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与小柚子》球宝贝球球球球球球球

33、非凡 接英雄们回

　　十月的伦敦，天空中弥漫着洗不干净的灰蓝色，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
　　黎舟济的情况在家人无微不至的陪伴下，肉眼可见的好转。
　　海纳尔几乎天天拉着他往外跑，不是去泰晤士河边看忙碌的船只，就是去公园里快步走，用汗水和冷风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而每周的心理辅导，则由爹地全程陪护。黎赫每次将黎舟济送到诊室后，就在诊室外耐心等待。诊疗结束后他从不追问，只是递上一杯热可可或者热红茶，聊聊历史趣闻。
　　黎舟济的指甲长好了，虽然仔细看有些奇怪；黎舟济的心伤在慢慢愈合，虽然仍然痛苦，但他知道他并不孤独，他没有勇气，是爸爸和爹地帮他打开了重新热爱生活的大门。
　　黎舟济开始尝试写一些短小的故事，关于海洋，关于森林，关于战争。
　　他的故事变了，但也没那么差。他将酒瓶和烟盒塞进了抽屉最深处，止痛药也吃得少了。
　　他开始觉得，生活或许真的可以慢慢回到以往的安宁。
　　然而，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
　　十月中旬，一则官方通告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为执行‘发电机计划’，现紧急征调所有适航民船，前往灰鸥港海域，接回我们的士兵。”
　　消息传来的那个傍晚，家里的气氛格外凝重。黎舟济从卧室下来，正准备去厨房倒茶，却听到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对话声。
　　“……‘日落号’在征调之列。”是爸爸的声音，他那低沉平静的声音一传到黎舟济耳中，黎舟济默不作声的止住了脚步。
　　“日落号”是爸爸那艘18米长、保养得极好的游艇的名字，是他心爱的宝贝。
　　爹地曾经说：家里一共有的是三个孩子，第三个叫‘日落号’，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爸爸非常同意，举双手双脚的那种同意。
　　“你签字了？”黎赫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却又有莫名的担忧。
　　“我拒绝了征调。”海纳尔说。
　　黎舟济松了口气，靠在墙边，心想爸爸毕竟年纪大了，日落号也……
　　但海纳尔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那帮小孩才下过几天水，我要亲自去。”
　　“什么？”黎赫的声音提高了，“海纳尔，你知道的，那不是泰晤士河观光！那是战场！海峡对面有泛大洋联邦的机甲、飞机和潜艇！”
　　“我知道。”海纳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黎，我在这片海上漂了快四十年，我知道风险。但我必须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注入了近乎悲悯的思念，“我是要去把和丹鹤一样的孩子们，平安接回家。”
　　门外，黎舟济如遭雷击，一直隐隐存在的猜测被这句话彻底证实——哥哥，真的牺牲了。
　　书房内陷入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黎赫带着哽咽和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好。你去，我也去。”
　　海纳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你别胡闹！你一个历史教授，连帆都升不利索……”
　　“丹鹤以前总跟我念叨他学的那些东西，”黎赫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机甲规避轰炸的路线，如何判断潜艇的声呐……我每次都在认真听，都记在脑子里。我不擅长驾船，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让我们更安全。”
　　他走到海纳尔面前，黎舟济能想象出爹地此刻的神情，一定是带着那种有点傻气却无比执拗的温柔，“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别想丢下我。”
　　海纳尔被这句话击中了，沉默了片刻，声音软了下来，“那舟济怎么办呢？他还需要人照顾，你留下……”
　　他的话没能说完。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黎舟济站在门口，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通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坚决的看向海纳尔，“爸爸，我也去。”
