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吻腺，蘑菇汤》约耳

5、第 5 章

　　郑衷边脱上衣边走到镜子前，后颈的血已经结痂，粘在衣领上，扯下来的时候一阵刺痛，他龇了龇牙。

　　镜子照出郑衷满背经文，大大小小的疤痕和经文混在一起，说不清哪笔是救赎哪道是作孽。

　　长时间得不到光照，他的肤色近乎苍白，却还是用想方设法得到的蛋白质，和长达十年的街头斗殴，塑造了让经文如浪潮般起伏的肌肉。

　　郑衷努力地伸手，去触摸后颈上血淋淋的伤口。

　　该死的，那小子咬得真狠。

　　郑衷找到药水给伤口消了毒。其实发热期的咬伤不必担心感染，Alpha的唾液会分泌杀毒成分和镇静成分，就像蚊子咬人时候会把止痛剂一起刺到皮肤里一样，一种阴险的礼节。

　　但郑衷早忘了这节生理课，龇牙咧嘴对着镜子洗了半天伤口，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然后给那个骇然的咬痕贴上了纱布。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后颈一个规整的白色方形，像过去很多次一样，那些零碎的记忆闪过脑海。

　　全白的手术间，无影灯像一个攫取灵魂的怪物高高悬挂，挖了一个洞的手术床，把脸埋进去，被束缚带死死绑住，呼吸罩由一只手递过来，在麻药起作用的同时，后颈感到一阵冰凉，被打开了……

　　郑衷把纱布一把撕下来，咬痕的中央，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白色疤痕。接着郑衷歪七八扭地用几张创可贴盖住咬痕，穿上背心再套上夹克，把夹克衣领拉高，加上半长的头发，就万无一失了。

　　郑衷出门前交代两兄弟看好李寐，然后跨上了他的摩托车。

　　地下城空间有限，因此立交桥纵横交错，密集得像是昆虫的巢穴。这里的人不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为这里是永夜，只要有灯亮着，就能看到在活动的人类，这么一说，就更像昆虫了。

　　郑衷骑着摩托车行驶在弯曲的桥上，立交桥中央树立的巨大显示屏，少年偶像正在热舞，音乐鼓点敲打在郑衷的耳膜上，配合着他在脑中编织的计划一点点成型。

　　“下午15点，不要在意阳光的吝啬，让我来点亮你的生活吧，亲爱的。”

　　少年对着屏幕献上热吻，而后报时的钟声敲响。

　　郑衷透过风镜看向前方，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日照口洒下金色的阳光，像一块瀑布，日照口下方搭建了许多反射板，以加大阳光的反射面积，看起来更加像瀑布飞流直下后的溅射，有许多人坐在阳光下方，贪婪地享受着日照。

　　阳光当然是慷慨的，从来不是吝啬的。

　　郑衷不禁想，上面的下午三点，阳光洒满大地，会是什么样子呢？

　　黑色的摩托车像一只瓢虫，沿着黑色的混凝土叶脉，飞进了一片黑暗。

　　***

　　最终郑衷在执政厅停了车，抱着头盔走进去，跟上一次不一样，这次大厅和走廊上人来人往，反而门口的那个永远在打游戏的保安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废纸。

　　“诶，你干嘛的？”一个抱着印有“回收组”标识的纸箱的女职员拦住郑衷，“要办事去临时窗口，各个社区都有，执政厅撤掉了。”

　　这么快。

　　郑衷想着，绕开对方。

　　“我找人。”

　　“你站住。”女职员一把拉住郑衷的胳膊，随即又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立刻缩回手。

　　“听不懂吗？执政厅撤掉了，赶紧出去。”

　　郑衷玩味地转过身，向前倾身，嗅闻女职员的发梢，女职员连忙后退，横眉怒斥：“你干什么？！”

　　“C级Alpha？”

　　女职员微微惊讶。

　　“他们很奇怪不是吗，将beta视作底层，但还要在自己人里分级，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有级别，C级有一天也会坠落到这里来？”

