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无视 她剪断了如 ...
-
而我对那种小旅店的房间产生了恐惧心理,担心噩梦复现,害怕自己无法在里面与卢笙正常交流。去到咖啡店餐厅或类似的公共场合大概能使我维持体面,但我约不到她,电话拒接消息不回。
猜不透缘由,她连夜在我们之间建了堵墙,隔绝关于我的一切。她明明因为推开我而难过,可这个决定看上去又不像在赌气。
我开始倒带,回忆感情是从何时起开始不对味的。是我试探她的那刻,还是长久积压的离开的冲动终于满值了。我承认,我带给她的负面情绪大过快乐。
出于下策,我只能趁她小夜班下班尾随。
晚上八点钟就剩她自己,累得没有神采,服务完最后一位交费患者,默默收拾东西关闭窗口。
急诊值班同事订了奶茶送上来分给她一杯,说说笑笑的她又好像没那么不堪重负。可笑容随着同事转身和灯光关闭蒙上暗色,来不及收起的嘴角上除了交谈的余温还挂了别的情绪。
我不知道她是否故意装看不见,我觉得自己已经站在足够明显的位置,就差擦肩而过。我跟她踏出医院大门,拐入仍繁华的街道,她的步速快慢适中,并不因为我的存在变换。
不同往常,她没骑电动车,一直沿街面走着,被繁华的车水马龙勾勒出一只孤单背影。她拐入一家顾客不多的面店,和老板点了吃的便就近坐下。
仍是留给我一个后背,我驻足在玻璃门外,天气已经热到需要开空调了。一些冷气从门缝钻出来缠绕我的腿,直到看见她的餐上了埋头吃起来,我才决定拉开门走进去。
再普通不过的一碗牛肉面,些许葱花和香菜,也没放她平时爱吃的红油辣椒。她看都不看,饿了几天一样,吹凉了就机械性塞进嘴巴里。
我突然出现坐到她对面的举动使她拿筷子的手轻微停顿分毫,却没抬眼。哪怕我拉过她的碗,将漂浮的香菜挑干净,她也仅是放空地任我行动,完全当我不存在,划划手机。
我把发酵到快要爆炸的问题暂时搁置,没有发出声音破坏安静的气氛,等她一口一口吃东西,心里发紧地,鼻腔酸楚地。
“您好,干煸炒面。”
我茫然地看看服务员,冷不丁开口嗓子沙哑,“是不是上错了。”
她赶忙核对了托盘里的小票,表示没问题。
这家小店我和卢笙来过两回,我总是点一盘炒面,而她更喜欢汤汤水水的牛肉拉面。
连续的睡眠问题让我失去食欲,可我还是跟着她一口一口吃起来,“那个,谢谢啊。”
吃到一半我才想起感谢,抬头一瞬,余光恰巧捕捉到她刚好垂下的脑袋。目光落在碗中,筷子缓慢搅动汤里所剩无几的面条,依旧面无表情,什么都不答,像个拼桌的。
我也将视线收回,仿佛不看就能逃避被无视的不安和难过,“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身体还……”
而她突然地却无声地站起来离开座位,别人眼里就只是一位吃饱的客人走出饭馆而已。我结束得有些潦草,匆忙咬断面条甚至没来得及擦嘴,用手背抹了一把,像小偷似的尾随。
她走的是我陌生的路,我不知她的去处。直到进了楼道,才明白,大概是她自己的新住所。八九十年代的老砖楼,没有电梯,楼道是新刷的,但又难掩历经沧桑的破败——七零八落的墙皮和一遍又一遍被白漆覆盖的各种小广告。
二楼三楼的声控灯都不亮了,她步子有缓然后停在四层中间那扇门前,借着微光输入电子锁密码。
从一开始她就留意到我明目张胆的跟随,没有故意甩掉我,也没在弯弯绕绕的小路等待。我对她无异于空气,其实这种感觉比任何一种都令我难过。好比现在,她头也不抬地要关闭大门。
“卢笙,我可以进去吗?”我扒住门框,如坠崖者抠住能不让自己摔落的最后一寸边缘,“我有问题想问明白,我不甘心被无缘无故推开。”
听我讲完是她最大的耐心,接着很漠然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拂去我的手。我整个人面对门板,像被她亲手合上棺材盖子,正好声控灯也在此刻熄灭了,我被葬于地下,一片死寂和黑暗笼罩。
我知道我该做一个保持理智的成年人,毕竟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堆爆裂灼烧的柴火早已燃成一块块猩红的碳装在心里,表面附着灰烬,瞧不出端倪。可今日被风一吹,伪装飘散,内核的温度又把心头烫了许多片疤痕。
浅浅叩门的第一下,声控灯就被我惊动了,恍惚又惨淡的亮,试图照顾无望的我。断断续续尝试半分多钟,我犹豫着是否放弃,从下面上来一个小姑娘。看样子和我年龄相仿,大概刚结束工作吧,手里拎着半杯奶茶和一份快餐。
她先是谨慎打量我,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人站定同时开了口,“请问你是?”
