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案海录》檀垚

137、孝忠问对 严敬在独，

　　楚王坐于章华之台，召令尹子常而问曰：“寡人读《千字文》，至‘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未尝不废书而叹。此十六字，人伦之极则也。然寡人观今之世，为子者未必孝，为臣者未必忠，其故何也？”
　　令尹子常避席再拜曰：“王之所问，乃人心之至隐。臣不敢以虚言对，请以实理陈之。”
　　王曰：“善。寡人愿闻。”
　　子常曰：“臣请先说‘资父事君，曰严与敬’。敢问王，严与敬，何以验之？”
　　王曰：“在礼。晨昏定省，冬温夏凊，此严敬之形也。”
　　子常曰：“王之言礼，是矣。然臣请以射喻。射者，张弓注矢，内志正，外体直，然后发。若内志不正，虽外体直，矢必不中。今之为子者，晨起问安，其心未必有父母；昏定辞寝，其意未必在双亲。问安者，畏邻人之讥也；辞寝者，防乡党之议也。此严敬之形存，而严敬之实亡也。”
　　王曰：“然则真严敬者何如？”
　　子常曰：“真严敬者，在独不在众，在暗不在明。臣尝闻一老农，其父病，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动，唯目能视。老农每食，必先以箸触父唇，观其目。目左右转，则易其馔；目注视，则知其甘。人问其故，老农曰：‘吾父不能言，吾不以目代口，则父饥饱不知矣。’此无他，心在父身，不在人言。故真严敬者，其心常存，不因有人而加，不因无人而减。今之人，人前则严敬，人后则懈怠。此非严敬也，戏也。”
　　王曰：“善。然则今世之严敬，何者为多？”
　　子常曰：“伪者什九，真者什一。何也？人性趋利避害。严敬者，苦事也。冬温则己寒，夏凊则己热，晨昏定省则己劳。人谁不欲逸？故严敬者，非有大利，则不为。若严敬而可博名，则为之；若严敬而可获利，则为之；若严敬而无名无利，则不为矣。”
　　王曰：“然则‘孝当竭力’，又如何？”
　　子常曰：“王知竭力之难乎？臣请以耕喻。农夫耕田，晨出暮归，一日之力尽于此矣。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非一日之力也。若使农夫耕一日而息十日，虽竭力于一日，田必荒。故竭力者，非一时之勇，乃长久之功。”
　　王曰：“孝者，为人子，岂论久暂乎？”
　　子常曰：“王之言，正也。然臣请以实对。夫孝者，岂能无倦而竭力乎？臣见今之孝子，竭力者众矣，然其竭力也，有尽有未尽。母病，侍疾三日，人皆称孝。若病至三月，则侍疾者倦矣。若病至三年，则侍疾者怨矣。何也？竭力者，有其限也。此限不在力，在心。心倦，则力竭。故孝之竭力，不在力之大小，在心之久暂。”
　　王曰：“然则何以能久？”
　　子常曰：“在忘。忘己之劳，忘人之誉，忘孝之名。真孝子，不知其为孝。若知其为孝，则必有时而止。何也？知其为孝，则必计其功。计功，则必较其得失。较得失，则必有时曰‘吾已尽力矣，可以止矣’。此孝之竭力所以难久也。”
　　王曰：“善。寡人闻之，竭力者，非尽于力，乃尽于心。心不尽，虽力尽，不为竭也。然则‘忠则尽命’，又当如何？”
　　子常曰：“王之言忠，臣请以御喻。御者驾车，马逸而奔，御者执辔，力挽之，臂折而不释。此御者之忠也。然臣观今之世，忠臣少而佞臣多。其故何也？”
　　王曰：“愿闻其说。”
　　子常曰：“人性莫不好生而恶死，好利而恶害。忠臣犯君之过，是犯死也。佞臣顺君之欲，是保生也。保生者贵，犯死者贱。保生者富，犯死者贫。保生者安，犯死者危。此人之所共见也。故智者不为忠，而为佞。此非智之过，乃势之必然也。”
　　王作色曰：“然则忠臣遂绝乎？”
　　子常曰：“王息怒。臣请以泉喻。泉之在山也，非其性好高也，山势在上而泉不得下也。及山势既平，则泉循壑而流，复其本性矣。故忠臣之出，非其性好忠也，君有明而臣不得隐也。君明，则如泉在山，势使之然；君暗，则如泉归壑，性使之然。此非忠臣择君，乃君择忠臣也。”
　　王曰：“寡人闻‘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民为手足’，忠臣之事君，如股肱之卫首，岂可择君？”
　　子常曰：“王之言，正也。然臣请以实对。股肱之卫首，为其同体也。若首弃股肱，股肱岂能为首用？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此非臣之罪，乃君之过也。故忠臣之尽命，非尽命于君，乃尽命于义。君明，则尽命于君；君暗，则尽命于义。尽命于义者，谏不行，则去；去而不忘社稷，此亦尽命也。”
　　王曰：“善。寡人闻之，忠之尽命，不在死，在义。义在，则死可也，不死亦可也；义不在，则死不可也，不死亦不可也。然则‘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二句，其旨一乎？”
　　子常曰：“一也。孝竭其力，忠尽厥命，皆竭尽之谓也。然臣请以树喻。树之根深，则其干直；其干直，则其枝茂；其枝茂，则其叶盛。孝者，根也；忠者，干也；竭力尽命者，枝茂叶盛也。根不深，则干不直；干不直，则枝叶不茂。故孝忠一体，不可分也。”
　　王曰：“善。寡人闻之，孝忠之道，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然则寡人当何以处之？”
