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入胡尘》洗的桃子

32、秋猎风起，旧识相逢（下） 秋猎第

　　秋猎第五日，风收了些，猎场却更“满”了——人满、旗满、声也满。昨日的惊马与林内异动像被人轻轻抹掉，今日大家都只谈最后一轮的夺旗、赏赐与明日回京的路。

　　沈念没去望旗台前排凑热闹。她把明瑶和阿宁打发去看比赛，自己带着沈立去了猎场外沿的校场——那里有几排箭靶，是给人热身用的，人少、安静，也离主位远。

　　沈立一路嘟囔：“姐姐，我又不是小孩了，你老把我拽来拽去做什么？”

　　沈念把披风带子一系，抬下巴：“你要是小孩，我还省心些。你现在半大不小，最容易逞强。”

　　沈立不服：“我昨日那是意外！”

　　沈念懒得跟他争，只把弓丢给他：“来，射三箭。射不中就别回我面前嚷嚷。”

　　沈立接过弓，眼睛一亮，立刻站到箭位上。他深吸一口气，拉弓、放箭——第一箭偏右，第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擦着红心过去。

　　沈念挑眉：“还行。”

　　沈立得意：“看吧！”

　　沈念哼了一声：“还行不等于能下场。今日夺旗赛，林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你去了就是给人添乱。”

　　沈立嘴硬：“我可以不去夺旗，我可以去……去捡箭！”

　　沈念差点被气笑：“你当你是杂役？”

　　两人正拌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二小姐。”

　　沈念回头，看见质子站在不远处。他今日没穿骑射装，只一身常服，衣料干净利落，衬得他身形修长。那张狐狸似的脸在日光下更显锋利：眉眼细长、眼尾微挑，瞳色偏深，像含着一层冷光；唇色偏艳，唇角天生带点弧度，让人分不清他是要笑，还是要咬人。

　　沈念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怎么哪儿都能出现。

　　她嘴上却很自然：“质子殿下也来热身？”

　　质子微微颔首：“路过。见沈公子箭法不错，便看了两眼。”

　　沈立一听“箭法不错”，耳朵都要翘起来了，立刻挺胸：“我还能更好！”

　　沈念抬手在他背上一拍：“少得意。”

　　质子目光在沈立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沈念：“昨日之事，沈公子无恙便好。”

　　沈念心里一动。昨日林内惊乱，她以为质子只顾着自己的比赛，没想到他竟也知道沈立受伤的事。她嘴上却仍旧轻快：“多谢关心。他命硬，摔不死。”

　　沈立抗议：“姐姐！”

　　质子唇角轻轻一抬，像被逗到，却没笑出声。那一瞬间，他身上的“妖气”淡了些，反倒像个正常的年轻人。

　　沈念看了他两眼，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日不下场？”

　　质子摇头：“夺旗赛，臣不便争。”

　　沈念“哦”了一声。她听懂了——他是质子，赢了招人嫉，输了招人笑，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参与。她忽然觉得这人也挺憋屈的：明明长得像刀，却得把刀藏在鞘里。

　　她正想转开话题，忽然听见校场外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喊：“彩头鹿跑了！”

　　紧接着是内侍急促的唱喏：“彩鹿脱缰，窜入校场！护卫速拦——”

　　校场上瞬间乱了。那只系着彩绸的鹿不知从哪儿冲进来，四蹄翻飞，像一团发疯的白影。校场边原本热身的世家公子们纷纷躲避，惊呼声四起。

　　沈念下意识把沈立往身后一拉，自己却被人群一挤，脚下一滑。她还没站稳，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从旁侧射来，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在校场的木牌上，箭尾还在颤。

　　沈念心猛地一跳，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那箭不是冲她来的——更像是有人慌乱中误射，或有人借乱“试手”。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吓人。

　　质子几乎是立刻挡到她身前，手臂一伸，将她与沈立都护在身后。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护卫们终于赶到，将彩鹿围住。校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木牌上那支箭在颤。

　　沈念站稳后，拍了拍胸口，骂了一句：“见鬼。”

　　沈立脸色发白，却还硬撑：“姐姐你别怕，我保护你。”

　　沈念瞪他：“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吧。”

　　质子侧头看她，声音低而稳：“你没事？”

　　沈念点头：“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见鬼”有点失礼，便补了一句：“多谢。”

　　质子摇头：“举手之劳。”

　　沈念心里又冒出那句：又是举手之劳。

　　她抬眼看向木牌上的箭，忽然发现箭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某种家族的徽记。她不认识，却觉得刺眼。

　　护卫们正在盘问是谁放的箭。有人说是“惊乱中误射”，有人说是“彩鹿冲来，情急之下放箭拦鹿”。说辞一堆，没人承认是故意的。

　　沈念皱眉。她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可她也明白：猎场这种地方，“误射”最容易变成“灭口”。

　　她正想拉着沈立离开，质子忽然开口：“沈二小姐，借一步说话。”

　　沈念一愣：“什么？”

　　质子目光示意了一下木牌上的箭：“那支箭，你最好别碰。”

　　沈念心里一紧：“为什么？”

　　质子声音压得更低：“猎场之上，箭是证据，也是祸根。你若多看两眼，明日就会有人说你‘识箭辨人’，说你‘插手朝事’。”

　　沈念听得头皮发麻。她原本只觉得那箭吓人，没想到还能扯出这么多。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又没做什么。”

　　质子看着她，狐狸似的眉眼微微一弯：“你没做什么，也会有人说你做了什么。”

