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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改造 ...

  •   随后顾青岑又朝唐师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唐师傅摆了摆手,好似是不愿多受她这一拜,背过手便要往外走。

      他脚步有些慢,经过张掌柜身边时,到底还是顿了一顿。他侧过身,垂眼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旧徒,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楼没了,人还在。你若是哪天,还愿意好好做菜,就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径自朝门口走去。外头的光从门里涌进来,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清瘦的剪影。

      张掌柜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有什么错,不过是棋差半招罢了,也就一座酒楼,老东西,留待将来,希望你能活着看到我,东山再起地那一日……”张掌柜肩头剧烈地抖了抖,那双手还搁在膝上,十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日头正烈,从门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脚边,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张掌柜慢慢闭上了眼。

      外头车马声起,顾青岑一行,已经离开了。

      悦来楼彻底静下来,只剩风从门里灌进来,吹得悬在梁下的灯笼轻轻摇晃。那旧招牌还挂着,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好似一声迟了多年的叹息。

      顾青岑坐在马车里,听着那声音,心头也不由得轻轻一叹。她又将匣子里的楼契,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从今往后,这楼便姓顾了。可她明白,要让它重新活过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过她不急,她有手艺,有孙宁,有翠竹,还有那个总站在她身后,虽不多话,却从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的人。

      来日方长……

      这京都城里的烟火,还长着呢。

      ……

      顾青岑神清气爽地接管了,酒楼的一应事宜。她做事向来干脆,楼契到手第二天,便让人将楼里里外外都盘了一遍。随后又带着翠竹和陆平,去楼里转了一圈。

      悦来楼的底子,说实话确实不错,梁柱结实,格局也算方正,只是年头久了,楼倒是好楼,就是旧了些,处处透着几分别的老气。

      门板漆色斑驳,楼梯扶手,还有桌椅板凳,被磨得发亮,墙角浮着经年的油烟渍,几扇隔扇松动得厉害,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顾青岑拍了拍,刚刚因四处查看,而蹭上木屑与灰尘的手,又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几根沾了灰的指头,轻轻“啧”了一声,这可不行。

      她走到门口,就着翠竹递来的水净了手,又拿帕子细细擦干,这才重新坐回桌前。

      随后顾青岑大手一挥,决定重新装一回,刚刚他边看边记,心里已有了一番打算。

      这楼要换骨,也得换貌。

      顾青岑在心里一盘算,人还没回到王府,脑子却已先一步,扑到了酒楼里。等到一进府门,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只草草净了手,便让锦夏铺纸研墨,自己伏在案前,写写画画起来。

      她要将二楼原有的六间房,重新隔作八间包间,且每间都要有各自的式样,绝不重样。最东边的两间,她打算做成江南小阁的模样。

      圆窗临街,半卷竹帘,窗外若是落雨,便是一幅现成的烟雨图。桌上要摆放青瓷小瓶作配,瓶中斜插几枝时令花草,或一枝瘦菊,或两茎白菖蒲,这样更加清清爽爽,像把整个江南,都收进这一方天地里。

      顾青岑这样想着,纸上也刻画得极为细节,连窗格的分寸,珠帘的垂法,都用小字标注得清楚。

      西边三间,则干脆做成了西疆风情的模样。毕竟借人家的名头这么久了,总得做点什么。

      那间房里墙面上,就挂上几面旧铜盘,斑驳纹路里,透着一股子大漠落日般的粗犷。地上就铺着葡萄纹样的裁绒毯,深绿与紫红交织,踩上去厚实又安静。

      窗棂要告诉木匠,做成穹顶形状,从窗边望出去,再寻常的街景,也像镶了道西域的边框。

      就连包间里点的香,也要换了,不用京都常见的沉檀,改调成淡而暖的沙枣花香,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人从天子脚下,送到边城的月光里。

      再往里走,最里头还有一间,顾青岑将其取名为“满庭芳”。这间做得最是不同,一推门,就好似踏进一卷,被人悄悄藏起的旧画里。地上铺着深红波斯小毯,织金隐在纹路里,光一照才觉出贵。

