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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秋日时令 ...

  •   接着便是时令菜。

      蟹还未到最肥时,但已可入菜。

      顾青岑让河鲜娘子,送了几篓青蟹,那蟹虽还不到最肥的时节,却已膏满黄足。她与孙宁将蟹黄仔细拆出,半点不浪费,与嫩豆腐同入砂锅,小火慢慢煨。蟹黄的鲜一点一点,渗进豆腐里,豆腐被蟹油浸透,滑如凝脂,连盐都只敢搁半勺,那汤色金黄,鲜而不腥。这道“蟹粉豆腐”还未出锅,香气便已飘满后厨。

      秋藕炖排骨也试了,取新挖的秋藕,切滚刀块,与上好的猪小排同炖,只放姜片和一点黄酒,别的香料一概不要,炖到汤色微白,清甜不腻。吃的就是那口本味。藕糯肉酥,清清润润,正适合秋天。孙宁尝了一勺,说这汤有股子土里的甜。顾青岑笑说,秋藕就胜在这一点。

      再有一道板栗烧鸡,用的是北山油栗,粉糯香甜,和嫩鸡同烧,酱汁收得浓亮,咸中带甜,最是下饭。王婶子尝了一块,说这菜能让她多吃两碗饭。顾青岑特意嘱咐,多留些酱汁,说这菜没汁不香。

      还有“芋艿老鸭汤”,芋艿煮得又糯又滑,鸭肉酥烂不柴,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黄油,鲜得人心里头发软。顾青岑连喝两勺,才恋恋放下。

      绿叶菜也全换了季,秋苋菜、金针菜、秋菠菜,一样样洗得水灵,大火快炒或滚汤,秋苋菜嫩,金针脆,菠菜甜,各有各的好,全凭时令。

      顾青岑还让孙宁,试了一道“菊花锅”,铜锅清汤打底,摆几片青鱼,薄如蝉翼,再配黄白两色菊花瓣同煮。鱼肉烫得极嫩,汤里带着菊花的清苦与回甘,不蘸料都鲜。

      孙宁第一次做时,还将信将疑,等汤滚起来,花瓣在锅面轻旋时,自己先盛了半碗,喝罢才道:“这哪是菜,这是幅画,自己跳进锅里了。”

      这锅一端出来,后厨都静了。何春瞧着那几瓣菊花,说这菜像画儿。顾青岑笑,说秋天嘛,就该吃这样的。

      后厨里,水汽蒸腾,灶火正旺,满屋子都是秋的味道。蟹香浓得化不开,藕香清得透心,栗子香厚实得能压住场,角落里飘着一缕幽幽的菊花清气。

      顾青岑站在灶边,也不多言,只一道一道地尝。尝一口,闭一下眼,心里那本账,就翻一页。

      这秋菜,不只是好吃。要有样子,摆在盘里像一幅小画。要有说头,菜端上桌,能让人问一句“这有什么讲究”。

      蟹要拆得干净,壳是壳,肉是肉,连最后一点蟹黄,都不能糟蹋。藕要切得薄而不断,焯水时火候差一瞬,脆劲就没了。栗子得焖,不能急,急了不糯,那香就浮着,落不到实处。菊花呢,只取那点清气,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俗。

      她一一记下,哪锅还差一分火,哪道还欠一点盐,哪盘摆得不如意,回头就要重来。

      顾青岑和孙宁两个人,就像上了发条似的,从早忙到晚,试了一道又一道,就为了赶在秋意最浓之前,把这一季的新菜色定下来。顾青岑有时在灶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尝菜尝得舌头,都快木了,仍要拉着孙宁再试一遍。

      孙宁也不拦她,只把水递过来,说一句“歇会儿再尝”。这样的日子虽累,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痛快。好似提前把秋天的味道,一勺一勺,熬进了这满室的烟火气里。

      所以顾青岑要赶在真正入秋之前,将这一季的菜,全摸出个底来。孙宁更不必说,只要顾青岑报个名,她便能把菜做出七分模样,再一调一改,就成了。

      两人一个出点子,一个炼火候,案上很快便堆出一片秋色来。

      孙宁说,这秋菜最是养人,不能只图香味,还要暖糯、清润平人心。

      风从后巷的小窗钻进来,带着点凉,也带着灶上的油香。

      顾青岑心想她不能急,这秋日还长着呢。她要把这一整个秋天,一道一道地,端出去。让满城的人,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从舌尖到心底,都记住:这是顾青岑做的秋。

      还有糕点铺子也不能忘记,也得跟着上新。

      桂花糕、枣泥酥、南瓜软饼、栗子戚风。四样点心,四样心思。桂花糕要蒸得云朵似的松,入口即化。枣泥酥要起酥到一碰,就掉渣,掉下来的渣,都得香得人想舔手指。南瓜软饼,糯中带韧,颜色金得发亮。栗子戚风最难,蛋白打发差一点,就会塌,烤的时候,她得守在炉边,半步都不敢离。

