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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说尽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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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来得突然,像是被谁打翻了水缸,哗啦哗啦砸在窗玻璃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江起云趴在阳台的吧台上,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手里转着那枚玻璃弹珠——里面的银闪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像把刚才还挂在天上的月亮揉碎了装进去。
“在看什么?”路望舒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江起云手边,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很快汇成小溪流到杯垫上。
“看雨。”江起云吸了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明天还约了乐乐去公园喂鸽子呢。”
“天气预报说明天中午转晴。”路望舒靠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脚杯的边缘,“不过她妈妈刚才发消息说,乐乐有点感冒,可能去不了了。”
江起云“哦”了一声,有点蔫蔫的。他把弹珠放在吧台上,看着它在光滑的玻璃面上慢慢滚动,最后停在路望舒的手旁边。路望舒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正轻轻敲着杯壁,发出“笃笃”的轻响,和窗外的雨声莫名地合拍。
“对了,”江起云突然想起什么,“上次从乐乐家带回来的那包饼干,你吃了吗?她妈妈说是什么进口的黄油曲奇,我尝了一块,甜得齁人。”
“在零食柜第三层。”路望舒说,“昨天整理柜子时看见了,包装上全是外文,没敢给云舒喂。”
江起云笑出声:“你还真打算什么都给它尝啊?上次它偷啄了口辣椒,呛得半天没出声,你忘了?”
路望舒也笑了,眼神落在阳台角落的月季上。那盆“奶油龙沙”的幼苗已经抽出了两片新叶,嫩得像能掐出水来,被雨雾打湿后,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绿光。旁边那盆粉月季的花期快过了,花瓣边缘有点发卷,却依然倔强地立在枝头,像不肯谢幕的演员。
“明天要是雨停了,咱们去趟花市吧。”路望舒突然说,“给月季买点缓释肥,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冬天养的绿植。”
“好啊。”江起云立刻来了精神,“我还想去看看上次那个卖糖画的大爷在不在,他说要教我做糖兔子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空中。云舒在鸟笼里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翅膀里,铃铛秋千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像谁在远处哼着不成调的歌。
江起云的目光落在路望舒的手腕上,那里有块浅褐色的印记,是上次在厨房被热油溅到的。他伸手碰了碰,路望舒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还疼吗?”江起云的声音放得很轻。
“早不疼了。”路望舒抽回手,指尖蹭过那块印记,“就是留了个疤,像块难看的胎记。”
“不难看。”江起云认真地说,“像……像片小树叶。”
路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的比喻越来越奇怪了。”他转身往客厅走,“我去拿本书,你要不要看?”
江起云摇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门口,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热可可,发现已经凉了,杯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可可粉,像片小小的乌云。
不知过了多久,路望舒拿着本书回来,看见江起云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头靠在了吧台上,肩膀微微耸动着。
“怎么了?”路望舒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江起云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想起我爸了。”
路望舒的动作顿了顿,在他身边坐下,把书放在一边。“嗯,”他轻声应着,“想他什么了?”
“想他开长途货车的时候,每次路过服务区,都会给我妈打个电话,说‘这边下雨了,你们那边冷不冷’。”江起云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以前总觉得他啰嗦,现在才知道,他是怕我妈担心。”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比刚才更大,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江起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爸去年冬天出了点事,货车在高速上打滑,蹭到了护栏,幸好没大事,就是手骨折了,现在不能再开长途了。”
路望舒没说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江起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混着刚煮过的热可可味,让人觉得安心。
“我以前总跟他吵架,”江起云吸了吸鼻子,“嫌他不懂我做的方案,嫌他买的特产不好吃,现在想起来,他每次带回来的东西,都是在服务区一个一个挑的。”
“叔叔一定很疼你。”路望舒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嗯,”江起云点点头,“他总说,我是他跑遍全国都想护着的宝贝。”他突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可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以后可以慢慢知道。”路望舒说,“下次去看叔叔阿姨,我们可以陪叔叔下盘棋,陪阿姨去超市理货,总能发现的。”
江起云抬起头,看着路望舒的眼睛。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盛着两盏小小的暖灯,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想念,都照得暖暖的。“路望舒,”他突然说,“你真好。”
路望舒的耳尖红了,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好像小了点。”
江起云却不放过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说,你真好。”
路望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伸出手,回抱住江起云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你也是。”
两人就那样抱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云舒偶尔发出的梦呓般的啾鸣,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江起云突然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嗯?”
