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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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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别总写东西,写到那么晚。”陆晏清开口说得突然,但是语气,却十分的自然,好似已经这样叮嘱过她许多回,“我方进来时,见你伏在案上,背弓得久了,对腰不好。”
顾青岑微怔,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她抬起眼睛瞧他,见他神色认真,仿佛方才那个吻,和这句话之间,本就不需要什么过渡。
她心头忽然一软。这人真是,分明自己每日看折子,熬到深夜,现下倒来说教起她了。
“知道了。”她低低应着,没有反驳,是少见的乖顺模样。
陆宴清看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巧的瓷瓶,放在她手边:“桂花蜜。是底下人新制的,我闻着清甜,想你大约用得上,便带了过来。”
顾青岑拿起来,拔开小塞,一股清冽的桂花香,随即便漫了出来,闻着就不腻,不是那种甜得发齁,正是她前些日子念叨着,要酿的那种气韵。
她眼睛亮了一下,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从哪儿得的?”
“前日有江南的官员进京述职,带了些土物。我瞧着这蜜的颜色好,便替你留了。”陆晏清说得云淡风轻。
顾青岑握着小瓷瓶,心里却像被这桂花香,浸透了似的,又软又暖。
这满府上下,当时的随口一说,连她自己都忙得忘了,没想到偏偏他记着。
“多谢。”顾青岑抬头冲他笑了笑,眼里的那点慌乱和羞赧还未散尽,却已添了几分安定的欢喜。
“谢礼。”陆宴清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顾青岑怔了怔,一时没回过神:“什么谢礼?”
她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却见陆宴清正垂着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唇上。那眼神有点灼人,甚至带着点故作的平静,可偏生停得太久,久到顾青岑脸颊一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她羞恼地抬起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倒像是猫爪子拍在心上,“陆宴清,你正经不过半刻,是不是?”
陆晏清由着她打,也不躲,嘴角却慢慢勾起来,挂着有些邪肆的笑,眼底映着暖黄的灯,但他没再讲话,只将顾青岑的手合在掌心,慢慢收紧了。
窗外月色朦胧,把满案散乱的菜谱,照得温柔,也把两个影子叠在一处,久久没有分开。
……
报社选在城西一处,极不起眼的院子里,门面灰扑扑的,墙皮斑驳,连块匾额都没挂,不知情的还当是哪户寻常人家的旧宅。
巷子外头车马喧闹,吆喝声,嘈杂声混成一片,可一拐进这窄巷深处,四周便骤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听得见油墨滚过纸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谁也不会想到,这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后头,藏着大禹朝日后,最大的一份日报社。
第一期报纸,顾青岑原想着,把自己那些经历删删改改,化名换姓,混在几则市井趣闻里,不显山不露水地递出去,便算全了心意。可真排出来一看,连她自己都觉得平了。不是字句不好,是那故事太规矩,太端正,却抓不住人。
这世上女子的故事太多,若只平铺直叙,怕是人翻两页,就丢开了。
她便又加了些东西进去,添了缠绵悱恻的志怪爱情,凡人与精魅,书生与花妖,爱得不管不顾,添了些敢爱敢恨的女子,敢掀桌子,敢驳父兄,敢在风月场里,为自己挣一条命。
情节一波三折,起落跌宕,像把最烈的酒,倒进最寻常的粗碗里,端出去,闻着冲,喝着辣,可咽下去那一下,能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故事之下,藏着他们真正想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埋进看客的心里。
顾青岑对第一期的期望是,不盼望它能大爆,也不敢想什么风靡天下。只盼着能多一名女子瞧见,多一个人停下来想想,便算是成了。
为此,陆宴清没少费工夫。印刷的作坊,代卖的铺子,都是他私底下寻来的,找牢靠的人,一家家谈过去,过程倒也出奇顺利,大约是那句“不过几份闲报,赚个茶水钱”,任谁都不会,往别处想。
从报纸定版,在到开始印刷,到最后装车,终于赶在一个天光晴好的日子,第一份报纸从城西,送了出去,发往各州府。