      案几就用金丝楠木,沉朴稳重,面上搁一盏青玉香插。壁上悬一幅泼墨山水,墨色淋漓,云雾铺天,不题字也不落款,只留一派写意的气度。

      灯罩要用鲛绡罩成,光透出来,柔柔地化开,淡金流苏在风里轻晃。

      这间“满庭芳”不对外迎客,只接“私人订制”。吃什么,如何吃,什么时候上,皆按客人心意来,连杯盘碗盏,都可单独配置。

      顾青岑还在心里打算,谁要在“满庭芳”摆席,她就在每桌多赠一封手信。信里只说今儿个,这桌菜用了什么时令,哪几样食材,最费工夫,末了再添两句吉祥话。

      就连那桌上的盘碗,都要比外头的讲究些。这么一弄,客人吃得高兴,也觉得这钱花得不冤。

      顾青岑心里门儿清,做高端的生意,菜好是应当的,真正让人记住的,是这些别人想不到的小处。手信一递,情分就出来了,回头客自然也有了。

      这一套,她在现代见得多了,换个法子用在这儿,照样灵光。顾青岑将这条,也写进册子里,还在后头打了一个星号,最后还注明要用什么纸笺,什么字体,连落款位置都画了个小圈。

      顾青岑一边写,一边小声嘀咕:“这年头,做生意光凭菜香还不行,得让客人觉着自己,被放在心上了。”

      这话被正端茶进来的翠竹,听了个正着,她笑着接道:“要我说,您就是把心,掏得太多了,再这么下去,京都城里那些酒楼掌柜的,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顾青岑闻言扬眉一笑,也不反驳,只埋头继续添改起来。

      外头夜色渐深,窗边虫声清亮,风里夹着桂花的甜,轻轻慢慢地,顾青岑越写越精神,只觉得手里握的早不是笔,而是一串钥匙,正叮叮当当地,将他的新酒楼一扇扇地打开。

      二楼的其余几间,顾青岑打算全做成静室。其中三间以素白为底,不加彩绘,只以竹器稍加点缀。墙上或挂一顶旧斗笠,或斜插几枝枯苇,清简得就好似借了谁家禅房一角,专门供给那些文人清谈,抑或是女子小聚。地板上铺浅灰细毯,踩上去软而无声,最适合久坐。

      再有一间,专作茶室。地面铺上从南边,运来的细草席,编纹密实,带着股极淡的草香,案几上只搁一只粗陶小壶,两只素杯,旁边散着几页闲书。

      屋内不点大灯,只在几角安放低矮的铜灯,光从下头漫上来,把人的影子,都照得温吞吞的。

      顾青岑对这间的重点标注,只有四个字:宜坐不宜闹。

      南边拐角处,还有一间最不起眼的,房门窄窄一扇,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可推门进去,才知道它妙在何处。

      整间房只开一扇窄窗,朝向却极巧,正正对着街口,那棵老槐。春看绿,夏看荫,秋看黄叶,一片两片地往下掉,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上,也有几分萧疏的美。

      顾青岑舍不得将它做大,只让人摆一张双人案,两把旧椅,椅背上连软垫都不加。

      顾青岑觉得这地方,就不该来多的人。

      一菜,一壶酒,一扇窗,一阵风,一个人,就能记得许久。

      顾青岑其实最喜欢这间房。它不比其他包间秾丽,没有织金小毯,没有鲛绡灯影,甚至也没有一处能称得上“华丽”的地方。可就是这份实打实的素净,叫她一眼便中意。

      一张旧桌,两把木椅,一扇窄窗,窗外一棵老槐,便再没别的了。顾青岑想,若是给她一壶茶,她便能在这里坐上整整一天,哪儿也不去。这样的地方,不必热闹,也不需陪客,一个人坐着,看风经过,听叶子响,心就静了。所以她给这间房取了个小名,叫“听风”。

      听风不是听景,是听一个人在里头,坐得久了,连话都不说,能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回音。不是听别的,是听人少时的风声,慢慢变轻的声音。这“听风”二字,她未写进楼里的册子,只在图上极小的位置,落了一笔。就好似这间房,不声不响,却最得她心。

      日后若有贵客来了,她定会亲自引着,往那窗边一坐,玩笑着说一句:“这间不点菜,只送风。”

      至于是谁有这福气,坐进她最喜欢的那扇风里,那便看缘了。至少现在,她自己会常去。

      只等楼成了,挑个无事的秋日,带上一壶桂花乌梅饮,往那旧椅里一靠。外头槐叶沙沙,屋里茶香淡淡。那个时候,她大约会比今日更明白,什么是“千金不换”。

      这间“听风”,就是她给自己留的。留一个能听见自己的地方。满楼再热闹,总有这么一角,是静的,是她的,是谁也夺不去的。

      想到这里,顾青岑嘴角微弯,像捡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贝。

      她把图纸轻轻卷起,外头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轻轻一鼓,仿佛也在应那两个字。

      听风。这名字,可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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