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蛰遇春》沅知余

1、天亮 ？？？谁乱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林子中传来，少年拨开挡在身前的杂草，连脚下的路都来不及看就向前冲去，过程中不小心扯到背上的伤口，瞬间被疼得表情狰狞起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的身上，越发显得少年的背有些单薄了。他不停喘着气，夜里的冷风被吸进体内，不禁引起一阵反胃。
　　冷汗将他打湿，夜风一吹，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身后传来怒喝：“站住！你还以为你能跑掉吗！”
　　另一个声音道： “算了吧，大哥，直接一枪就解决了。”
　　恍惚间，少年记起来在被困在废弃工厂里的时候，那两个人曾拿出过一把手枪。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夜幕中格外清晰，少年绷紧神经，只能加快速度，拼尽全力向前跑去。
　　“砰——”
　　子弹擦过少年的肩膀留下一道血痕，林子中的鸟因巨大的声响争先恐后地飞出林子外。领头的人给了旁边的人一巴掌。
　　“他妈的，这都打不中。把枪给我，我来。”就在瞄准少年的那一刻，一个不属于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干什么的？”守林人被枪声惊醒，从附近的小木屋里循声赶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给出警告，“这里不让打猎，把枪放下，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守林人原以为那两人是来打猎的，却没想到他们拿的不是猎枪，而是一把手枪，前面似乎还有一个人在狂奔。
　　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守林人转身就开始逃跑，但为时已晚，他被小弟拦了下来。
　　“多管闲事，把他给老子干掉。”领头的人头转也没转直接对小弟说。守林人惊愕至极，“你、你们……你们这是犯法的！！”
　　“嘿，老头，我们哥俩犯的就是法，你倒是报警啊。”小弟把刀举起直接插进了守林人的胸口！
　　守林人竭力睁大眼睛，捂住刀口，拼命地想要止住不停往外流的血，但那无济于事，血很快就将他上半身的衣物染透。他脱力地往后退了两步，实在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他想在世上留下点什么，他的妻子儿女还在老家等他回去，他还有话要说，他还不想死。
　　守林人因情绪激动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跌宕起伏，结果小弟却以为守林人还有活过来的可能，当即拔起插在守林人胸口里的刀，再狠狠地用力刺下。
　　守林人已经感不到疼痛了，他的头往旁边一歪，彻底死了过去。
　　而那个所谓的大哥继续瞄准，接着慢慢地扣下手枪的扳机。
　　少年往身旁一跃，躲到了树后，同时也倒在了地上。子弹打在了脚边，枯叶被打碎、扬起，落在了他的鞋面。月光自上而下洒在少年身上，身体被汗水浸湿，从伤口传来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少年盯着那一块碎了的小小的叶子，也许他的下场跟这片叶子一样，毕竟被他们抓到没有什么好下场。
　　半小时前，废弃工厂。
　　“大哥，收到消息了。雇主叫我们别马上把他给弄死了，说这小子起码还有点用处呢。。”
　　少年缓缓抬头，发现自己的手被捆在身后，整个人都被固定在一张倚子上。
　　周围非常空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头顶上挂着一盏不知道几瓦的灯，亮的晃眼。桌子上堆满了啤酒瓶和烟头，强烈的灯光照进他的眼底。
　　一个高壮的男人手臂上纹满了纹身，悠闲的坐在椅子上喝啤酒，吃花生。而他旁边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小弟一边谄媚地奉承着他的大哥，放下手机后就拿起一把手枪开始玩。
　　手枪不知道在他手里转了多少圈，上膛，又扣下扳机，但是并没有子弹射出，应该是子弹夹早就被拆下来了。
　　少年一眼认出那是贝雷塔92型手枪，估计是他们通过非法渠道获得的。
　　那个尖嘴猴腮的小弟还吓唬他：“哟，醒了。你命可真不好，年纪这么小就被别人指名道姓地要你死，还敢瞪我？”
　　小弟一把抓过旁边的鞭子，解开少年身上的绳子，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绕到少年身后，在他背上抽了一道。
　　少年疼得直抽气，身上的白衬衫沾满了灰。
　　他的喉咙干得不成样子，只是咳了两声，便觉得嘴里漫上一丝腥甜，说出的话也是嘶哑的，“你们到底是谁，无缘无故就把我抓来这里，放了我……”
　　“做梦呢，放了你？你都不知道你的命值多少钱呢！”小弟重新走到少年跟前，俯下身对他说，“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把他的手解开吧，让我玩玩。”少年眼睁睁看着被称作大哥的男人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匕首，之后慢慢的向他走来。
　　“呃，大哥，你确定他不会跑吗？”
　　“他敢吗？”笃定他一定跑不掉的语气。
　　少年的手被解开，他动了动手腕，坐在地上往后挪了挪，偷偷在手里攥了一把土，在花臂男拿着刀走过来的时候直接撒在了他的脸上。
　　“给老子抓牢了他，看老子不活剥那他的皮！”
　　在躲开胡乱砍来的刀后，少年将桌子掀向小弟，啤酒瓶碎了一地，炸出一朵朵绿色的闪着光的花。但是那位大哥已经眯着眼睛将刀砍来，少年的右肩多出了一道伤。
　　在又一次避开挥舞的刀后，少年伸出左手扣住小弟的肩膀，右手拉住他的手臂，接着往他的膝盖窝一踹。
　　小弟被踹在地上，整个手臂被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身后有一阵微小的风拂过，少年转过身往旁边让了几步，大哥正拿着刀准备再次挥出。
　　少年快速冲上前，伸手抓住大哥拿着匕首的手臂，接着用力一带，整个人翻身骑在了大哥的肩上。
　　大哥的整条手被他带着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险些断了。偏偏少年还不放手，把匕首趁机夺下，扔到了地上。
　　那个小弟这辈子还没有被这么小的一个废物打过，自然觉得他丢不起这个人。如果不做点什么，以后让他怎么混。
　　他颤抖着手在那一堆啤酒瓶里翻来翻去，没多久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少年盯着小弟手里的子弹夹，看着他把子弹夹往弹仓里戳，却因为手抖得像筛子一样，怎么装都装不上。
　　再这样下去，他想逃都逃不掉。
　　少年当机立断，捡起掉在地上匕首，趁着小弟的手枪还没组装好，在大哥的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之后便拼命冲向大门。
　　所幸那兄弟俩真以为少年跑不掉，并没有把大门锁死，少年拉开大门，一头扎进了夜幕之中，得以逃脱。
　　但是少年身上有着伤，长时间没有吃东西、喝水，体力将尽，逃跑的速度根本快不了多少，很快就又被那两人追上了。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守林人已经被他们用刀杀了。