　　沈念被这句话噎住。她忽然想起姐姐沈夏出嫁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在京城里，有些事不是你做不做的问题，是别人愿不愿意让你“干净”的问题。

　　她心里烦得很，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质子又道：“今日校场之事，你就当没发生。回营帐，关好门。”

　　沈念抬眼：“你呢？”

　　质子淡淡道：“我去把这事‘抹平’。”

　　沈念听得一愣：“你能抹平？”

　　质子看着她，眼神很轻，却很深：“我不能。但有人能。”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这人比她想象中更不简单。她想追问，可质子已经转身离开，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像一条不回头的线。

　　沈立还没回过神，小声问：“姐姐，他是谁啊？怎么说话怪怪的。”

　　沈念抬手在他额头上一弹：“少问。跟我回营帐。”

　　沈立捂着额头：“你又弹我！”

　　沈念不理他，拉着他就走。回营帐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憋屈：她明明只是想带弟弟躲个清静，结果清静没躲到，反倒撞见了“误射”。

　　她正烦着，忽然看见赵晏迎面走来。他神色比平时更冷，看见沈立，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你在何处？”

　　沈立一愣：“我在校场啊。”

　　赵晏皱眉：“谁让你去的？”

　　沈念挑眉：“我带他去的。怎么，皇子殿下还要管我沈家姐弟的去处？”

　　赵晏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却很认真：“校场方才出了事。你不该让他靠近。”

　　沈念心里一软，嘴上却仍旧硬：“我也不想。可他不听话。”

　　沈立立刻抗议：“我听话！”

　　赵晏没理他，只把披风往沈立肩上一搭：“回营帐。今日别再出来。”

　　沈立像被点了名的小兵，立刻点头：“哦。”

　　沈念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赵晏这人虽然孤僻，但对沈立是真上心。她心里一松，便不再说什么。

　　回到营帐后，沈念把门闩插得死死的。沈立坐在榻上，还在回味刚才那支箭，脸色发白却又兴奋：“姐姐，你说那箭是谁放的？是不是赵勋的人？他最讨厌别人比他强！”

　　沈念抬手把他脑袋按下去：“闭嘴。你再乱说，我就把你嘴缝上。”

　　沈立委屈：“我只是猜测。”

　　沈念哼了一声：“猜测也能把你猜测进大牢里。”

　　沈立缩了缩脖子，终于安静了。

　　沈念坐在榻边，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想起质子那句“我去把这事抹平”，想起他转身时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像一只狐狸——平时躲在暗处，等你真遇到麻烦，他又会从阴影里出来，不动声色地把你挡在身后。

　　她不喜欢他。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让人没法当没看见。

　　傍晚，主帐设宴的消息传来。沈念本不想去，可内侍又来传话，说陛下点名让沈家姐弟入席，以示“体恤”。

　　沈念听得眼皮直跳：又是点名。

　　她忽然觉得，这秋猎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宴席——你以为你只是来吃一口，结果越吃越饱，越饱越走不动。

　　她带着沈立入席时，皇帝正与几位大臣谈笑。赵佑坐在上首侧位，神色沉稳；赵勋举杯，意气风发；赵珩在席间说笑，像要把所有紧张都吹散；赵晏安静坐在沈立身侧，像一道不声不响的屏障。

　　沈念刚落座，就听见皇帝随口问：“沈念，今日校场之事，你可受惊？”

　　沈念心里一紧，立刻起身行礼：“回陛下，臣女无恙。护卫处置得当，未伤及旁人。”

　　皇帝笑：“甚好。猎场之上，难免有失。你性子倒稳。”

　　沈念心里发虚：她稳？她刚才差点骂出声。

　　可她还是低头：“谢陛下谬赞。”

　　皇帝又看向沈立：“沈立，你今日箭法不错。明日回京，朕赏你一把好弓。”

　　沈立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谢恩，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谢陛下！”

　　皇帝笑着摆手：“坐下吧。少年人，别太拘谨。”

　　沈念看着弟弟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笑：他一听见“赏弓”，什么都忘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内侍忽然端来一托盘的酒盏，说是“陛下赏的御酒”。酒盏分到沈念面前时，她下意识想推，可皇帝的目光淡淡扫来，她只好端起盏，象征性抿了一口。

　　酒入喉，温热得过分，像有人把火塞进了嗓子里。

　　她正想放下盏，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她侧头，看见质子坐在末席，目光正落在她的酒盏上。那目光很短，却很锋利，像提醒，也像警告。

　　沈念心里一跳，立刻把盏放下，借口不胜酒力，换了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他的。

　　可她就是听了。

　　宴席散后，沈念带着沈立回营帐。夜里风大，吹得帘布啪啪作响。沈念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只木盒——那是质子白日里递给她的。她一直没打开，因为她怕一打开，就会发现自己更不想承认的东西。

　　可今晚，她还是打开了。

　　木盒里铺着黑布，黑布上放着一枚小小的银质箭镞——打磨得很细，像用来做装饰的。箭镞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酒里有药。”

　　沈念盯着那四个字，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她终于明白，质子白日里那句“我去把这事抹平”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说校场的箭，他是在说宴席上的酒。

　　她心里乱得厉害，却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这人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明明可以离她远点，可他还是提醒了她。

　　沈念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袋里，心里想：回了京，她得离这人远点。

　　可她也明白——有些路，一旦有人替你挡过一次，你就再也没法装作没看见他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