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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迷雾渐散(三) 山 ...


  •   山路在雾里像一条被揉皱的带子,时隐时现。队伍贴着山壁前行,脚步压得极轻,连马蹄都用布裹了,蹄声闷得像落在棉花上。冷亦安走在最后,目光不断扫向后方雾霭,像在听一把看不见的刀是否会突然出鞘。

      冷明萱被亲卫扶着,走得很慢,额头全是汗,却仍咬着牙不肯出声。冷明月走在她前面,脚步发虚,却硬撑着挺直背,像怕被人看出一丝狼狈。冷亦骁被背在亲卫背上,披风裹得严实,像个鼓鼓的包袱,偏偏他嘴还硬,隔一会儿就低低骂一句:“走稳点。”

      亲卫不敢回嘴,只能更小心。

      沈念走在队伍中段,斗篷罩在肩上,却仍握着剑。她的目光比雾更清醒,时不时停在路边的苔藓、折断的枝条、以及被踩乱的落叶上,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

      冷亦安注意到她的动作,靠近一步,低声问:“发现什么了?”

      沈念摇头:“还没有。但清理队既然摸到洞口附近,就说明他们有追踪的法子。要么有人带路,要么……他们有狗。”

      冷亦安眸色一沉:“狗。”

      山里若放犬,雾再大也藏不住人。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迅速做了安排:“两人前出探路,两人侧面包抄警戒,其余人缩小间距,走快些。若听到犬吠——立刻上山壁,找石缝躲。”

      亲卫们无声应下,队伍像水流一样重新动起来,速度明显加快。

      可没走多久,雾里果然传来一声犬吠。

      “汪——”

      声音不太远,像从溪谷方向追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犬吠连成一片,像有人在雾里撒了一把火星。

      冷明月脸色瞬间变了,脚步踉跄了一下。冷明萱也吓得抓紧亲卫的手臂,眼眶发红。

      冷亦安当机立断:“上山壁!”

      亲卫们立刻扶着两位公主往右侧山壁攀爬。那山壁湿滑,长满苔藓,脚下不时打滑。冷明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忍不住小声哭出来:“脚……好痛……”

      沈念回身,半蹲下来,把冷明萱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我扶你。你看着脚下,别急。”

      冷明萱哽咽着点头,眼泪掉在沈念手背上,烫得像火。

      冷亦骁在亲卫背上挣扎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放我下来。我能走。”

      亲卫不敢放,只道:“殿下,您伤重。”

      冷亦骁咬牙:“放我下来!你背着我,拖累所有人!”

      冷亦安回头,目光一冷:“闭嘴。你现在下来,只会死得更快。”

      冷亦骁被噎得一窒,最终还是没再说话,只把脸别向雾里,像在忍一口气。

      犬吠越来越近,雾里还隐约传来人的喝声:“这边!脚印往山壁上了!”

      冷亦安的眼神彻底沉下去。他抬手从腰间解下短弩,声音平静却带着杀意:“准备战斗。”

      亲卫们同时抽出短刃,动作整齐得像一阵风。沈念也把剑横在胸前,挡在冷明萱身前。冷明月站在她旁边,嘴唇发白,却还是把那把破剑拔了出来,握得很紧。

      雾里的影子终于出现。

      不是三五个,而是十几个人,披甲持刃,带着两条猎犬。猎犬在雾里狂吠,挣着绳索要扑上来。为首那人举刀喝道:“奉大皇子令!所有人放下兵器!”

      冷亦安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背敲在骨头上:“大皇子的令?在这深山里,谁听见了?”

      那人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杀!”

      猎犬率先扑出,像两道黑影直扑队伍中段。沈念剑鞘一震,剑光出鞘,寒气在雾里一闪——她没有劈砍,只以剑身横击,“啪”的一声打在猎犬侧颈上,猎犬哀鸣一声滚倒在地。

      另一头猎犬扑向冷明萱,冷亦安的短弩“咻”地射出,弩箭直入犬眼。猎犬当场抽搐,倒在地上不动。

      几乎同时,亲卫们已与来人缠斗在一起。雾里刀光交错,惨叫声被雾吞没,只剩短促的喘息与金属碰撞声。冷亦安身形如影,剑出鞘后连闪三次,三个人的喉咙同时出现血线,倒地时甚至没来得及出声。

      沈念护着两位公主后退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剑尖仍稳。冷明月看着雾里的厮杀,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挡在冷明萱前面,像突然明白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冷亦骁在亲卫背上急得要发疯,声音嘶哑:“把我放下来!我能杀——”

      亲卫低声道:“殿下,您别乱动!”

