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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巴西·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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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里约热内卢加利昂国际机场时,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半。
舱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热浪像实体般涌入机舱,混着南半球夜晚特有的草木香气和远处海洋的咸味。林澈跟着队伍走下舷梯,踏上巴西土地的第一步,脚下的热气透过鞋底传来。
“我的天,这么晚了还这么热?”宋知夏用手扇风,她换了件薄荷绿的短袖连衣裙,在机场洗手间重新整理过的卷发此刻又开始被湿气打蔫。
陆远看了眼手机上的温度显示:“28度,湿度85%。典型的热带海洋气候。”
“欢迎来到里约。”江屿走在最前面,已经拿出节目组给的行程单,“接机的人在出口等,我们先取行李。”
取行李处人头攒动。相比圣保罗机场的现代与秩序,里约机场显得更喧闹、更色彩斑斓。葡萄牙语的广播声又快又急,墙上贴着狂欢节的海报,穿着鲜艳夏装的人们高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气。
林澈的行李箱第一个出现。他正要伸手去拿,旁边突然挤过来一个高大的当地人,抢先提起自己的箱子,差点撞到林澈。
“Desculpe(抱歉)!”那人回头快速说了一句,又匆匆走了。
林澈稳住身形,用西班牙语回了一句:“Está bien(没关系)。”
“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差别还是有的。”江屿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单手拎下自己的行李箱,“刚才那句,用葡语完整说法应该是‘Desculpe pelo incômodo’。”
林澈看他一眼:“你会葡语?”
“出发前学了点基础。”江屿推着行李车,“导游的基本素养。”
苏瑾和陆远也拿到了行李。宋知夏的贴满贴纸的箱子最后一个出现,陆远帮她拿下来。
“谢谢远哥!”宋知夏笑嘻嘻地说,“我们现在去找接机的人吗?”
“嗯,D出口,举着《漫游时光》牌子。”江屿确认信息,领头往外走。
穿过自动门,热浪更加汹涌地扑来。接机区挤满了人,各种语言的招呼声、拥抱、亲吻脸颊的问候声混成一片。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找一个中文节目组的牌子,并不容易。
“在那儿!”林澈眼尖,看到了角落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巴西女孩,手里举着A4纸打印的“漫游时光”四个汉字,正踮脚张望。
五人推着行李车过去。女孩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们好!我是节目组在里约的协调员安娜!欢迎来到巴西!”
“你好安娜,我是江屿,这是林澈、苏瑾、陆远、宋知夏。”江屿用英语回应,发音标准流利。
安娜看起来二十出头,肤色是健康的深棕,笑容灿烂:“车已经在停车场等了,我帮你们推行李!”
“谢谢,我们自己来就好。”陆远温和地说。
一行人跟着安娜穿过拥挤的接机大厅,来到停车场。一辆银灰色的七座SUV停在指定区域,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巴西大叔,正靠在车门边抽烟。
“这是卡洛斯,这四天你们的司机!”安娜介绍,“他会一点英语,但不多。卡洛斯,这是客人!”
卡洛斯掐灭烟,露出憨厚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欢迎!上车!”
行李装车时出了点小问题。五个大行李箱加上随身背包,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最后宋知夏的一个小背包只能放在后排座位上。
“抱歉,车有点小。”安娜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够坐就好。”苏瑾说着,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我坐前面吧,你们年轻人坐后面。”
剩下的座位分配微妙地停顿了一秒。
“我坐中间排靠窗。”陆远率先说,拉开了右侧车门。
“那我和小澈坐中间排另一边!”宋知夏说着就要往车上钻。
“小夏。”苏瑾温和地叫住她,“后排三个位置,你和林澈、江屿坐一起吧,宽松点。”
宋知夏眨了眨眼,看了看林澈和江屿,恍然大悟状:“哦——好的!”
林澈想说什么,但江屿已经拉开后排左侧车门坐了进去。他只好跟着上车,坐在右侧。宋知夏笑嘻嘻地挤进中间。
车门关闭,空调的冷气终于驱散了车外的闷热。
“出发去酒店吗?”卡洛斯用葡语问安娜。
安娜翻译成英语。江屿接过话:“先去租车点,我们需要租一辆自驾车,明天开始用。”
“租车点就在机场附近,十分钟车程。”安娜说,“卡洛斯知道地方。”
车子驶出机场,融入里约的夜色。窗外,城市的灯光在热带植物的轮廓间闪烁,远处山丘上贫民窟的灯火如繁星般层层叠叠,与更远处海岸线的灯光带形成奇特对比。
“那是罗西尼亚贫民窟。”安娜指着窗外,“里约有很多这样的山坡社区。白天你们从基督像上看,会更清楚。”
“安全吗?”宋知夏小声问。
“白天旅游区没问题,晚上最好不要单独去不熟悉的地方。”安娜坦诚地说,“但你们有节目组跟着,不用担心。”
车子很快到达租车公司。这是一家国际连锁品牌的柜台,灯光明亮,工作人员英语流利。
“需要什么车型?”柜台后的巴西女孩问。
“五座SUV,自动挡,租四天。”江屿递上预订确认单和国际驾照——节目组提前准备好了所有证件。
手续办理顺利,直到女孩问:“需要额外的保险吗?基础保险只覆盖……”
她用了一串专业术语,语速很快。江屿皱了皱眉,显然没完全听懂。
“她说基础保险有1500雷亚尔的免赔额,如果车辆损坏,低于这个数额需要自付。”林澈忽然开口,用英语向江屿解释,“她推荐全险,每天多付85雷亚尔,没有免赔额。”
江屿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刚才她说话时我看了柜台上的说明牌,葡语和英语对照的。”林澈平静地说,“另外,她没说的是,如果我们用信用卡预授权,有些银行提供的租车保险可能已经包含了这部分。”
江屿挑眉:“所以你的建议?”
