易察觉的裂隙，疤痕一般，透着褐色的内里。
这捏泥偶的匠人，原来自个本身就是一只泥偶。
“谢掌柜。”褚泥木木的，像是在斟酌用词，“如若你之后再去人间，可否替我寻一人？”
他有事相求，也不晓得说些好话，或是许对方一些好处。到底是泥偶，纵使再像人，也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好在谢轻荼并不在意这些：“你所寻之人名姓为何？”
褚泥面无表情：“不晓得。”
“那人现在何处？”
“不晓得。”
谢轻荼：“……”
一掌拍向褚泥后脑勺，打落四方头巾。孟娘收手，语气三分怨念，七分责怪，大骂：“你这泥巴脑袋，这也不晓得，那也不晓得，当谢掌柜的是大罗神仙啊。即便是大罗神仙，不知姓甚名谁，也是寻不到那人的，安心捏你的泥偶得了。”
褚泥也不恼，拾回头巾，闷头摆弄起那摊泥巴，没再提寻人之事。
“甭搭理他。”孟娘翻着桃花眼，又对谢轻荼道，“我送你回去。”
谢轻荼回头望了褚泥一眼，他的脸沉在忘川河水翻涌的雾气中，连带着那道裂痕也隐了去。这一眼，又见一身影从太山府的方向走来，皱起的眉头下独眼恼怒地睁着，不是一目又是谁？
一目也瞧见了谢轻荼，他现下心情不好，连表面上的功夫都懒得作，冷哼一声，就要同对方擦身而过，还是孟娘叫住了他。
“一目掌柜的，方从太山府下来呐？”
有孟婆汤为前提，一目哪敢得罪她。原本孟娘和谢轻荼关系就好，他已是落了下风，若是再摆出张臭脸，自个的望泉客栈也就别想得到这孟婆汤的方子了。
他勉强挤出副磕碜的笑意：“是，是，在下先前去觐见了府君大人。”
听闻谢轻荼得了府君首肯，去往人间寻找食材，他自然是不甘心的，便也想去人间寻几味药材，添到汤池里。
结果甫一说出自个的想法，府君撂下卷轴，瞪他：“你去个屁。”
“你这长相，人们见了不得径直昏死过去。这段时日地府亡魂是少不错，可也无须你用这种法子给大伙找活干。”
不但被一口回绝，还被狠狠地贬低，饶是人精似的一目当场也挂不住脸。谢轻荼几日前还直言府君偏心眼子，他是偏心眼子不错，但秤杆的另一头可从未落到自个头上。
一目牙根都咬碎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是不能向府君撒火的，现下又遇上个惹不起的主。他暗道，等回了望泉客栈，定是要好好教训一番那几个伙计。
他讪笑一声：“孟娘，客栈离不开人，在下便先告退了，得空去我那泡汤。”
临走前，他脚步一晃，独眼落在谢轻荼面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下，而后那道阴测测的寒光随转身隐去。
“之后可得当心着点，他许是没憋好屁。”孟娘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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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不见裴宴辞身影，应该还在河对岸迎客。谢轻荼从灶上取下温着的六味煲，装进食盒里。
这回小鬼倒是恭敬，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敲响范离原卧房的门。
黑衫鬼差倚在床头，似有些蔫蔫的，门轴嘎吱一声，那令人牙酸的声响吸引了她的目光，让她一眼望见门口的谢轻荼。
范离原打量她片刻，又扭头对向另侧，好似要将墙上的雕花纹路盯出个洞来。
瞧着还在生气，但既然谢轻荼进府时未遭阻拦，想来对方只是要她给个台阶。
可谢轻荼哪里会说软话，天生就没有这种天份。她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怎的这般没精神，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我给了你一掌。”
反作用也是作用，范离原终于吐出今日同她说的头一句话：“谢轻荼，莫非你想再挨一掌？”
谢轻荼正色道：“不想。”
范离原深吸口气：“你来做甚？”
打开食盒，谢轻荼取出还温热的六味煲。腊肉激发出竹荪与河虾的鲜香，粉丝裹满浓醇的汤汁，闻着便叫人垂涎欲滴。
“那小鬼同我说，你近日都未正经用过膳。这六味煲味道极好，尝尝罢。”
小鬼又怎会说这些，她说起谎来倒是从善如流。范离原没有揭穿，尝了一勺，眉眼瞬间舒展：“我瞧着里头只有五味，还有一味呢？”
“……”
谢轻荼面无表情：“还有一味是我的心意。”
“咳。”范离原呛住，勉强稳住呼吸，怎么也想不到这话会从谢轻荼嘴里说出，“是你的心意么，是那裴宴辞的心意罢。”
谢轻荼生硬地挪开目光：“倘若你希望，我可以煮给你吃。”
“我宁愿喝孟婆汤。”
这话是堵死了，她又欲将话头引向别处：“先前我去奈何桥头，那处新支了个捏脸摊子，那位偶师的手艺好极了，捏出的泥偶和活人似的。”
“谢轻荼。”范离原打断她，“其实你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你此番前来，是想要寻得我的原谅。”
谢轻荼嘴里似粘了浆糊，咬着牙关，一字一句：“我此番前来，是想要寻得你的原谅。”
话落，她耳根逐渐泛上红润，隐在发丝中。范离原盯着那处，有些好笑，后又不禁暗叹，这块顽石，怕是没人能叫她学会表里如一了。
“你同裴宴辞说话时，也是这般僵硬么？”
这又关裴宴辞什么事？
谢轻荼斟酌道：“为何提他，分明我同踏雪相处的时日更长些罢。”
“我怕若是再不提他，你就要揭过这一章了。”范离原笑意凉凉的。
谢轻荼一阵心虚，她的确想一笔带过那晚之事。
“此事我还未上报府君，但你终归是要决断的。”范离原搁下瓷碗，碗底叩在矮柜上，磕出一声脆响，似是砸向谢轻荼心弦，“他待在你客栈里，总归是个隐患。”
见她又要长篇大论因果，谢轻荼忙说：“离原，我此次去人间，想明白了一些事。”
范离原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人在世上，行过的各块砖石，掠过各株草木，皆是种下因，或是撷取果。只要行走在天地间，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谁也不知道当下一个小小的动作，会引发怎样大的风浪。”
“就好比我毁那地龙的修为，我就在那里，不可能什么也不做。与其说是我介入他人因果，不如说你我本就身处因果之中。人又如何，鬼又如何，都不是这天地间的芸芸众生么。”
范离原盯着她：“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因果法则具都不作数了？”
“事在人为。”谢轻荼停了停，又纠正道，“事在鬼为。”
“好，我便不提因果，只说命途。”范离原叹气，“你我二人都知晓，裴宴辞命途世世凄苦。尚有二魂存于他肉身中，若是那一魂侥幸回到体内，他又得过上从前那般日子。若是二魂下至狭间，他便自然是要入轮回的，命途严酷，他会在生生世世的凄苦中消磨自个的心性。”
“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抉择，将他永远养在你那小小的客栈中么？”
谢轻荼缄默良久，久到小鬼来敲门，唤范离原该去料理工事了。被褥摩擦声中，她嘴唇轻轻嚅嗫一番，似是妥协，又像无可奈何。
“那时我会顺其自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