      冷亦安一剑逼退两名敌人,回身喝道:“沈念,带公主先走!我断后!”

      沈念没有立刻答应,只盯着他:“你能脱身?”

      冷亦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像火,却很短:“能。走!”

      沈念不再犹豫,扶着冷明萱,对冷明月道:“跟上。”

      冷明月咬牙点头,三人沿着山壁侧面的小路快速撤离。亲卫们边战边退,像一张移动的盾,把追兵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冷亦安身上。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七殿下,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

      冷亦安抬眼,雾里走出一个身披黑甲的人,脸上戴着铁面,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带着一种令人发寒的熟悉:“你救得了她们一时,救不了一世。”

      冷亦安剑尖微沉,语气平静:“你是谁?”

      铁面人没有回答,只抬手一挥,雾里又涌出更多人影,像从地下冒出来的黑潮。

      冷亦安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清理队,这是一支专门等在这里的“网”。

      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

      冷亦安看着雾里不断涌出的人影,心里反而静了一瞬。

      他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对方不是临时追来的清理队,而是早有布置的“口袋”;第二,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灭口”,更像是要把他也留下——至少要拖住他,让沈念她们无路可退。

      铁面人缓缓逼近,脚步不疾不徐,像猫捉老鼠。雾里的刀光一层层压上来,亲卫们的呼吸已明显急促,人数差距摆在眼前,硬拼只会被耗死。

      冷亦安抬剑,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身边的亲卫听见:“不求多杀,只求撕开一线。听我口令——三段撤。”

      亲卫们眼神一凛,齐齐点头。

      所谓“三段撤”,是军中最狠的撤退法:第一队先以短促冲击制造缺口,第二队负责割喉与补刀,第三队负责断后与拖人。每一段都要有人“留下来”,用命换路。

      冷亦安不想用这种法子——可他更清楚,沈念带着两位公主和一个重伤的冷亦骁,一旦被合围,谁都活不了。

      “第一队,跟我。”冷亦安话音落下,身形已动。

      他没有冲向铁面人,而是斜切向左侧——那里是雾最浓、灌木最密的方向,也是追兵最容易疏忽的“软边”。冷亦安的剑像一条冷线,不与对方硬拼,只挑手腕、挑喉、挑马脚般的“点”。每一次出手都只求让对方失去继续追击的能力,不求斩杀。

      这是突围,不是决战。

      亲卫们紧随其后,短刃在雾里翻飞,像一阵黑色的风。左侧追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出现一道裂口。

      “第二队!”冷亦安低喝。

      第二队亲卫立刻补上,刀光从侧翼切入,专挑追兵的关节与脚踝,逼得对方不得不后退重整。

      “第三队,断后。”冷亦安的声音更冷了些。

      第三队亲卫没有犹豫,齐齐后撤半步,结成一个小小的半月阵,像钉子一样钉在裂口边缘。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拖住追兵,至少拖到第一队与第二队撤入密林。

      冷亦安在进入灌木前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队的队长与他对视,点了点头,随即把短刃横在喉前,像在无声说:放心。

      冷亦安闭了闭眼,转身冲进密林。

      铁面人在雾里发出一声嗤笑:“跑?”

      他抬手一挥,追兵像潮水般涌向裂口。半月阵瞬间被淹没,金属碰撞声、短促的闷哼声、骨骼断裂声交织在一起,很快又被雾吞掉。

      冷亦安的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去,他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就等于把所有人的命都白费。

      沈念带着冷明萱与冷明月沿山壁侧面撤离时,脚下的路像被雾泡软了,每一步都滑。冷明萱疼得脸色发白,却仍咬着牙不肯哭出声;冷明月走在外侧,手里握着那把破剑,手抖得厉害,却硬是把身子挺得笔直。

      沈念一边扶着冷明萱,一边用剑拨开灌木,眼睛不断扫着四周的地形。她在找冷亦安说的“接应”。

      可接应在哪里?