　　“不行！”两个父亲异口同声地拒绝。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海上太危险！”海纳尔急忙道。
　　“你留在家里等我们消息！需要有人看家！”黎赫也连忙找理由。
　　黎舟济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他哽咽着，几乎是用尽力气喊了出来，“为了哥哥！为了和哥哥一样的英雄们！我要去！我必须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压抑的闸门。
　　海纳尔一直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这个坚韧的老水手，像个孩子一样，眼泪轰然涌出，他猛地上前抱住黎舟济，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黎赫也用手背不停的擦拭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太阳穴因为情绪激动而突突直跳，偏头痛瞬间袭来。
　　黎舟济则埋在海纳尔带着海风气息的怀抱里，放声痛哭，将失去哥哥的痛苦、自己对战争的恐惧，以及此刻与父亲们共同承担命运的决绝，全都哭了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声音。
　　悲伤，但已然充满了彼此支撑的力量。
　　决定做出后的第二天，破晓的微光刚刚驱散泰晤士河上的薄雾，一家人便已经开始了紧张的节奏。
　　海纳尔穿着一件厚实的旧羊毛衫，身影在甲板和岸上的物资堆之间快速移动。他检查主副引擎的声音沉稳有力，手指拂过每一处管线接头，眼神锐利如鹰。
　　“备用燃油滤清器……在这里。”他喃喃自语，从一堆零件中精准抽出一个，利落的换上。
　　他打开航海图，用粗壮的手指在上面划过，对身旁的黎赫说：“黎，标记这里，还有这里，□□区的最新通报，我们得绕开。潮汐表核对了吗？”
　　“正在算。”黎赫应道，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摊着潮汐手册、海图和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稿纸。他时而蹙眉心算，时而快速记录，神情专注得像在考证某个历史谜题。
　　“东北风可能加强，会影响浪高，我们需要预留更多时间。”
　　“爸爸，”黎舟济抱着几捆新的缆绳走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救生衣我都检查过了，气压瓶正常，哨子也没问题。应急口粮和淡水按您说的，多备了百分之三十。”
　　海纳尔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水手特有的赞许，“好小子，心细。”
　　他目光扫过黎舟济还单薄的身形，语气放缓道：“累了就歇会儿，别逞强。”
　　黎赫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温和补充，“是啊，舟济，药品和绷带我这边清单马上整理好，你核对一下就行，别太累着。”
　　黎舟济心里暖暖的，用力点点头，“我没事，爹地。”
　　午后，海纳尔在船上清点物资——罐装食品、压缩饼干、饮用水、医疗箱、防水毯、厚毛巾、救生衣和工具箱，一一应对后，还将一套他珍藏的信号旗放到了工具箱里。
　　黎赫则还伏在案前，最终确认航线，并将几个关键坐标和应急频道写在防水卡片上，一共写了四份，人手一份，最后一份放在了工具箱里。
　　傍晚时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黎舟济早早被两位父亲早早派回了家里。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小锅里熬好了覆盆子果酱，烤箱散发着温暖的甜香。
　　当烤箱“叮”的一声响起，他小心翼翼取出烤好的蛋糕胚，待稍凉后，仔细的涂抹上自制的覆盆子果酱和打好的奶油。
　　最后，他用融化的巧克力，在雪白的蛋糕上，认真画出了一只憨态可掬、又威武霸气的小狮子。
　　“哥哥最喜欢的口味……”他低声自语，指尖抹掉裱花嘴的一点巧克力酱，眼圈微微发红，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与此同时，黎赫也在厨房另一角忙碌着。他面前是揉好的面团和几种不同的馅料。他出生在澳袋洲，从未踏足过父母的故土，但有些传统还是经由父母传到了骨子里。
　　“我父母送我离开澳袋洲来伦敦读书时，”他一边有些生疏的擀着饺子皮，一边对好奇看着的海纳尔说：“妈妈就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远行吃饺子，盼团圆，盼平安。”