我磕磕巴巴,不想假装走错更怕卢笙说不认识我,“同事搬新住址了,我不确定是不是这里,半天也没人应。哦,我要找卢笙。”最后我补充道。
她仍不太信任我,直到看我拨了电话里面响起却无人接听才放下点心,“可能洗澡呢没听见,先请进吧。”
玄关的鞋子表明,这个房子应该只有她们俩住,我一边换拖鞋一边压着声音求证,“你们合租的吗?”
“她没跟你讲?”女孩一下又敏感起来。
直到小老四从屋里蹿出来,远远望了我一阵,然后蹭我的腿求摸。它长大了不少,滴溜溜的一双眼睛充满好奇,毛色还未定型,但已经有些要显现的影子。
“想我了嘛小家伙。”我对着猫自言自语,延迟回答女孩的问题,不过最后也不得不说,“嗯,我们之间闹矛盾了,我想说清楚。不好意思,打扰了。”
女孩从厨房洗手出来,不冷不热,“没事的,她正在卫生间洗澡,走廊最里面是她的屋子。客厅也可以坐,这些区域我们是公用的。”
说着她钻进自己屋子关上门,眼神好像在说,卢笙脾气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和别人发生冲突呢,应该都是我的问题。
我没冒然进去,只站在门口等她。在这几分钟里我仍在摇摆,要不直接走掉算了,她不会和我讲话的。可手心攥出汗我也挪不动半步,望着厕所门被打开,望着她看见我收起来的惊讶,眼神追随她进屋。这次,她留了余地,我顺势从棺材里逃生。
她的屋子是次卧,十平最多。进门右手边是一排衣柜,小双人床尾紧巴巴塞了一套明显新的学习桌椅,贴着窗根。没有额外的摆件装饰,门后有各种阶梯式挂兜,塞满日用品和零碎的东西。
我往旁边挪了挪,为了不妨碍她擦脸。只涂了晚霜,不像过去那样多次拍拍打打,不知是否碍于我在。她随便指指床,用极轻的声音说,坐吧。不过还好我介意自己穿着外裤,因为缓过神才发现,她根本没张嘴。
不,她似乎要张嘴了,打算开门赶走我。
“卢笙。”合租不便,我几乎是气声,“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她不反驳,我当作默许,趁人建立防御之前立刻吐露自己,“我想知道咱俩之间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相信曾经那些热烈没有一刻是逢场作戏。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为什么要突然推开我卢笙?这次怀孕是意外吗?你们分明离婚了啊……”
“别猜了,我不爱你了,不想和你有结果。”她终于对我做出反应,却不似期待。刚洗完澡仍没多少神采,丢出的每个字都沤在死水里,用意驱逐我。
她甚至依然不愿意和我有肢体接触,半敞开门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了。”然后语气决绝如冰,“苏卿宇,以后请不要再找我,我们结束了。”
指甲嵌入掌心我吭不出一声,难过扯得头皮发麻。大脑好像懂事得不给我翻译她的话,我麻木地望着同样凄惨的脸,“生日快乐,卢笙。”
我在讲什么可恶的笑话,我无所适从,“对不起,我不是……”
“谢谢你,不过我真的不需要,我只想不被打扰。”
拉开的门缝如同黑洞把我往外吸,打包她的绝情和漠然的眼神,没有任何理由使我继续在原地停留。她没送我,像是终于能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猜不到门后的表情,也无心力纠缠。
穿鞋出门下楼,一气呵成却也浑浑噩噩。我仿佛醉鬼头重脚轻,踉跄着步子大概知道家的方向。可悲痛到极致人是难以自控的,胃也一样,我蹲在路边干呕。不一会儿,灼痛感从食道一路烧上嗓子眼,刚才潦草下咽的东西现在如数反出来。
黑夜隐藏了我的狼狈,同样弱化了我的求救,我被吞没得踪迹全无,连同我的执念。卢笙没错,她只是想结束而已,还需要什么理由吗?爱或不爱都成为曾经。
我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说服自己,但今天这样便很好,我可以不用服药就沉沉睡去。
终于盼到的她的生日,却以这样干瘪的形式结尾。我知道,除了安宁的空间,她什么都不会接受,似乎也根本不需要丁点儿。所以,我只能眼巴巴地,茫然无措地,陪她度过实在平凡的一天。