“从前有只兔子,去超市买胡萝卜,结果货架上没有了,它就问店员:‘你们这儿有胡萝卜吗?’店员说没有,兔子就走了。第二天,兔子又去了,问店员:‘你们这儿有胡萝卜吗?’店员还是说没有,兔子又走了。第三天,兔子又来了,刚开口,店员就说:‘你再问有没有胡萝卜,我就把你的耳朵剪下来!’兔子吓了一跳,赶紧跑了。第四天,兔子又来了,问店员:‘你们这儿有剪刀吗?’店员说没有,兔子就说:‘那你们有胡萝卜吗?’”
路望舒听完,愣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江起云觉得,比窗外的雨声好听多了。
“你笑什么?”江起云故意板起脸,“不好笑吗?”
“好笑。”路望舒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汽,“就是这兔子有点傻。”
“哪里傻了?”江起云不服气,“它这叫执着。”
“执着地想买胡萝卜?”
“执着地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江起云认真地说,“就像我,执着地想给你做蛋糕,虽然烤糊了;执着地想让你开心,虽然有时候会弄巧成拙。”
路望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很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江起云的头发:“我知道。”
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点点月亮的影子,像被啃过的月饼。江起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煮点面条吧,饿了。”
“我来吧。”路望舒也站起来,“你刚才哭了,眼睛肯定不舒服,去歇着。”
江起云没争过他,只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路望舒走进厨房的背影。厨房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在跳一支安静的舞。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烧水的声音,还有切菜的“咚咚”声。江起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路望舒正在切番茄,动作熟练得不像平时那个连鸡蛋都煎不好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番茄了?”江起云惊讶地问。
“看你做过几次,就学会了。”路望舒头也不抬,“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每次都放好多番茄,说这样汤才鲜。”
江起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像被热可可烫了一下。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路望舒的腰:“路望舒,你是不是偷偷学了好多东西?”
“嗯,”路望舒的声音带着笑意,“学怎么照顾一个毛躁鬼。”
面条煮好了,盛在两个大碗里,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铺着红红的番茄块,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江起云拿起筷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吃!比我做的还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路望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小心烫。”
江起云点点头,却吃得更快了。他觉得,这碗面里不仅有番茄和鸡蛋的香味,还有别的什么,暖暖的,甜甜的,像路望舒的拥抱。
吃完面,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江起云洗碗,路望舒擦桌子,配合得默契十足。云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明天去花市,给云舒买个新的食盒吧,”江起云一边擦碗一边说,“它现在用的那个,边都被它啄变形了。”
“好。”路望舒说,“再给它买个澡盆,天气凉了,该让它洗个热水澡了。”
“它会不会像我一样,洗澡的时候总唱歌?”
“说不定会,”路望舒笑了,“毕竟跟你待久了。”
收拾完厨房,两人又回到阳台。月亮已经完全出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把月光洒在阳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那盆“奶油龙沙”的新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看,”江起云指着新叶,“它好像又长大了点。”
“嗯,”路望舒说,“明天给它施肥,长得更快。”
江起云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路望舒。是颗用红色绳子编的小粽子,上面还坠着颗小小的铃铛。“今天路过楼下的杂货店,看见这个挺好看的,就买了。”
路望舒接过来,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可爱,”他说,“谢谢。”
“不客气。”江起云笑了笑,“我觉得它跟你的名字很配,‘望舒’是月神,这个小粽子像个小小的月亮。”
路望舒把小粽子挂在鸟笼上,铃铛轻轻晃动着,和云舒的秋千铃铛应和着,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夜深了,两人准备回卧室睡觉。江起云走到卧室门口,突然回头:“路望舒。”
“嗯?”
“今晚的雨,好像把所有不开心都冲走了。”
路望舒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清晰。“嗯,”他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躺在床上,江起云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累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路望舒却没有睡意,他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想起江起云刚才红红的眼眶,想起他讲的那个傻兔子的笑话,想起他吃面条时满足的样子,突然觉得,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一碗热面,一个拥抱,一场雨夜里的倾诉,就足以填满整个心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条银色的小溪。路望舒轻轻转过身,看着江起云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江起云,”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遇见你,真好。”
江起云似乎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了路望舒的身上。路望舒笑了笑,任由他抱着,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梦乡。
阳台上的暖灯还亮着,照着那盆新发的月季,照着挂在鸟笼上的小粽子,照着那枚躺在吧台上的玻璃弹珠,像在守护着一个温暖的秘密。
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路望舒在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