　　那两个人正慢慢地向他走来，凌迟似的，也不马上把他杀死，非要在精神上和身体上折磨他。
　　少年把头转回，将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他决不能死在这里。
　　虽然学了几年的格斗在刚刚排上了用场，但是现在肯定打不过两个成年人，何况那两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
　　“跑啊，怎么不跑了？还真以为能跑掉啊？大哥，把枪给我吧，让我来毙了他！”
　　少年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动静，握紧拳头，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条弓上的弦。
　　“滚！你以为你是神枪手啊？！老子只有五发子弹，别他妈浪费老子的子弹！”
　　吵起来了？少年看着前面的路，其实借着月光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他只能赌。
　　赌自己跑得够快，赌他们追不上。
　　“大哥，就让我再试一次。”那人突然提高声音，“那废物怎么跑了？！”
　　“让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少年听着越来越远的争执声，回头看了一眼，来不及看眼前的路，便被地上的断木绊了一下，脚下一滑，顺着坡滚了下去。
　　等再次睁眼看清时，少年的小腿上的皮肤已经被木棍划破，流出不少的血。冷汗顺着脸往下流，没有东西可以止血，如果不尽快逃离这里的话，自己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试着爬起来，剧烈的疼痛传来，重新跌倒在地，却发现那两个人并没有走，反而就在自己的不远处。
　　“那废物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啊，大哥，怎么办？雇主肯定不会放过咱们的。”
　　大哥一脚踹在旁边的人的身上。“怎么办？！能怎么办？！叫你看个人都看不住！”少年抬头看到那个所谓的大哥在坡顶上点了一支烟。
　　天色实在太暗，那兄弟俩找不到人，便放弃了。
　　雇主？那两人是别人雇来的？
　　目的呢？目的是什么？
　　确定那两个人走远后，他手撑着地，慢慢地爬起来。先是两眼一黑，小腿上的痛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没有及时消毒包扎更加明显。
　　好在木棍划得不深，还没有到可以看见骨头的程度。少年扶着树缓了一会，接着就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往下山的方向走了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树开始稀疏，一条不小也不算太大的路出现在少年眼前。少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
　　“顺着这条路走就能找到人求助了吧。”微弱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少年拄着从路边捡来的棍子，用它充当拐杖。
　　求生欲使他更加卖力地向前走去。
　　长时间没有进食、喝水，他有些脱水，同时胃开始绞痛。
　　走不动了，也许那两个人说得对，他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树林了。
　　少年倒在了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做了一个梦，他想，一个不算好的梦，梦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此时，郅槿顺着这条路慢慢地往山上走去。他刚从闹市中脱身，现在只想在没有人的小道上走走。
　　每次都是秦洄拉着他去喝酒，结果每次都是他自己喝倒了，而自己还得扶着他回去。
　　这还不算，秦洄总是在去嗨之前之前给他灌上两杯酒，灌完就跑，留本来酒量就不好的他独自醒酒。
　　也许是这次喝的酒对他来说太烈了，从城区回到郊区，他的头还是有些晕晕的。
　　郅槿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个先送自己到家的代驾有没有把秦洄送到凌殷家。
　　没想到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前面地上好像有个类似于人的不明物体。
　　？？？谁乱扔垃圾？
　　他实在是晕得不行，但这也的确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好奇心驱使着他向那个物体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那的确是一个人。
　　郅槿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由得心生困惑。
　　少年身上的衣物不仅破还很脏，小腿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站着缓了一会，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掏出手机拨出急救电话。
　　和值班的医护人员说明情况之后，郅槿走到少年身旁蹲下来。
　　少年躺在地上，脸转向一旁。被汗湿的刘海垂下来，堪堪盖住了额头。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显得他的长相有些凌厉。
　　少年还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脚上的皮鞋沾上了不少泥，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跑出来的。
　　郅槿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又轻轻的把他的脸转正。
　　“醒醒？”
　　少年还是没有反应。
　　郅槿又拿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好吧，还有呼吸，看来只是晕过去了。
　　就在郅槿已经放弃致力于让少年有反应的时候，少年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半睁着眼，似乎在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眉目柔和，微红的脸上带着些迷茫，像是刚喝完酒。
　　但是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他只能向眼前的人求助，“帮……帮帮我……”说着便抬起手，想拉住郅槿。
　　“你别乱动了，我已经打急救电话了。”为了听清少年说的话，郅槿微微俯下身。
　　晨晓的熹光从林间照下来，周围吹起微风，将少年的微弱的声音捎至郅槿的耳边。
　　“天亮了啊。”
　　微弱简单的一句话里带着庆幸。
　　郅槿还没来得及问，少年便头一歪，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