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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人泪 她找到了她 ...

  •   廖贺楠在被软禁宫中养伤的第十日,皇帝来了。

      那时已是深夜,宽敞的常宁宫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他靠在床头上,看起来有些忧愁,若有所思。

      他听见外间传来的脚步声,沉重,缓慢,他知道是父亲。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抬眼像外间看去。

      “逆子。”皇帝站在他床前,声音冰冷中带着些许厌恶,“就为了个只会绣衣的男子?不要命了?”

      “父皇不是一直希望儿臣有想法吗?”廖贺楠轻轻的笑了,“如今儿臣有了,父皇怎又不高兴了?”

      “想法?”皇帝冷笑道,“你这叫愚蠢!当众求娶男子,还是何家的遗孤,你这就是嫌自己的位子坐的太稳!”

      他话说的很重,可廖贺楠很聪明,听出来这话里藏的更深的东西。
      除了他的愤怒,还有恐惧。

      “父皇。您究竟在怕些什么?是真怕儿臣喜欢男人?还是怕儿臣太像您?”

      昏黄的灯光里二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许久,皇帝笑了:“像朕?贺楠,你跟我没一处相似,我与你这般大的时候,我知道我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知道为了坐稳这个位置,应该舍弃什么,什么亲情,爱情……”
      “可你呢?你为了何卿濯,当众顶撞朕,为了那几个隶荷刺客,竟敢逃出宫,贺楠,你有情有义,有血有肉,就是做不了皇帝。”

      廖贺楠听完这番话手指紧紧的攥紧被褥。

      “做皇帝需要的是铁石心肠,是必要时可以连嫡子都能牺牲的狠绝。这些你能做到吗?”

      “儿臣不需要做到。”廖贺楠一字一句道:“因为儿臣要做的皇帝,跟父皇不同。儿臣要的天下不是靠牺牲堆积出来的,是靠人心累起来的。”

      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人心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今日他们能拥护你,明日他们就能推翻你。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听到这里,心里莫名窜出股无名火,因伤牵扯的声音颤抖:“天真的究竟是谁?父皇,你以为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吗?三年前隶荷叛乱,真的是他们隶荷人狼子野心吗?还是……有人暗中挑唆,想借战事整改朝堂,来巩固自身权力?”

      皇帝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还有何家。何老太爷真的是因病致仕吗?还是因为他太过明智?发觉到了一些什么秘密?比如,边疆军营粮草亏空的真相?比如那些本来该送往边疆的军械,却莫名出现在隶荷人手中?”

      “住口!”皇帝突然历声喊出来。

      可这些话在廖贺楠心里憋了太长时间了,他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而这些‘心知肚明’却一直想毒液般侵蚀着自己的本心,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他便不管不顾的全倾泻出来:“父皇,这些年的朝堂旧事,儿臣都知道,您为了平衡朝局,纵容贪腐;为了打压武将,私扣军晌,甚至为了试探儿臣的心意,故意把殷照乘塞给司骁珩,您不就是想看看,儿臣会不会因为储位,和司骁珩大打出手吗?”
      “可我让您失望了吧?儿臣不仅没有下手,还爱上了您最不想让儿臣爱上的人,儿臣很明白,何卿濯和我只不过都是您谋权的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都是身不由己的。”

      待廖贺楠话音刚落,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脸上,力道极大,他的头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这会儿,皇帝的手在抖,不知是过于愤怒还是怎的,他盯着廖贺楠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悲伤、愤怒、和一丝悲哀。

      “你以为朕…真的想这样吗?若后来你真的登上皇位,你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有些人,不是你想护就能护的。”

      他缓缓走到床边,伸手想抹去廖贺楠嘴角的血丝,却被他躲开了。
      他手在空中悬在半空,僵了很久,才缓缓收回。

      “朕压着你,不是不想让你施展才华,你得理解朕。”皇帝的声音放的很轻,“朕实在是怕你走的太快,摔的太狠。是怕你会跟朕当年一样,为了心头那些可怜的理想,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最后落得众叛亲离。”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神像窗外的夜空看去:“先帝把皇位传给朕,不是朕有多大的本事,而是朕的兄弟都死光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牢笼里,有的死在流放的路上。朕踩着他们的尸骨才登上这个位置,后用几十年的时间,才让这江山暂时安稳下来。”
      “所以,朕告诉你。”皇帝把头转过来,“你的理想救不了这个国,一腔热血也守不住江山,能救国的只有利益,能守住江山的只有权衡,明白吗?”

      廖贺楠没有说话。

      他看着父亲,这个自己曾崇拜过,恨过,如今却觉得他可怜的男人。

      “儿臣明白了。”良久廖贺楠才说话,“所以,您还要继续关着儿臣吗?”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长叹一口气,用气音道:“好好养伤。”
      说完,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殿门被关上。
      这会儿,廖贺楠又靠在床头上,看着那盏昏黄的孤灯,忽然感觉到冷。

      他想起何卿濯,想起那日在巷子里,何卿濯抱着他哭,低头吻他额头的感觉和温度,那么暖,那么真实。

      可他现在在哪儿呢?
      还在小院里吗?会在小院等他回去吗?

