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圈 北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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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谢燃同时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
他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昏黄，雪花在光里旋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临川，想起旧琴房窗外那棵梧桐树，想起有人说过“等我们老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手机震了一下。陆昭屿的消息：“到哪儿了？”
“刚出来。”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谢燃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下个雪而已，又不会走丢。”
陆昭屿没回。谢燃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路灯下等。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然后他看见陆昭屿从路的尽头走过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紧，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走到面前，把伞举到谢燃头顶。“不冷吗？”
谢燃看着他。陆昭屿的鼻尖冻红了，睫毛上也有雪。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冷。”谢燃说。
“那还站在外面。”
“等你来接。”
陆昭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住谢燃的手。冰凉的，他皱了一下眉，把那只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雪里。一把伞，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谢燃的手在陆昭屿口袋里被他握着，暖过来了。雪花落在伞面上，簌簌的，很轻。整个城市都安静了，只有脚步声，和彼此呼吸的白气。
“陆昭屿。”
“嗯？”
“你刚才跑过来的？”
陆昭屿没说话。谢燃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耳朵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怕你等太久。”他说。
谢燃没忍住笑了。“傻子。”
陆昭屿握紧他的手，没反驳。
回到家，谢燃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茶几上点着一支蜡烛。陆昭屿站在餐桌旁边，桌上摆着两盘牛排，两杯红酒。窗帘拉上了，雪光从缝隙透进来，屋里很暗，只有蜡烛的光，把一切都镀成暖黄色。
谢燃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你干嘛？”
“吃饭。”陆昭屿说，“太晚了，随便做点。”
谢燃看着他，又看看那两杯红酒。“大半夜吃牛排喝红酒，这叫随便做点？”
陆昭屿没回答，走过来拉着他坐下。牛排煎得刚好，七分熟，旁边摆着芦笋和小番茄。谢燃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
“嗯。”
谢燃抬头看他。陆昭屿没吃，只是看着他，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谢燃放下刀叉。“陆昭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昭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谢燃面前。谢燃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陆昭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很旧，边角有点磨损。他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素圈，银色的，很亮。在蜡烛的光里，像两小片月光。
谢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昭屿看着他，看着那双他想了六年、等了六年、爱了六年的眼睛。“谢燃，”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以后会在哪里。北京，临川，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但不管在哪里，我都想和你一起。”
他顿了顿。
“嫁给我。”
谢燃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那年在美国把自己活成机器的人，看着这个回来之后每天给他做饭、给他热牛奶、在雪夜里跑着来接他的人。看着这个到现在耳朵还是红的人。
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枚戒指。陆昭屿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谢燃把戒指举到眼前，对着蜡烛的光看了看。然后他拉起陆昭屿的手，把那枚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陆昭屿愣住了。
谢燃看着他。“你不帮我戴？”
陆昭屿低头拿起另一枚戒指，手有点抖，套了好几次才套进去。银色的圈，在谢燃的手指上，很亮。谢燃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手，看着陆昭屿。陆昭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隔着一桌没吃完的牛排，和两杯没喝完的红酒。
谢燃忽然笑了。“你求个婚，连跪都不跪？”
陆昭屿站起来，绕到他面前。然后他单膝跪下去，仰着头看谢燃。
“谢燃，嫁给我。”
谢燃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做过无数物理题、写过无数论文、在美国攒下一千多万的手，此刻撑在地板上，指节发白。
“你紧张？”谢燃问。
“嗯。”
“你还会紧张？”
“怕你拒绝。”
谢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有点烫，和六年前一样。
“我为什么要拒绝？”
“等了六年，可能不想等了。”
谢燃看着他，看了很久。“陆昭屿，你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吗？”他的声音很轻，“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论文。我学会了吃辣，学会了熬夜，学会了不去想你会不会回来。”
陆昭屿的眼眶红了。
“但是，”谢燃继续说，“你回来那天，我去开门，看见你站在那儿，像个傻子。我就知道，六年白等了。”他顿了顿，“不对，没白等。等到了，就不白等。”
陆昭屿的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把谢燃拉进怀里。很紧，紧得像要把这六年的空白都填满。谢燃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你哭什么？”
“高兴。”
“高兴还哭。”
“就是高兴才哭。”
谢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蜡烛的光里，在雪夜的安静里。桌上的牛排凉了，红酒没喝，但没人管。过了很久，谢燃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
“陆昭屿。”
“嗯？”
“那两枚戒指，你什么时候买的？”
“回来之前。”
“在美国买的？”
“嗯。找了很久。”
“为什么找很久？”
陆昭屿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要找到最亮的。”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物理白学了？银又不发光。”
“反射光。”陆昭屿说，“反射的是光，看起来就亮。”
“哪来的光？”
陆昭屿看着他。“你。”
谢燃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很亮。反射的是光，看起来就亮。哪来的光？他。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陆昭屿，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太肉麻了。”
“你不喜欢？”
谢燃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六年、等了六年、终于等到的人。
“喜欢。”他说。
陆昭屿的嘴角翘起来。窗外，雪还在下。屋里，蜡烛快燃尽了，光变得很暗。但两个人手指上的戒指，还是很亮。
谢燃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转了一圈。“陆昭屿。”
“嗯？”
“你说这戒指，能戴多久？”
“一辈子。”
“这么肯定？”
“银会氧化，会变黑。”陆昭屿握住他的手，“但黑了可以擦亮。坏了可以修。丢了……”他顿了顿，“丢了我就再买一枚。买到你戴不动为止。”
谢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你可得攒够钱。我还要戴好几十年呢。”
“够。”陆昭屿说，“养得起。”
谢燃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北京的夜被染成昏黄色，很安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昭屿。陆昭屿还跪在地上，膝盖大概已经麻了，但没起来。蜡烛灭了，只剩窗外的雪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你还不起来？”
“你没说愿意。”
谢燃愣了一下。
陆昭屿跪在那里，仰着头看他。膝盖大概已经没知觉了，但眼神很亮，比手指上那枚戒指还亮。
“谢燃，你还没说愿意。”
谢燃靠在窗边，看着他。窗外的雪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陆昭屿面前。他想说“你都戴上了还问”，想说“戒指都套手上了还问”。但看着陆昭屿那双眼睛，那双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从临川到波士顿、从分别到重逢，一直没有变过的眼睛。
他开口：“愿意。”
陆昭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谢燃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手擦掉陆昭屿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陆昭屿也是这样擦掉他的泪。
“傻子。”他说，“我愿意。”
陆昭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伸出手，把谢燃拉进怀里。两个人跪在地板上，抱在一起。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暗，但很暖。谢燃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陆昭屿。”
“嗯？”
“你膝盖不疼吗？”
“疼。”
“那还不起来？”
“再抱一会儿。”
谢燃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他收紧手臂。“那就再抱一会儿。”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屋里的两个人，在地板上抱了很久。久到膝盖麻了，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久到这六年的空白，终于被填满了。像那首歌的最后几个音符，落在琴键上，余音绕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雪停了，直到北京的天亮了。直到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的说一句——
“我们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