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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障碍 睡醒都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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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可惜,你的路还很长,迟早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我起身给他拿了冰镇饮料,“即便没有,也不需要感到可惜,因为没人比自己更懂怎么爱自己。”
“阿姨也当过小孩子,理解你现在的无力感。可成年世界会有更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不是简单想做或不想做能左右的。到那时你会发现,小时候的苦闷微不足道。然后等年龄再增长一些,年轻时的困扰也成为缥缈的过眼云烟。”
饮料没打开被放在桌子角,冷凝水汇聚淌落,瓶底湿了一片。他非常认真听我讲,试图破解不愉快的根源。
我换了措辞,“近大远小的道理懂吧,一叶障目,挡在眼前的问题永远比天大,往前走一走,或者往后退一步,它就什么也不是了。”
“甜甜阿姨,不论前进后退我都得接受不是么,接受颠沛流离的生活。”他的指尖沾了饮料瓶底的水,在桌面上划圈,像困住自己的界线,“我害怕听到同学说‘回家’这个词,我知道,我的家已经和他们的不一样。要么是妈妈的小出租屋,要么是过去的房子,却总有一个陌生阿姨出现。爸爸说,家里需要有个女人操持。她不坏,会经过我同意打扫房间,给我□□吃的菜,可她取代不了妈妈的位置。我不想。”
“当然,你的妈妈无法替代。而我的爸爸很糟糕,所以我恨他,巴不得忘干净,断干净。”
画圈的手指停住,圆形留下一个缺口,包子抬眸望着我,“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甜甜阿姨,你可以不和妈妈说吗?”
我对他点头。
“我的爸爸好像也很糟糕,我看到了妈妈衣柜抽屉里的资料,他是欺负我妈妈的坏人。我也知道了他们很早之前就离婚了。”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我都快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直以来他们在扮演夫妻,而我现在要扮演一个对家庭变故无所谓的孩子。我经常把自己哄的团团转,相信这只是一个梦,也许就是梦吧。”
少年没有泪,只是蒙了一层极淡的颓然。
我不知道是否该对孩子深入这种话题,但还是忍不住探寻,“包子,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吗?”
“我么?”他恍惚回神,“重要么?”他将掌心的水往裤面上蹭,“我只想,要是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就好了。你呢甜甜阿姨,你会支持我妈妈的选择对不对?”
“是的。哪怕不基于私心,我依然认为,不应该以任何身份作为挡箭牌,做出不尊重女性的行为。但最终如何选择,由你妈妈自己决定。”
包子点头,似有所释然,拧开汽水喝,“要是我妈妈没有我这个负担,她大概会过上像你一样的好日子吧。我不敢问她是不是后悔,害怕她再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你是你妈妈的命啊,她怎么可能不要命呢。
当他以最平静的语调陈述,每个字反而扎在我心上,为孩子的感受,也为卢笙的付出。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哀,无关对错,只是可悲爱仿佛断在了途中,等待被人发现、拾起。
谈话并未让少年的沉重心事有所减轻,反倒将我拖入漩涡。使我想起幼年同样经历的自己,想到卢笙面临的困境,以及我未来们关系的走向。
我希望她好,可总也执着于让她爱我。不知不觉,这两者竟会成为背道而驰的事。爱我,罪大恶极么?我能给她,甚至她的孩子一个家——虽然在外人眼里,不伦不类不像话的家。
是否继续在我这里生活的问题大家心照不宣没有提及讨论,卢笙默默行动,我便默默忍受。
今日她下晚班,踩着暮色归来。
换过三次药,医生检查伤口判断恢复良好。所以看到我在厨房碰锅碗瓢盆时,她不如以前紧张,只是洗净手把剩下的活儿揽过去。这些天我们达成默契,见我的备菜就知道哪几种要炒在一起,从不问东问西。
“明天早班,下班我先回家一趟,再过来收拾东西带走。”她冲沙发上的我说。
开放式厨房,她大概能远远看到我面无表情答好,于是做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解释。比如我已经可以简单自理,比如她和孩子这些日的出现对我是打扰,再比如,旁敲侧击,我们只是走得近的同事而已。
“下周我上班,带你熟悉李姐那部分工作流程,等招到人借调结束,你就可以回原岗了。”晚餐时,我开启今晚第二段对话,她同样一个“好”字。
她的视线穿过我身后,落在客厅的露营帐篷上,或许想起那天我点了外卖,陪包子假装野外烧烤的情景。或许想起家庭影院放着白噪音的雨声,我打开星空投影灯,我们都躲进去看星星的情景。但或许,她只是在想怎么把它折叠收好,归于原样。
“菜是不是有点淡了?”