报发出去后,还不算完,陆宴清早早地就安排好了人,在各大茶楼酒肆里,给说书先生们递了话。于是连着好几日,坊间最时兴的段子,都从那报纸上化来。
醒木一拍,满堂皆静,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着那些故事,底下坐着的,竟有不少年轻女子,听得入了神,连茶都忘了喝。
到了第三期时,各处的声音,便慢慢响起来了。
陆宴清把各州府,传回的动静整理成册,薄薄一本,递到顾青岑手边时,淡淡道:“还算不坏。”
顾青岑翻开,见上头一条条列得分明,哪处议论最多,哪处书铺,卖得最快,哪处已有人,开始悄悄传抄,她瞧了半晌,抬头冲他一笑:“何止不坏。”
这样的场景,简直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想,能有三五个识字的女子,肯翻一翻,便已是极好的开端了。要知道,现下能让女子读书的人家,其实并不多,便是富贵门庭里,也不过教些《女诫》《内训》,能把字认全的已是少数,更遑论捧着报纸,一页页细读。
可眼下来看,这情形早已大大超出了他们,当初的预期。
陆宴清瞧着她满足地模样,脸上的笑容,好似春风里刚化开的冰,明净透亮,叫人移不开眼。他唇角也微微弯起,没说话,只将册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他们的报纸,到底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那些缠绵故事底下的道理,好似一根细针,扎进许多被规训得极顺的女子心里,起初只是一点痒,后来便成了隐隐的痛。
她们开始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不能那样?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回去。
而她们每多想一分,那些靠旧规矩立在台上的人,脚下就松了一分。
于是,城中的老顽固们,坐不住了。先是在诗会上,大放厥词,说这报纸伤风败俗,不堪入目,将街头巷尾的风气,都带坏了。后来闹到学官那里,扬言要查禁,要找出办报之人,按律处置。
可他们查了许久,竟连报社的门,都没摸到。那报纸像从地底长出来似的,分明满城都在看,却无一人能说清,它到底出自谁手。
他们自然不知,这城西的小院,从来没在任何公文上出现过。即便有官府的人,摸到附近,消息总能在前一晚,送到陆晏清的案头。
两人当机立断,一夜之间,该搬的搬,该藏的藏,满屋子的油墨味散得干净,只剩下一处空荡荡的屋舍,和几张搬不走的旧木桌。
第二日官差上门时,推开门,只见薄尘浮在光里,地上连片纸屑,都不曾留下。那些人里里外外,翻了几遍,到底什么也没搜出来,只得悻悻而去。
这般来回几次,那些人像被蒙了眼,在暗巷里追风的猫,扑来扑去,连片衣角都抓不着。偏生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在外面跳脚,将报纸骂得一文不值,仿佛声音越大,道理就越站在他们那边。
有一回,他们当真急了。或许是又被家中女眷,拿着报上的话来问,问得哑口无言。或许是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敲,满堂喝彩,倒显得他们那套老规矩,像过了时的旧衣裳。总之,他们放出话来,说这报纸非人所为,定是妖人作祟。
话传到陆宴清耳中时,他正低头在纸上勾画,下一期的版样。闻言笔尖一顿,抬头时眼底,已是清冷冷的讥诮。他未怒,只将那支笔轻轻搁下,对顾青岑道:“若我们是妖人,他们便是顽石。又硬又冷,摆在路中央还嫌碍脚。”
顾青岑正整理账本,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将几封字迹娟秀的信归到一处,慢慢敛了笑,正色道:“他们越是跳,我越觉得这事,还真就做对了。”
她说完,将手里的信纸轻轻一抖:“你瞧,这些字,这些心思,原是他们最怕人看的东西。他们越拦,越说明有人醒了。人醒了,就不甘心,再睡回去。”
陆宴清侧过脸看她,窗外的天光,透过半旧的窗纸,落在她额角,映得那双眼睛亮而静。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头所做种种,都值了。
他又望了她一眼,她的轮廓比初来时,更见分明,眼底的光,笃定而安静。
陆晏清在此刻忽然觉得,这城西小院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份报纸,更是她和他,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一点,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有可能是固执,还有可能参杂着,其它的什么东西,他还未看分明,不过他晓得,应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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