　　女职员愣住：“你怎么闻得……”

　　郑衷转身踏上楼梯，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沃尔特像只垂头丧气的麻袋，抱着纸箱站在楼梯上，纸箱里那盆向日葵很显然已经快死了。

　　“如你所见，我失业了。”

　　郑衷找了间咖啡厅，沃尔特一坐下，就气若游丝地说道。

　　“我没想到那么快，甚至连收尾工作都不让我做，全是上面派的人来。”

　　“我看到了，回收组是吗？”

　　郑衷从桌上拿了两根面包虫干丢到嘴里，用菊芋蜜烤过的面包虫，吃起来就像焦糖坚果，是很好的咖啡伴侣。地下城当然没有真正的咖啡，都是些烤过的植物根茎研磨后冲泡出来的，多数辛辣刺激，让人在昏暗的地下城里能够打起精神工作。

　　“对，那个李寐竟然准备得那么详尽，我听说整个自动化地下城的计划，从发起到推进，都是他亲自监督的。”

　　郑衷的咀嚼顿了顿，而后笑起来。

　　“那很快他们就会推进不下去了。”

　　“嗯？”

　　“沃尔特，既然失业了，有没有兴趣为我工作？”

　　沃尔特看着笑起来的郑衷，那双上挑的眼睛眯起来，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瞳孔，辨不清情绪，但朝一边翘起的嘴角，又实在难说那是值得信任的。

　　分明不怀好意。

　　***

　　要说服沃尔特这个胆子比瓜子仁大不了多少的家伙，郑衷很费了一番功夫，因此回到妙手诊所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郑衷有自己的住处，到这儿来自然是为了李寐，他还不能确定那小子失忆的事是不是真的。

　　结果进屋就看到李寐和阿况阿铎两兄弟坐在小饭桌边，正斗地主斗得不亦乐乎，而阿况和阿铎两人脸上都用口水贴满了纸条，李寐脸上干干净净，见郑衷进来，他立刻抬起眼——Alpha的恢复速度的确惊人，现在那张脸上只有几块淤青了，看向郑衷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透着好奇，甚至有几分乖巧。

　　两兄弟连忙站起来，局促地叫老大，看来他们也知道跟要看守的人质玩起扑克来有多不像样。

　　李寐也站了起来。

　　“老大。”

　　郑衷一蹙眉。

　　“你叫我什么？”

　　阿铎憨笑着抢话：“老大，他说也想跟着你混。”

　　“你们跟他说什么了？”郑衷气不打一处来，“跟我混什么？”

　　两兄弟立刻意识到又犯蠢了，支支吾吾挠脑袋。

　　李寐镇定得像个能倒背课文的好学生：“我虽然不记得很多事了，但我学得很快，今天是我第一次打斗地主，或者说是我记忆里第一次，我赢了三十九吧，作弊了四把，他们什么都没看出来。”

　　李寐放下牌，郑衷一眼就看到他的牌多了一张小王。

　　阿况和阿铎赶紧看牌桌，终于看出问题后气得一把揪住李寐的衣领。

　　“你们打了三十九局？那就是一整个下午？”郑衷阴恻恻的声音让阿况和阿铎立刻低头站好。

　　“所以，我也很会化敌为友。”李寐直视着郑衷。

　　郑衷眯起眼睛，两人的视线对峙片刻，郑衷开口。

　　“但你是Alpha，我凭什么要一个每个月都会陷入癫狂的手下？跟养一条随时发-qing的疯狗有什么区别？还不能阉掉。”

　　李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从没受到过这种羞辱，就算是他的记忆一片空茫，他也敢肯定自己从没受到过这种羞辱。

　　阿况和阿铎下巴都能在胸口戳个洞了，半点不敢抬，他们也从没见过那么刻薄的老大。

　　“就连现在，你的易感期都没有过吧？给你个洞你就会发疯，不是吗？”

　　郑衷轻蔑地打量着李寐，看着对方剧烈颤动的红色瞳仁，胸口的爽快终于压过了后颈的阵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