她这样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戳着饭碗并未咽下多少,“不是,没胃口。”我如实讲,“可能书看多了,头胀。”我索性撂了筷子,“想出去走走。”
“我吃好了,陪你吧。”她分明还剩很多饭,好像知道我会拒绝,没动,以一种很犹豫的眼神望着我。
“不用。”
我自顾自逃离,不想当被丢在家里的那个。后悔没加个厚外套,去年这时也在下雨,一场比一场凉,她的小手是凉的,鼻子尖是凉的,从嘴里传过来的啤酒亦是凉的。
又要过生日了,我的一年,也是我与卢笙如梦的一年。一阵寒风入喉,我被冻得发抖,咳出眼泪。雨后,水坑映出城市的全貌,同样因为这阵风,五彩霓虹也在颤抖,碎得一塌糊涂。
直到头顶和肩膀潮湿,才发现又飘雨了,雨丝轻细叫人难以察觉。在去公园的途中不得不折返,但在折返路上,被渐猛的雨势阻挡。我没带手机,蹲在随意躲进来的楼道里,蹲累了便坐在台阶上发呆。
其实跑几步,淋湿一点就到家了。
可是我好累,也不想狼狈,我有等待风雨结束的时间和耐心。然而这一点留白,悄悄积压演化为许多点不快,发酵在平静之下。
卢笙一开始错过了我,我仍蜷坐着,任由人影从视线里闪现消失。她恰巧撑了那把朴素的黑伞,有关它的记忆,已经连同那间随意且寒酸的小旅店房间沉入湿腻闷热的夏天。
我已经承受不住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
大概三五秒钟,人便倒退回来,定睛看着我,目光灼灼,“报了晚上没雨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下起来了。”好像不说点什么,她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在我身旁坐下,“头还疼吗?”
“嗯。”分明晕倒都可以再爬起来走两步的人却受不了这样的关心,我的下巴垫在膝头,肆意释放固执跟冷漠。
她带了我的帽衫,正帮我披在背上,用帽子扣住脑袋,仔细整理刘海。指尖碰到额头的皮肤,像风的温度,“回去吧,风凉,吹久了更容易疼。”
我装聋作哑,慢吞吞转头瞧她,被衣服遮住少半张脸。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如此直白、平静地与她对视,也没有以这种毫无修饰的情绪叫她,“卢笙。”嗓音很淡,很软,在风里微微发抖。
漆黑的眸子因细雨浸入水汽,亦不避讳凝望。
她等待下文,我没有下文。
我与她,没有下文。
“好,走吧。”我先她一步站起来,她将伞偏心倾给我。
小小的人缩着肩膀挤在我手臂旁,一边跟住我的步子一边躲地上的水坑,没注意我垂眼盯了许久。直到我抬手把人半揽进怀里,她才略顿一瞬,头却垂得更低。
大概语言已经无法拯救彼此,我们带着沉默一路回家。空间变大,沉默膨胀,无数间房子都回荡着它的叫嚣。我一间一间找过去,踩不住它的尾巴,却被更深的冷清绊住脚。从来没有哪一刻,我如此想挽留卢笙,也从来没有哪一刻,我是如此孤独。
“要不先洗澡,你早点休息?”
可能我疼得脸色不好她才这样问,我摇头,闷闷窝进沙发里。看她一点点整理自己和孩子的东西,包括收我的那个帐篷,没人搭手,她显得笨拙。
我像望着大雪消融,望着驶向远方的列车,望着昼夜混沌。
“可以麻烦你养一阵子老虎吗?”最近都是卢笙在照顾两只小猫。它们没打架,但也没玩得很好,只爱各自待着。
“还会回来取吗?”
“嗯?”她似乎没预见会得到非完全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一时语迟,“最近准备换房子,看了一套很合适的小两居,得等上一任租客租期结束,房主整理完卫生我就把猫接走。”
“有多合适?”比这里舒服?比这里自由?总好过和我处在同一屋檐下是不是?情绪不佳使笑意显得轻蔑,但我不想、也没理由吵架,找话题缓和,“在单位附近吗?”
