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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迷雾渐散(二)
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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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外的风更紧了,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来回摇晃,光影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像有人在黑暗里不停踱步。冷亦安站在窗前,听着那忽明忽暗的灯火声,指节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门外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这次比先前更急促。
“进。”冷亦安仍旧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踉跄着进来,单膝跪地,胸口起伏明显,像是一路奔回。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殿下,有发现!”
冷亦安这才转身,目光如刀:“说。”
黑影道:“沿溪谷搜寻的人,在一处背风石凹发现了新折的枯枝与被踩断的灌木,地上还有被擦拭过的血迹。更重要的是——我们在附近找到一枚宫制的银簪,上面刻着‘明’字。”
“明”字银簪。
冷亦安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冷明萱的身影。她一向爱这些小玩意儿,尤其喜欢在簪子上刻字。
“位置。”冷亦安声音低得像压着火。
黑影快速报出方位:“从驿站出发,沿溪谷上行约七里,穿过一片松树林,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壁凹陷,像……像个洞。”
山洞。
冷亦安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收,指节泛白。他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就走。
“备马。”冷亦安丢下两个字。
黑影急道:“殿下,夜深雾重,山路难行,且大皇子的人——”
冷亦安脚步未停,声音却冷得像冰:“备马。”
黑影不敢再劝,立刻应声:“是!”
驿站后院的马嘶声很快响起,像撕破了夜的寂静。冷亦安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外披一件深色斗篷,腰间佩剑,背上还多了一把短弩。他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只要慢一步,就会失去什么。
亲卫们迅速集合,个个面色肃然。冷亦安扫了一眼,沉声道:“十人随我进山,其余人留守驿站,盯紧大皇子的动向。若有人试图阻拦——格杀勿论。”
亲卫们齐声应是,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杀气。
冷亦安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踏碎夜色。队伍沿着溪谷方向疾驰,雾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松树林里光线昏暗,枝叶交错,像一张巨网笼罩头顶,偶尔有月光从缝隙里漏下,照得地面斑驳。
冷亦安一路不语,只在岔路处勒马,俯身查看痕迹。车轮痕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凌乱的脚印与拖痕——拖痕很深,像有人背着或扶着重伤者前行。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却被他强行压在胸腔深处。
“加快。”冷亦安吐出两个字。
队伍继续前行,终于在一处山壁凹陷前停下。藤蔓遮掩得很巧妙,若非事先知道,很容易错过。冷亦安下马,抬手拨开藤蔓,侧耳听了听洞内动静——隐约有火光跳动的声音,还有极轻的说话声。
他的目光骤然一沉。
洞里有人。
亲卫们立刻围上来,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冲进去。冷亦安却抬手示意他们停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别惊动。”
他缓缓拨开藤蔓,往里走了一步。
火光映出洞内的人影。
冷明萱靠在石壁上,脚踝缠着布,脸色苍白却还活着;冷明月缩在另一侧,发髻散乱,眼神仍旧倔强;沈念坐在火边,手里握着剑,目光清醒得像一口深井;而冷亦骁靠在石壁上,身上裹着层层披风,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脸色虽仍苍白,却已醒着。
冷亦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出一点。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只站在洞口,声音低沉而稳:“我来晚了吗?”
洞内四人同时抬头。
冷明萱先是一怔,随即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掉下来:“七皇兄!”
冷明月也愣住了,嘴硬的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只别开脸,像不想让人看见她眼里的波动。
沈念抬眼看他,火光映在她眸子里,像两点沉静的星。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冷亦骁靠在石壁上,看见冷亦安,先是一怔,随即皱眉,语气仍旧带着他一贯的硬:“你还知道来?”
冷亦安走进洞内,披风上沾着雾水,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他目光扫过沈念,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像怕自己的情绪泄露。随后他看向冷亦骁身上的披风,眉梢微挑:“你这是……”
冷明月立刻抢着说:“沈念把他包成这样的。说他冷。”
冷亦安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声音仍旧低,却比先前柔和了一点:“辛苦了。”
沈念摇头:“还没出去,谈不上辛苦。”
冷亦安点头,不再多言,直接进入正题:“外头不安全。大皇子的清理队可能还在搜山。我们立刻走,从后山小路绕出去,与接应的人会合。”
冷明萱小声问:“接应的人……是七皇兄安排的?”
