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陈年旧事 ...

  •   “输了想赖账?门都没有!当日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瞧着呢!要不要我在将大家伙儿,一起叫来。”顾青岑语气中有些忿忿,“赌了就要认,这才叫个人。”

      张掌柜脸上那点混不吝,终于裂了条缝,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恶狠狠地朝顾青岑扫了一眼,嘴里依旧道:“我何曾要赖账?我不过是想同顾掌柜你,再商量商量,这楼有些年头,账上也不干净,总要容我理一理……”

      “张掌柜,你这就有些不讲武德了。”顾青岑气得身子微微发颤,声音里压着火,却仍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对面的张掌柜,眼神里头尽是血丝,红得发狂,整个人像被逼到绝路的赌徒,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在硬撑,突然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方才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早没了影儿,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混不吝。

      他当然记得赌约,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顾青岑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丫头,他怎么会输?凭什么输?

      这悦来楼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他从师父那儿偷走一切之后,唯一还能攥在手里的东西。让他把楼交出去,不如要了他的命。

      这赖,他今日还真就耍定了,他倒要瞧瞧,这王妃能拿他如何。

      ……

      “张掌柜,您这样不守信用,对悦来楼也不好吧?日后谁还来楼里吃饭啊。”门口偷瞧得老饕看不过眼,压着声劝了一句。

      这老饕他馋虫上来了,本只是来悦来楼,吃个晌午饭。原想点个清炖蟹粉狮子头,再来壶上好的花雕,美美地消磨上一两个时辰。

      哪知刚跨进悦来楼的大门,便瞧见顾青岑一行三人,直奔二楼而去。他眼睛多尖啊,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顾青岑,又见带路的小厮,吓得跟什么似的,心里登时便活泛起来:这是有热闹瞧啊!

      他当下也不急着寻座了,脚步一转,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到了二楼,见那房门没关严,他便佯装倚在栏杆旁看街景,实则将耳朵竖得比狗耳朵还高。他就听见里头的话,断断续续传出来,越听越不对劲。

      听到后头,他连姿势都忘了换,只站在那里,脚都站麻了,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差点没忍住当场,啐上一口。他可算听明白了,张掌柜这老东西,竟敢拿那比试的彩头耍无赖。

      人家顾顾掌柜那是字字句句,都占着理,他倒好,左一个‘缓一缓’,右一个‘不近人情’,愣是把黑白分明的一件事,说出了几分‘你再逼我,就是你不讲情面’的架势。

      老饕听得直摇头,心说这脸皮,怕是连油锅,都炸不动。他平日虽爱看热闹,却也不是那等,坐视不理的人。眼见里头气氛,越来越僵,他略一沉吟,干脆整了整衣襟,大大方方地往门口一站,清了清嗓子。

      那声儿不大,却足够屋里人,都听见了。毕竟,有些公道,总得有人帮一句。更何况,这热闹都撞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不出来说两句,他这顿饭,怕是也吃不安生。

      ……

      张掌柜闻言,猛地扭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好像淬了毒,直瞧得那老饕,面皮发紧,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扭头视线转向窗外。

      张掌柜瞧见那人的模样,心里恨得发狠:都怪这帮老东西!当初一个个拍着胸脯说,必然帮他拿下比试。

      结果呢?被几道没见过的菜,迷得晕头转向,现下倒在他这里,装起大度来了?还劝他让楼?慷他人之慨,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一张脸!他没先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叨叨上了。

      “够了——”

      两道人声几乎同时炸开,重叠着砸在屋内。几个人齐齐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道是顾青岑。她实在忍无可忍,这俩人当着她的面,唾沫横飞,纠缠不相关的事情,好似一群围在臭肉边的绿头蝇。

      另一道,却来自门口。唐师傅背着手,慢慢跨过门槛,身上还沾着些许外头的暑气,步子却稳得很。

      张掌柜瞧见来人,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在当场。他猛地站起身,连带着身后的凳子,都被带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他盯着唐师傅,目眦欲裂,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为何是他?为何偏偏是他?他怎么会来!

      那年冬日,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气,仿佛在这一刻,又活了过来,顺着他的脊梁,一路往上爬,叫他在这炎炎夏日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随后,一股更加暴烈的怒意,便从他胸口里炸开来,像被烫红的铁水,浇了满身。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为何要来!你也是觊觎我的酒楼来的吧!!!”