她已经准备好衣物立在卫生间门口,“过来洗澡吧。不在,有点远。不过等回到收费处,不上小夜的话最晚五点下班,能顺便接孩子。他大了,不爱往爷爷奶奶那边跑,本来不打算换房的。”
提前开了暖风的淋浴间让人松弛,不会因为突然脱掉贴身衣服起鸡皮疙瘩,也不会冷得缩手缩脚。手已经拆了纱布换上防斑痕凝胶贴,每次洗澡卢笙都会给我罩一只一次性手套。
“以后自己洗的时候可以在手腕扎根皮筋封住,但还是不要太用力抓握知道吗。”她一味叮嘱,不看我不等我应,“气温越来越低,要及时添衣服。”分明是她冬天总穿得单薄,一双冰凉的小手此刻被温水泡得发胀,摸在身上发痒。
我有意向前挤了挤,她便后退贴玻璃门更近些。
我有意装累垂下手,她便拎起我的腕子,掌心朝上往自己肩头搭。
我有意压着眼中的冲动,她只顾到处冲净泡沫。
娇俏的脸蛋湿润动人,被雾气蒙上一层楚楚诱惑。我鬼使神差翻掌托住她的脖颈及侧颊,俯身吻去。她由懵转惊再到慌忙扭头错开,我们鼻尖相触,气息拂面,然后意识和肢体都停滞、凝固在一段极其微妙的距离。
水声干巴巴砸在地上,我的情绪砸在她脸上。而她的抗拒和不适也劈头盖脸砸痛我。我难过又愤懑,我有能力强行与她接吻,甚至做更过分的事,强迫她接受我的洗礼,逼她一遍遍说爱我。
两次呼吸间,大脑替我补全完整恶劣桥段,却紧接着操纵我恢复如常——退到适当地方,克制且礼貌地道歉,等待被原谅。
可是卢笙没有说“没关系”,她的眸子装不下这样复杂的思绪,始终沉甸甸地落着。直到将我吹干送出卫生间,也再未讲一句话,谅解或责骂。
没料到我一直等在门口,她见我的第一反应竟是小心翼翼停住退了半步,才抖开要晾晒的东西往阳台去。我视线追随,人仍守着直到她结束收拾。
“头不疼了是不是?去睡觉。”她皱眉,像赶羊入圈。
我卡在卧室门口,她怕我用手扒门框,不敢硬推。但亦失去耐心,转身回客房。
“卢笙。”我又堵死客房门,嗓音死气沉沉,“我朝你走一步,你一定要退十步吗?为什么要躲我?”
“为什么要靠近我?”人声幽幽,走廊是黑的,只有两个房间的光源冒出来交叠,形成一个永远无法顾及的暗角,卢笙就站在这个夹角中,整个人灰蒙蒙的,仿佛墙根滋出的一支蘑菇,“我说过了,没法正常相处就别见面。”
我踩断蘑菇杆,“什么叫正常相处,我喜欢你不正常吗?我希望你也能像原来那样爱我,不正常吗?”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并不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我应该将她弃如敝履。似乎她只够配得上现在的结局,属于一个毫无过错却要替行凶者背负污名的女人。
她不如过去善辩,一双“总欠你八十万似的”眼睛早就暗淡漠然,“求你了苏卿宇,别再为难我。”
“你认为我在为难你吗卢笙?我们只是正在经历关系低谷,为什么不能互相支撑走出来呢?好,即便你走不出来,那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带你去做心理疏导好不好,为什么一定要驱逐我呢?我离开,问题真的能迎刃而解吗?”
她没有因为我撤开身子的阻挡就马上躲进房间,人杵在原地,好像已经被我的话溺死了。怔了好久,轻轻拖着我手腕,“去睡吧。”
我不挣扎,随着她手上的细微力道上床躺下,被掖好被角,望着她的黑眸寻找答案,“睡醒都会好吗?”
她抖动嘴唇,回答很迟,“头痛会好。”
台灯关闭,视线切断,画面停留在温柔光源里低身的侧脸。我坐起来,对着即将走到门口的虚影说,“别怕卢笙,我永远爱你。”
轮廓定了一下又在黑暗中缓缓向前,越来越暗,“不要再给我害怕的东西了苏卿宇。”
我只是极轻地笑笑,谁知却把天撕开道口子。雨灌下来,大到发白,像在岛上她冲出去的那晚,像要溺亡整个世界,像她再找不见回到我身边的路。
可能没有比现在更坏的处境,连噩梦都不屑同我纠缠。睁眼,雨过天晴的明媚刺痛我,头痛没好,卢笙上班去了。早餐被我收进冰箱,我晃晃荡荡到窗边,幻想一跃而下究竟会忽然浑身轻松还是更痛苦。
还是,坠地的刹那,我会从床上弹坐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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