      顾青岑就连包装,都自己画了。秋香色的油纸,托在手上像一片旧年的月光。纸上画着枝瘦桂花,花小得几乎瞧不清,可那几笔斜出来的劲,倒像真能闻见香。

      她嫌印坊的人,不懂她要的那股子劲儿,硬是盯着改了三版才点头。

      顾青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出府,街面上还漫着薄雾,她人已经在后厨,站着了。然后一直忙到,等月亮挂上柳梢,她才踩着影子上车,回府后更是累得话都不想说,洗漱完躺床上就睡。

      翠竹常看见顾青岑,靠在马车角落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好像一只困极了的鸟,叫人心疼得不敢出声,只能变着法的,让顾青岑多吃一些。

      可顾青岑醒来,瞧见翠竹担忧的眼神总说:“忙些好,忙起来心里面踏实些。”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好似灶膛里,那簇不肯暗下去的火。

      等各色菜式一样一样地确定下来,顾青岑总算能松半口气。灶上的火,也不再是从早烧到晚,她也终于不必天天站在案板前,尝到舌尖发麻。

      可这闲,也只是相对的。她人是从后厨,挪到了前厅,手不沾油了,心还悬着。明日用什么盘,后日备多少料,哪几样点心,经不住潮,哪道菜凉了,便减三分味。什么桂花糕,秋日饮子,都得一样一样的,在秋日前准备出来。

      顾青岑坐在那儿,手里端杯茶,眼里看的是天,心里转的还是那本账。

      顾青岑还想再做些桂花蜜,单等晨露未干时,采那最嫩的金桂,一层花一层糖,封进小坛里慢慢酿。这蜜不光能做点心,冲水也好,入菜也好,是秋天留下的引子,能把一整季的甜食菜单都锁住。

      摊子越铺越大,步子就由不得她了。糕点铺子那边催着上新,饮子这边要试口味,定杯盏,连糊纸盒的浆糊,她都要看一眼才放心。事情追着人跑,一天十二个时辰,根本不够分。

      顾青岑待在王府的时间,便一日少过一日。

      起初还是天黑前,能赶回去,再到后来月亮偏西了,才进府门,再后来,连翠竹都记不清,上一回在府里正经和她说会子话,是什么时候了。

      小厨房的灶头冷着,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那些她惯用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倒像是随时等人回来,可等人的人,总也等不到。

      顾青岑自己,不是没觉出来。有时她深夜回府,走过垂花门,见自己院里的灯,还亮着一盏,心会猛地揪一下。

      可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走,和陆晏清更是好久,没有好好地说过话了。

      她不是不留恋。只是这铺子,如今不单是她一人的营生了,多少双眼睛瞧着她,多少张嘴等着她,她若松一松,底下的人心就散了。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拧成一股绳,哪儿松了,就往哪儿勒一勒。只是这绳子,越拧越紧,有时勒得她夜里翻身,都在算第二天的料,梦里全是打翻的蒸笼,还有那烤过头的戚风。

      翠竹瞧见顾青岑的模样,有回实在忍不住,开口小声劝:“姑娘,再这么下去,人得熬干了。”

      顾青岑正低着头,挑桂花里的细梗,闻言手上顿了顿,半晌说:“再忙一阵子。等过了这季秋,就回去好好歇着。”

      可秋天一年,就这一回。过了这季秋,还有下一季秋,过了今年的桂花,还有冬日的尝梅。顾青岑自己也明白,有些话,不过是说说罢了。

      她只是舍不得,让那些等着她的人失望。府里的人,铺子里的人,还有满城里,吃过她一口点心,喝过她一杯饮子的人。

      她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一天掰碎了,一点一点填进那永远也忙不完的需要里。

      ……

      这日顾青岑好不容易待在府中,正埋头写新的糕点方子,“终于写完了!”

      她落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搁下笔,舒展着僵得发酸的腰肢。

      窗外日头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满桌铺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琢磨了许久的糕点方子。

      顾青岑揉着后颈,懒懒一抬头,竟然瞧见陆宴清,不知何时来了书房,正斜倚在榻上的小桌子旁,手里正翻着一卷不知是什么,姿态闲适,好似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有事?”顾青岑瞧着他,愣了一下,满脸疑问,眼里还带着方才写方子时,未散的专注,语气里混着点,刚回过神的懒洋洋。

      陆宴清本就有些走神,被她这么一问,瞧得心里发虚,像做了坏事被撞破似的,手指不自然地紧了紧书卷,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儿,明明只是路过,听见里头纸张翻阅的声音,脚步便停了,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屋里了。

      他当然不肯承认这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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