冷亦安“嗯”了一声:“是。你们先收拾,我去外头探路。”
他转身要走,沈念却忽然开口:“冷亦安。”
冷亦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念看着他,眼神很稳:“你来得正好。我们这里……有伤员,还有两位公主。你要确保退路安全。”
冷亦安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我会。”
他说完,转身出洞。雾仍旧浓,风仍旧冷,可洞内的火光却像一盏灯,终于把他心里那片黑照开了一点。
冷亦安站在洞口外,抬手示意亲卫警戒,自己则沿着山壁快速查看地形。他知道,冷亦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场伏击之后,必然还有追杀。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沈念从他眼前被夺走。
冷亦安出洞后,雾像湿棉一样贴在脸上,吸进肺里都是冷的。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水珠,目光迅速扫过洞口四周。
“你们两个,守洞口。”冷亦安压低声音,指向两名亲卫,“其余人散开,呈扇形搜索,三丈为限,不许走远,不许弄出大动静。发现可疑——先示警,再动手。”
亲卫们无声点头,像黑影一样散开。
冷亦安沿着山壁走了两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泥里混着浅浅的草汁与松针碎屑,方向指向溪谷下游。他又看了看被踩断的灌木,断口新鲜,边缘还带着露水。
“走的是上游。”冷亦安低声判断。
上游更陡,路更难走,却也更隐蔽——符合沈念的选择。
他正要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刀鞘擦过石头。冷亦安瞬间绷紧,抬手示意亲卫伏低,自己也贴在石壁上,屏住呼吸。
雾里有影子在移动。
不是一个,是三个。
他们走得很轻,却不够轻——像是受过训练,但不如他的人精。冷亦安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短刀、火折子、还有一串小小的令牌。令牌在雾里一闪,冷亦安的瞳孔微缩。
是前锋营的制式。
清理队。
冷亦安的指尖缓缓搭上剑柄,心里却在快速盘算:对方只有三人,自己这边有十人,硬拼不难。难的是——洞里有伤员,有两位公主,一旦打起来,动静会引来更多人。
他需要干净、无声、且能问出话的办法。
那三人停在离洞口十几步的位置,其中一人抬手拨开灌木,探头张望。另一人低声道:“你说,会不会在洞里?”
“搜。”第三人声音压得极低,“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七皇子妃——别让她跑了。”
冷亦安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们的目标,果然包括沈念。
他没有再等。身形一闪,像雾里掠过的一道影,先一步绕到那人背后。那人刚要抬脚,冷亦安的手臂已从他颈侧穿过,掌心按住他的下颌,猛地一拧——
“咔。”
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倒在地。
另外两人瞬间回头,瞳孔一缩,刚要拔刀,冷亦安的短弩已抬起。
“咻。”
一箭入喉。
第二人捂着喉咙倒下,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很快没了动静。第三人反应极快,转身就跑,嘴里还要喊。
冷亦安的亲卫从雾里窜出,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影子,匕首从后心送入,干净利落。
三具尸体被拖到背风处,草叶盖住,血迹被泥土抹掉。冷亦安站在雾里,指尖还带着湿泥的凉,眼神却比雾更冷。
“搜身。”他低声道。
亲卫翻出一枚令牌、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溪谷、山洞、藤蔓、公主、七皇子妃。字迹潦草,却指向明确。
冷亦安捏着纸,指节发白:“他们有地图。”
亲卫低声:“殿下,要不要——”
冷亦安摇头:“先撤。他们既然能摸到这里,说明附近还有人。我们不能在洞口久留。”
他转身回洞,掀开藤蔓的一瞬间,火光扑面而来,暖意像刀背一样贴着皮肤划过。洞里的人都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紧张与期待。
冷亦安走进来,声音很稳:“外头有清理队,已经处理了三个人。但附近可能还有。我们立刻走。”
冷明萱脸色一白,手不自觉抓紧衣角。冷明月强撑着没出声,却也明显坐直了些。冷亦骁皱眉,试图起身,披风却裹得太紧,动作滑稽地一僵。
冷亦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被噎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你还能动?”
冷亦骁咬牙:“能。”
沈念站起身,把剑握在手里:“他肩头有伤,失血多,不能快走。明月也受了惊,明萱脚扭了。”
冷亦安点头:“我知道。我带了人,能背能扶。”
他抬手示意亲卫进来两名:“一个背三殿下,一个扶二公主。明月——”
冷明月立刻抬下巴:“我自己走。”
冷亦安没与她争,只淡淡道:“可以。走不动再说。”
冷明月:“……”
亲卫进来后,看见冷亦骁那副“粽子”模样,眼神都微微一滞,却没人敢笑。冷亦骁脸色铁青:“看什么看?背!”
亲卫立刻低头应是,小心翼翼把他背起。冷亦骁被披风裹得像个包袱,背起来竟意外“方便”,只是亲卫走了两步,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这披风,要不要松一点?”
冷亦骁冷冷道:“敢松,我回去就砍你。”
亲卫:“……是。”
冷明萱被另一名亲卫扶着起身,脚一落地就疼得皱眉,却还是咬牙没哭。沈念走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托住她。
冷亦安走到沈念旁边,低声道:“你还好?”
沈念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眸子里,像两点沉静的星:“还好。”
冷亦安没再多问,只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到她肩上。沈念下意识要推回去,冷亦安按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披着。你若冷,我会更冷。”
沈念一怔,指尖微僵,最终还是没再推。
冷亦安转身,声音恢复冷静:“出发。所有人熄灭火,别留痕迹。”
火被土压灭,洞里瞬间暗下来,只剩雾从洞口渗进来的灰白。一行人依次出洞,亲卫在前开路,冷亦安断后,沈念走在中间,护着冷明萱。
雾仍旧浓,山路仍旧险,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四散的孤影。
冷亦安走在最后,目光扫过洞口被重新掩好的藤蔓,又扫过雾里沉沉的山林。他知道,冷亦衡的网还在外面等着,追杀也不会停。
但至少——他们已经会合。
他抬手按住沈念的肩头,像按住一颗终于落回原位的心脏,低声道:“别怕。”
沈念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