      雾太大,喊一声都可能暴露。

      冷明月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问:“他真的安排了接应?还是……只是让我们安心?”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只停了一瞬,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厮杀声。声音仍在,却比先前远了些——这说明冷亦安至少暂时把追兵拖住了。

      她低声道:“他若没安排,就不会让我们先走。”

      冷明月嗤了一声,想反驳,却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能活着喘气,靠的不是王室身份,而是沈念的冷静与冷亦安的决断。

      沈念扶着冷明萱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石地。石地边缘有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岩石,岩石上刻着一道极浅的“七”字划痕。

      沈念的眼神一凝。

      这不是天然痕迹,是人为刻的。

      她扶着冷明萱靠近,抬手轻轻敲了敲岩石。

      “咚、咚、咚。”

      三短一长。

      这是冷亦安在军中常用的联络暗号。

      片刻后,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咚。”

      一短。

      沈念的心落回原位。

      雾里走出两名黑衣汉子,身形精干,腰间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袖口内侧露出一点极细的银线——那是冷亦安亲卫的暗记。

      为首那人看见沈念,先是一怔,随即压低声音:“夫人。”

      沈念点头,语速极快:“二公主脚扭了,大公主受惊。三皇子重伤昏迷(实则已醒,但此刻不宜多说),需要立刻转移。追兵有犬,还有更多人手。”

      黑衣汉子眼神一沉:“走,有小路。马匹在林外凹地。”

      他转身示意另一人上前扶冷明萱,自己则走到冷明月身侧,微微躬身:“公主,请。”

      冷明月下意识想抬下巴说“我自己走”,可话到嘴边,看见对方袖口的银线,忽然想起方才雾里的犬吠与刀光,终于没再逞强,只冷冷“嗯”了一声。

      沈念走在最后,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雾里的方向。

      厮杀声似乎更远了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亦安会来。

      冷亦安撤入密林后,并没有一直逃。

      他知道,追兵有犬,密林也躲不住太久。真正能甩掉他们的,是“换方向”和“断嗅源”。

      他带着剩余亲卫绕了一个极小的弧,回到一处浅溪旁。溪水不深,却足够冷。

      冷亦安蹲下,用剑挑开溪边的泥,低声道:“把鞋脱了,倒转穿。把披风铺在水里走一段,再上岸。”

      亲卫们一愣,随即明白:倒穿鞋能扰乱脚印方向;披风过水,能带走体味,让猎犬失去嗅源。

      他们照做。

      冷亦安最后一个过溪。他站在水里,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忽然把剑插入水中,剑身震起一圈涟漪。

      他低声道:“第三队的人……记着。”

      亲卫们沉默,眼里却都像压着火。

      过了溪,冷亦安带他们钻进一片乱石堆。乱石堆里风大雾散,脚印难辨。到了这里,猎犬的优势便被削弱。

      冷亦安抬手示意停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烟火,火折子一擦,烟火“嘶”地燃起来,却不冒烟,只发出极淡的红光,一闪一闪。

      这是给接应的信号。

      片刻后,雾里传来马蹄声,极轻,却很稳。

      两匹黑马从雾里穿出,马上的骑士同样黑衣无标识。为首那人看见冷亦安,翻身下马:“殿下。”

      冷亦安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没经历过厮杀:“人呢?”

      骑士道:“夫人与两位公主已转移至林外凹地,马匹备妥。三皇子……”

      冷亦安的眼神一沉:“他在不在?”

      骑士顿了顿:“背出来了,裹得……很严实。”

      冷亦安:“……”

      他没追问“怎么裹的”,只道:“走。”

      黑马踏雾而行,冷亦安最后一个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深山的方向,雾像一张巨大的网,仍罩在林海上。

      他忽然明白,冷亦衡真正的目的,不是“借祈福伏击”这么简单。

      伏击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把他与几位皇子公主分开,最好能让他们“死在乱民手里”——这样冷亦衡就能在王都以“监礼、护驾不力”的名义清洗军中异己,收拢兵权;同时,也能顺理成章地把“意外”推给边境部族或大胤,制造战争口实。

      更阴的是——冷亦衡要的不是一次成功,而是“持续的混乱”。

      只要他们这些人一天回不了王都,冷亦衡就能一天以“搜救”为名调动军队,把势力伸到原本碰不到的地方。

      冷亦安的眼神冷得像铁。

      “回王都。”他低声道,“快。”

      黑马冲入雾里,蹄声渐远。

      而在深山更深处,铁面人站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被剑震出的涟漪,缓缓抬起手,抹去面具边缘的一点水痕。

      他轻声道:“七殿下……你果然没那么好死。”

      雾里,又传来一声犬吠,却比先前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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