　　子常曰：“王欲处之，请先自处。夫孝忠者，非责人之具，乃律己之绳。王若以孝责臣，则臣以谄应；王若以忠责臣，则臣以伪应。惟王自严自敬，自竭自力，自尽自命，然后臣子从之。此风化之原也。”
　　王起，再拜曰：“寡人今日得闻至言，如饮醇醪。请书之，以为座右铭。”
　　子常曰：“王既书之，臣请更进一言。夫知者易，行者难，古今所同患也。王今日闻臣言，明日或不复记，则与不闻同。臣闻古之明君，一食一寝，不忘社稷；一喜一怒，必稽于道。臣请王于食息之间，常自省焉。每食则思：此食也，得无负于生我之劳乎？每寝则思：此寝也，得无负于社稷之重乎？思之思之，久则自成。然臣所谓思者，非枯坐玄想之思，乃即行而思、即思而行之思。思而不行，是犹种而不耘；行而不思，是犹耘而不种。知行本一，非二事也。知孝忠而不行，是知饥而不食；行孝忠而不知，是食而不知其味。知行合一，然后孝忠可成。”
　　王曰：“善。寡人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子常既退，楚王独留章华之台，望云梦之泽，喟然叹曰：“孝忠孝忠，不在高谈，在日用之常。寡人今日始知，严敬是律己，竭力是尽己，尽命是忘己。忘己则无我，无我则无伪。无伪则孝忠真矣。”
　　王复思之，忽然而笑，忽然而泣。左右怪而问之。王曰：“吾今知矣。孟子有言，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孝忠岂自外来乎？乃吾心本有之性也。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吾今知孝忠而行孝忠，是犹舜之行仁义，非行仁义也。然吾所谓行，非勉强而行，乃由中而出，自然而行。犹泉之在山，不待激而流；木之在野，不待扶而直。孝忠之行，亦犹是也。”
　　“且夫知行本一，非二事也。知而不行，是禽兽之知；行而不知，是草木之行。禽兽知食而不知礼，草木行春而不知仁。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存之者何？知行合一也。知孝忠而行孝忠，行孝忠而安孝忠，安孝忠而忘孝忠。忘则无我，无我则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此非强而后行，乃由仁义行也。”
　　遂命左右，撤去台前旌旗鼓乐，只留一几一席。每临朝，先问己：“今日可曾严敬？可曾竭力？可曾尽命？”然后问臣。退朝，又问己：“今日可曾严敬？可曾竭力？可曾尽命？”食则思，寝则思，行则思，坐则思。思之既久，行无所待，自然中节。
　　行之三年，楚国之俗，父慈子孝，君明臣直，路不拾遗。

作者有话说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千字文》
注: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论语·学而篇》
触死亡以干主之过者，忠臣也；犯颜以匡公卿之失者，直士也。——《盐铁论》
主暴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见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新序·节士》
为人君而侮其臣者，智者不为谋，辩者不为使，勇者不为斗。智者不为谋，则社稷危；辩者不为使，则使不通；勇者不为斗，则边境侵。——《新序·杂事一》
君有过失者，危亡之萌也；见君之过失而不谏，是轻君之危亡也。夫轻君之危亡者，忠臣不忍为也。——《说宛·正谏》
君不明，则大臣隐下而遏忠，又群司舍法而阿贵。——《潜夫论》
天下、国、家，一体也，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民为手足。——《申鉴》
仁见亲，义见说，智见恃，勇见身，信见信。——《吴子·司马法》
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告子上》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离娄下》
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乎？视父兄与君若其身，恶施不孝？犹有不慈者乎？视弟子与臣若其身，恶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犹有盗贼乎？故视人之室若其室，谁窃？视人身若其身，谁贼？故盗贼亡有。犹有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乎？视人家若其家，谁乱？视人国若其国，谁攻？故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亡有。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墨子·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