      唐师傅却仍是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多年不见的平和,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像一个看着不听话孩子的老人,满是包容。

      可就是这种眼神,这种一模一样的眼神,叫张掌柜恨了半辈子。对谁都好,对谁都宽,唯独对他,苛刻了又苛刻。他恨这个眼神,恨得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发酸。

      “德儿,我为何不能来?”唐师傅笑呵呵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热络,“我来瞧瞧,你如今做得怎么样。”

      “我?我不用你来看!”张掌柜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不如死在外边!”

      顾青岑眉头一皱,这活脱脱就是咒人死的话,未免太过恶毒。她嘴唇微动,刚想开口怼回去,袖子却被人轻轻一拉。她偏头一瞧,正是唐师傅伸手拦住了她。

      顾青岑气不过,狠狠瞪了唐师傅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怒其不争。唐师傅也不恼,只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像在说:随他说去。

      “差点就死了。”唐师傅悠悠接过话头,脸上还挂着那点笑,“不过侥幸活下来了。”

      “果然,你就该如此。就得活得生不如死才是。”张掌柜笑了起来,嘴角翘得肆意又邪气,眼里却毫无温度,像一潭结了冰的污水。

      “对啊。”唐师傅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也正因为活下来了,才晓得这世上,不止你这一种徒弟,也不止一种活法。”

      “你——”张掌柜像被戳中了,什么最疼的地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手指着唐师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唐师傅望着他,眼里的笑意,终于淡了些,浮上来几分复杂的叹息。

      “对啊。”唐师傅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也正因为活下来了,才晓得这世上,不止你这一种徒弟,也不止一种活法。”

      “你——”张掌柜像被戳中了什么最疼的地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手指着唐师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嘴唇哆嗦着,眼里血丝更重,好似一头被扒开了旧伤的困兽,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一声呜咽,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不用你来说教!”他猛地抬起头,像把全部的恨,意都凝在那一双眼睛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你少在这里假慈悲!当年我跪在雪地里,求你的时候,你可曾回过头?你带走了我的前程,打断我的腿,还将我赶出来,那时你怎么不想着,给我留条活路?现在倒来跟我讲‘活法’?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吼到后来,嗓子几乎劈了,眼里那点仅存的体面,也烧得干干净净。

      顾青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被唐师傅一个眼神止住。老人就那样,站在张掌柜面前,不躲不闪,像一棵被风雪磨旧了皮的老树,任他如何叫喊,也不为所动。

      “德儿,”唐师傅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间屋子,“你今日有怨,我受着。可你摸着良心说,当年你偷出去的那几张纸,真是几张纸吗?上头除了菜谱,还有宫里御膳的用料调度。我若当时报了官,你今天还能坐在,这楼里喝茶?我打断你一条腿,是让你记住——有些东西,不能碰。”

      他说到此处,终于停了一下,像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把那些陈年旧事,一点一点拉回来,“你总说我偏心,甚麽不肯传教于你。可你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把你从后厨,提进小灶台,亲手教你吊汤。你学得比谁都快。可你从不肯回头练。你只想出头,只想成器。我早知道,你待不住。可我还是教了。”

      张掌柜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抽,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想反驳,却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我如今来,不是来笑话你。”唐师傅看着他,那目光里终究浮上几分,难以言说的软,“我是来告诉你,你拿命去赌的那些,到头来,可能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了楼,连脸都不要了。可你看看这楼里,除了这四方屋瓦,你还剩什么?”

      唐师傅抬手,极缓极缓地朝四下指了指,又把手垂下去,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

      张掌柜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师父”。那声音太轻,轻得像被穿堂风,一吹就散。

      唐师傅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过终究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被外头的天光,勾出一层淡金色,像那年院子里,被雪光映着的那道旧影。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沉,好似在跟什么作着无声的了断。

      “楼给不给她,你心里清楚。”老人跨出门槛前,低声道,“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话音落下,门未关,风先入,顾青岑未作声,追着唐师傅出去了。

      满屋的茶凉了,人心也跟着凉了下来。张掌柜僵在那里,好似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