回想起出去玩她为我精心准备的大餐和烟花,当一个人失去仪式感,一定是被什么逼迫到心力憔悴。此刻比起好奇,我更无比心疼她,不想深究缘由,只想伸出圣母之手。
不过好在,她还知道在生日为自己点碗面。
可我猜她早上没煮鸡蛋在自己身上滚一滚,定也不会再想起对我说过的,“明年生日我给你煮全熟的,又熟又嫩。”
终归是我太幼稚,把别人随口礼貌当作承诺。也是我太心切,把关系推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然后幻想天长地久。事已至此,我不恨卢笙的决绝,一切都是失守边界的惩罚。
有时候,执着把话说得太透彻也是一种创伤反应。回想过往的恋爱永远是确定的结局,而这一次,我尊重卢笙的忽然撤退,接受用沉默慢慢拉开距离,再让时间一点点织补心脏被带走的那块。
生活看似平静,实则是变得麻木了,好像任何事物都无法调动我的情绪。除了掉十斤肉和在工作场合表演,独处时我常常呆滞得像个木偶,无休止盯着某处出神,或者漫无目的整夜刷手机。
这一次戒断没有勾起我的烟瘾,也远不如当初秦念安离开时那样令我痛彻心扉。我反而进入一种活死人状态,整个人像活在真空中。比起惊天动地的疼痛,眼不见为净的凄哀反而更旷日持久,从未真正得到却实实在在感受流逝。
但是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会被时间碾过,生活不咸不淡继续。转眼潮湿粘腻的夏便滑了过去,猛的释然四季拼图差一块也无妨,那不是我渴望的光芒万丈,它配不上我的坦诚炙热。遗憾会让死寂的心偶尔颤动一下而已,散开几道波澜,然后再平静如镜、如初。
我合上故事书塞进书架等待慢慢尘封,可出乎意料有人刺破快要织完的网,又将它硬生生拽出来。
是卢笙的儿子。
九月中旬,雨水收敛,炎热被踩住了尾巴。我刻意加了会儿班躲避日落余温,等走出空调屋还是被憋闷的空气堵了一下。我没着急去地库取车,想沿街随便找点吃的,不知不觉又到那个小面馆。还是坐了三两桌客人,冷气从门缝吹出来,像在招呼我。
赶上周边学校放学,但孩子们还是偏爱便利店或者炸鸡麻辣烫那些小吃,无人光顾这里,所以有个穿校服的男孩就很显眼。几个月时间长高许多,虽然戴了眼镜,眉眼却仍如卢笙那样明媚。大概吃的差不多,正一边玩手机一边嘬饮料。
我并不想从孩子嘴里旁敲侧击关于卢笙的消息,犹豫再三,转身离开。然而步子又短又缓,仿佛被身后奄奄一息的斜阳拖住。我定在人潮中望着它沉落,无计可施,同样救不了自己。
“甜甜阿姨?”夜幕清浅没能掩护我。
“好巧啊小张同志。”调整情绪,我冲跑过来的人挥手,戴上成年人该有的伪装面具,“刚放学吗,阿姨请你吃炸鸡好不好?”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他还特意给我指指,介绍那家炒面多么多么好吃。不经意告诉我,今天卢笙夜班,他被检查完作业才从医院出来,一会儿还要上一个半小时家教。邀请我去家里看老虎,他管小老四叫老虎。
我摇头婉拒,包子有点失落。我妥协一步,决定陪他走回家,就是上次尾随卢笙的这条路。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忽然粘我,过去只是相处愉快,不太认生而已。
小朋友始终比我脚步快一些,像是跟着耳机里的节奏,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回想起半年前我还在给人家买遥控汽车,着实可笑了。而少年的心事藏不住,突然到令我也觉得突然,“阿姨,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不回原来的家?”
“因为我来过呀,知道你妈妈现在和另一个阿姨合住,所以你可以住这里,也可以住原来那里,对不对。”我尽可能平静,想让孩子明白一切发生即合理,比如父母离婚,以及我逐渐不再在卢笙和他的生活中出现。
他前进未停,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声音被车水马龙掩盖,却几乎将我撕裂,“开始,我以为另个阿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