      他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同一片月色里,殷照乘正站在司府外的水池旁。

      夜里的水池泛着幽暗的光,映照着天上那轮苍白的月。
      远处的画舫此时还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混着歌妓婉转的唱腔。

      她已在这儿站了三个时辰。

      从黄昏站到黑夜,从夕阳西下到月过中天,可她不舍的离开。
      因为画舫上那个翩翩起舞的舞妓,虽隔得很远,可她认的。

      那是温时序。

      她找了三年,念了三年,梦里和她重逢过无数次的时序。

      可温时序不肯认她。

      那日午后,她终于跟这里的人打听到了时序的下落——她被卖到了京城最大的画舫‘璃梦院’,她成了那里的头牌舞妓。

      可她进去找她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拦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温时序。

      “奴家听主子说你在找我,可惜你找错了人,奴才叫乐之,不是温时序。”她站在珠帘后,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殷照乘看见她的第一秒就落下了泪,她隔着珠帘,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时序……是我啊,殷照乘……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看看我……”

      珠帘后的身影僵住了,却仍没有转身:“姑娘你真的认错了人,请回吧。”

      “我不要!”殷照乘大步走去,想要掀开珠帘,抱住温时序,却被门口两个男人拦住,她挣扎,她流泪:“时序……你为什么不肯认我?是不是怪我当年没有保护好你?”

      “姑娘。”温时序打断她,清冷的声音依旧,“往事如隧,何必再提?奴家现在很好,姑娘……也请回吧。”

      说罢,她转身进了内室,珠帘晃动,隔绝了她的视线。

      殷照乘不想逼她,奈何她也没办法,只好出了‘璃梦院’。

      她没有立刻回司府,而是又回到了那片水池旁。
      站在这儿,隔着冰冰的池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画舫 。

      她知道温时序在那儿,二层的最南面,窗纸上映照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身影,从黄昏一直到刚才。

      是温时序,温时序也在看她。

      她知道。

      就像三年前的边疆,每次她练完剑回去,温时序都会在王庭最高的那座烽火台上,远远看着她回来;而等她走进了,她又在假装看风景,耳朵涨的通红。

      那时候真的很好,边疆的天那么蓝,草那么绿;她们那么年轻,曾以为相爱就能抵过一切。

      可现实总是太过于残酷,惩罚她们,甚至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时序……”她低声唤着这个名字,泪水无声的从眼眶里淌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被赐给将军,我……脏了呢?”

      她是石昭附属国边疆王族的女儿,却为了找温时序,不得不接受石昭皇帝的赐婚,不得不装作温驯的待在将军身旁。她为了保护温时序,精通武术,身上过战场,手杀过人,剑沾过血,她为了她再也不是多年前那个只会弹琵琶的高贵皇家少女。

      而温时序,为了家族不得不献身,在画舫,在‘璃梦院’,在那些达官贵人的酒席间起舞陪笑。

      她们都‘脏了’,都被这世道染的面目全非。

      那……温时序不肯认她,是不是认为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夜里的风越来越冷,殷照乘抱紧双臂,她看着那扇窗,看着窗纸上那单薄而又孤独的身影,看着看着就能想起三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夜也有这么好的月亮,天气也很凉,好在有温时序,她抱着殷照乘,带这些悲哀的语气说:“阿乘,如果我有一天走丢了,你一定要来找我,不管后来我变成什么样,不管我在那里,你都要来找我,好嘛?”
      她语气中带着宠溺:“好,天涯海角,我都会找见你。”

      好似那夜,她就知道自己为家族献身是迟早是事,早在那夜她就在像她告别。

      此时画舫里传来琵琶声,不是欢快的基调,而是苍凉,悠远的基调。

      她听出来了,那是温时序自己的曲子。

      那年,她九岁,温时序十二岁。
      她偷偷溜出宫里去河边玩,遇见一个抱着琵琶的漂亮小女孩,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反复练习着自己曲子的基调。

      小小的她走过去问:“你弹的什么曲子呀?”

      小女孩抬头,带着清冷气质的眼睛看向她:“这是我自己的曲子,我听我娘弹过一首给思念之人的曲子,有感而作。”

      “那你现在最想念谁?”

      “我娘。”她低下头,“前些年,她病死了。”

      殷照乘当年年纪小,只知道失去娘亲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坐下来,听着她弹完整首曲子,听完后,她说:“你弹的真好,以后……可以弹给我吗?”

      小姑娘愣了愣,然后那张总以清冷著称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笑:“我娘说这类的曲子的寓意不是很好,我可以弹别的给你。”

      那一笑,她以为是一辈子。

      此时的琵琶声还在继续,在本该重逢的春日的冷风中飘荡,听着听着,殷照乘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她哭她们的相遇,哭她们可怜的身世,哭她们的重逢,哭这三年找她找的好苦,哭如今相见却不能相认的心痛……

      曲终。

      她朝着殷照乘的方向挥了挥手。
      一下……两下……

      好像再说,我看到了,我在。
      也像再说,回去吧,别再等了。

      天色已不早,她只好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此时月色清冷,照在水池上,照在画舫上,照在两个相爱却不得相守的人身上。

      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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