　　海纳尔加快了手上搅拌奶酪甜玉米馅料的动作，回头看了一下儿子，迅速但清晰的亲了一口爱人的嘴唇，发出“啵”的一声。
　　黎赫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了。
　　“没事的，我现在有你，有我们的儿子们，我很幸福。”黎赫没有看儿子有没有投来目光，直接在海纳尔的嘴巴回亲了一口。
　　黎赫开始包起饺子，黎舟济也来帮忙。
　　黎赫包着传统的牛肉洋葱馅，海纳尔挑了三文鱼莳萝馅，黎舟济则学习慢慢包着奶酪甜玉米馅，
　　“爹地，我去烧水吗？”黎舟济手上全是面粉，脸上也蹭了不少白。
　　“吃蒸饺吧，”黎赫看着自己爱人和自己儿子包出来的奇形怪状，无奈但幸福的扶额，将他们“请”出了厨房。
　　当黎舟济和海纳尔看着“小狮子”的覆盆子蛋糕“哗哗”流口水时，黎赫的饺子们也出锅了，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
　　海纳尔也端了茶壶过来，给三人都倒了浓郁的大吉岭红茶。
　　复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餐厅，餐桌被摆得满满的。
　　奇怪的组合——精致的英式蛋糕，旁边是几大盘风格各异的饺子，还有一壶热茶。
　　海纳尔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发热。他率先举起茶杯，“来，为了……为了丹鹤，为了所有等着回家的人，也为了我们一家子。”
　　黎赫和黎舟济也都纷纷举杯，温热醇厚的茶水入喉，简单但温馨的宴席开始了。
　　黎赫夹起一个牛肉饺子，放到黎舟济碗里，“尝尝爹地的手艺，吃了饺子，我们一路平安。”
　　黎舟济切下一大块带着巧克力狮子的蛋糕，先递给海纳尔，又递给黎赫，“爸爸，爹地，也愿我们……像狮子一样勇敢。”
　　他们吃着微甜的蛋糕，尝着口味独特的饺子，喝着暖胃的红茶。
　　没有过多的言语，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彼此眼中映照的灯光，以及那份无需言说的相互支持，织成了坚固的绒被，将一家三口紧紧笼在一起。
　　第三天凌晨，天还未亮，寒气凛冽。
　　缆绳被解开，“日落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苏醒的巨兽。
　　海纳尔稳稳站在舵轮前，黎赫在他身旁，最后核对了一遍航线。
　　黎舟济站在船尾，望着笼罩在沉睡中的伦敦灯火渐渐远去，他毅然决然的回过头，将父亲们的背影和前方未知的大海一同收入眼底。
　　游艇划开漆黑的水面，向着充满硝烟与希望的东方，坚定驶去。
　　黎舟济知道，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亦是人间炼狱。
　　横渡海峡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海纳尔凭借经验巧妙规避了主要航线，黎赫的知识也几次帮助他们判断出远处飞机的归属。但当他们靠近灰鸥港那片著名的沙滩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沉默了。
　　长长的防波堤延伸入海，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蚁群，缓慢的在齐腰深的海水中跋涉，走向几艘明显也是应征而来的民用船。
　　沙滩上满是废弃的装备和硝烟的痕迹。天空阴沉，远处偶尔传来爆炸的闷响。
　　当第一批士兵拖着沾满油污和沙子的身躯爬上“日落”时，黎舟济的心揪紧了。
　　他们大多非常年轻，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留在了身后的战场上。他们紧紧抓着分到的毛毯，蜷缩在甲板的角落，有人止不住的浑身发抖，有人则直勾勾盯着海面，一言不发。
　　只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列兵，在接过黎舟济递过去的热水时，用嘶哑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谢谢，先生”，然后就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甲板上很快挤满了人，海纳尔果断下令返航。“日落号”吃水很深，迅速调转船头，载着这满船的沉默与希望，驶向家的方向。
　　海风凛冽，吹起黎舟济的头发，他望着身后被硝烟笼罩的海岸线，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一艘普通的游艇妄图在广阔的大海中谋求一条出路。地狱与人间的桥梁，摇摇欲坠，但没人放弃。
　　更大的风浪，前方的更大风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