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渔樵问对 祸福积于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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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者坐溪石之上，持竿而不问鱼。樵者负薪而至，息肩于松下，问曰：“子常诵《千字文》，至‘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其义可得闻乎？”
渔者曰：“善哉问。此四句，非四事，实一串也。祸福者，善恶之应；善恶者，积渐之成；积渐者，光阴之用。故欲明祸福，先明积；欲明积，先明时。‘祸因恶积’者，祸非骤至，由恶日积；‘福缘善庆’者，福非妄来，由善日积。缘，因也；庆，福也。善积则庆，恶积则殃。此非天以私意予夺，乃人以行自召。”
樵者曰：“世有善人贫病，恶人安富，则何说？”
渔者曰：“子以一时观，未以积久观也。《周易·坤》初六曰：‘履霜，坚冰至。’履霜之时，冰未成也，然阴气始凝，驯致其道，则坚冰必至。恶之积也亦然。一恶未即祸，而祸之芽已萌；一善未即福，而福之根已植。及其久也，芽成株，根成荫。世人见冰而惊，不见霜；见祸而惧，不见恶；见福而羡，不见善。故曰祸因恶积。”
樵者曰：“然则《坤·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亦此意乎？”
渔者曰：“正此意。其下文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之一字，最宜玩味。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余庆余殃，不在旦暮，而在家道世习。一家之人，日以善相熏，则和气集而福庆余；日以恶相染，则戾气积而殃祸余。非谓今日一善，明日必得金玉；今日一恶，明日必遭刀斧。若如此，则是市易，非天道也。”
樵者曰：“善难而恶易，人何以从？”
渔者曰：“《国语》有言：‘从善如登，从恶如崩。’登者，一步一级，用力而升；崩者，一瞬一坠，不待用力。善如逆水，恶如顺流。然登虽难，至巅则安；崩虽易，坠谷则伤。人畏善之难而忽恶之易，不知难者终吉，易者终凶。故君子不以难而辍，不以易而试。”
樵者曰：“《尚书·泰誓中》曰：‘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善者不足，恶者亦不足，何别焉？”
渔者曰：“问得好。同是‘不足’，其心异，其向异。吉人日行一善，犹恐不及，故日不足者，进德之舟也；凶人日行一恶，亦恐不尽，故日不足者，济恶之壑也。同竞寸阴，一以种福，一以种祸。故《千字文》继之曰‘尺璧非宝，寸阴是竞’。璧虽径尺，外物也，可买可得，可失可复；阴则一去不返。以寸阴为善，则善积；以寸阴为恶，则恶积。善积则福庆，恶积则祸殃。故光阴者，祸福之田；善恶者，所种之种；积者，耕耘之力；祸福者，秋成之实。”
樵者曰：“若然，则尺璧果非宝乎？”
渔者曰：“非谓璧不足贵，谓有贵于璧者。璧可藏于箧，时不可藏于箧；璧可与人，时不可与人。古语云：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人能竞寸阴而修善，则虽无璧而宝在身；若竞寸阴而逐利，则虽得璧而宝已亡。‘寸阴是竞’，竞者，非争夺之竞，乃争自省、争迁善、争改过，不使一刻虚掷于恶也。”
樵者曰：“福缘善庆，‘庆’字何解？岂庆祝之庆乎？”
渔者曰：“此处庆，非庆贺之庆，乃福庆之庆。《易》言余庆，即余福。缘者，因也。福不无缘而生，其缘在善。善不虚积，其积在时。故‘福缘善庆’者，言福之因，由善所积之福庆也。若以庆祝解，则浅矣。”
樵者曰：“祸因恶积，何不言‘祸缘恶积’？”
渔者曰：“互文见义。因、缘一也。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对举成文。恶积则祸因已成，善庆则福缘已具。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时虽微，熟时自显。”
樵者曰：“世人多言命运，子独言积，何也？”
渔者曰：“命者，有所禀；积者，有所为。禀者不可尽移，为者不可不尽。尽为善之积，则福庆可期；纵为恶之积，则祸殃难免。故君子畏因不畏果，慎微不慎显。履霜坚冰至，正是畏因；从善如登，正是力行；吉人日不足，正是慎时；尺璧非宝寸阴是竞，正是惜阴。四句合观，则《千字文》劝人：勿以小恶为无伤而积之，勿以小善为无益而弃之；勿以尺璧为宝而轻寸阴，勿以寸阴为常而纵恶。”
樵者曰：“若人已积恶，尚可救乎？”
渔者曰：“可。履霜而戒，则坚冰可不至；从恶而悟，则崩坠可中止。善积如登，虽难，登一步则高一步；恶积如崩，虽易，止一念则免一坠。人若以寸阴竞于改过，则旧恶日消；以寸阴竞于行善，则新善日长。消长之间，祸福移焉。但迟一日，则恶深一日；早一刻，则善生一刻。故曰寸阴是竞。”
樵者默然，良久曰：“吾负薪日行山径，见石上水滴，初若无声，久则穿石；见崖上小石，初若可止，久则坠谷。今闻子言，乃知善恶祸福，皆积渐使然。”
渔者曰：“然。溪流不舍昼夜，寸阴亦不舍昼夜。善积者如溪润田，恶积者如溪决堤。田润则岁丰，堤决则庐坏。祸福非外来，皆自溪流之向耳。”
樵者曰：“吾今而后，不敢轻一瞬，不敢忽一善。”
渔者歌曰：
“霜非冰兮冰之始，善如登兮恶如崩。
吉人日短犹不足，凶人日短亦竞争。
尺璧可求阴不返，寸阴所向祸福生。
积善余庆恶余殃，慎尔一念与一程。”
樵者负薪而去，步履加谨。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渔樵问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