“问清楚我们的信用卡保险情况再做决定。”林澈说,“但需要时间查证。如果嫌麻烦,直接买全险最省心,四天340雷亚尔,占我们初始经费的……”
他心算了一下:“大约7%。”
江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向柜台女孩:“请稍等。”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应该是联系节目组确认保险事宜。林澈则留在柜台前,用简单的葡语单词和英语混合,请女孩先准备其他文件。
宋知夏凑到苏瑾耳边小声说:“瑾姐,小澈好厉害啊。”
苏瑾微笑:“确实细心。”
陆远也点头:“财务和翻译的角色很适合他。”
两分钟后,江屿回来:“节目组说信用卡已经包含完整保险,不用额外购买。签基础合同就行。”
林澈点头,向女孩转达。女孩有些惊讶地看了林澈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年轻的亚洲男孩葡语听力这么好。
合同签好,钥匙拿到。租的是一辆白色丰田RAV4,停在停车场指定位置。
“现在去酒店?”卡洛斯问。
“嗯。”江屿确认车辆没问题后,把租车钥匙装进口袋,“酒店地址我已经输入导航了。”
重新上车时,卡洛斯开那辆七座SUV在前带路,江屿开租来的车跟在后面。车里的座位自然重新分配:江屿开车,林澈坐副驾驶——按理说应该有人帮忙看导航。后排宋知夏、苏瑾、陆远。
车子驶出机场区域,正式进入里约市区。
夜晚的里约是另一种面貌。海滨大道上,棕榈树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穿着背心短裤的年轻人踩着滑板呼啸而过,街边酒吧里传出桑巴音乐的节奏,露天座位上人们举着啤酒杯大笑。更远处,海滩在月光下呈现银白色,海浪声隐约可闻。
“好有活力啊。”宋知夏趴在车窗边看。
“里约是不夜城。”陆远说,“尤其科帕卡巴纳海滩一带,凌晨三四点都还很热闹。”
林澈安静地看着窗外。导航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的葡萄牙语路线指示他大多能看懂——西语和葡语的相似度比他预想的更高。
“刚才谢谢。”江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副驾驶的林澈能听清。
林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江屿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明暗分明。
“谢什么?”
“保险的事。”江屿说,“我省了查证的时间。”
“那是我的工作。”林澈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财务要控制每一笔支出。”
车内沉默了几分钟,只有导航的女声用葡语提示:“Em 300 metros, vire à direita(300米后右转)。”
“你西语什么水平?”江屿又问。
“B2,日常交流没问题。葡语能听懂六成,说还不太行。”林澈如实回答。
“够用了。”江屿说,“这四天,沟通交给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信任,但林澈不确定。江屿的语气太公事公办了,就像分配任务一样。
“好。”他简单应道。
后排,苏瑾和陆远在低声交谈明天的安排。宋知夏则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隔着车窗拍街景,闪光灯关闭,照片有些模糊,但色彩斑斓。
“小夏,别发社交媒体。”陆远提醒,“节目组有内容发布计划。”
“知道啦,我就自己存着。”宋知夏说着,偷偷对准前座拍了张背影: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和林澈看向窗外的侧脸。
又一张“自然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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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酒店与房间分配
酒店位于科帕卡巴纳海滩和伊帕内玛海滩之间的区域,一栋五层楼的白色建筑,带着典型的葡萄牙殖民风格阳台和彩绘瓷砖装饰。
“到了!”卡洛斯停下车,安娜跳下来,“这就是你们这四天住的酒店!虽然不是五星级,但很干净,位置绝佳,步行到科帕卡巴纳海滩只要五分钟!”
江屿停好租来的车,五人拎着行李走进大堂。酒店内部比外观更精致,瓷砖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巴西现代艺术画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草香气。
前台值班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用缓慢但清晰的英语欢迎他们:“晚上好,来自中国的客人。预订人姓名是?”
“《漫游时光》节目组,应该是以制作公司的名义预订的。”江屿说。
老先生在电脑上查询,点点头:“是的,三间房,两间双床房,一间大床房,都面向庭院,安静。请出示护照。”
办理入住时,老先生仔细核对每个人的护照信息,动作慢条斯理。宋知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长途飞行加上时差,疲惫感终于全面袭来。
“好了,这是房卡。”老先生终于递出三张卡片,“房间在二楼和三楼。201和202是双床房,301是大床房。电梯在那边,楼梯在这里。早餐七点到十点,在隔壁餐厅。有任何需要请打前台电话。”
“谢谢。”苏瑾接过房卡,转身对大家说,“那么,房间怎么分配?”
问题来了。
节目组预订的是三间房:两间双床,一间大床。五位嘉宾,需要两人共享双床房,一人住大床房。
“瑾姐您单独住一间吧。”陆远率先说,“您需要安静休息。”
苏瑾摇头:“不用,我睡眠很好。大床房给小夏吧,她行李多,需要空间。”
“不不不!”宋知夏赶紧摆手,“我应该和瑾姐一间!我睡觉很安静的,而且想和瑾姐多聊聊天!”
她说得真诚,苏瑾笑了:“那好吧,我们一间,住双床房。”
那么剩下的分配是:陆远单独住大床房,江屿和林澈共享另一间双床房。
逻辑上很合理:两位女性前辈一间,唯一的单人男性一间,剩下的两位男性成员一间。
林澈听到这个分配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看向江屿,后者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江屿从苏瑾手中接过202的房卡,“我和林澈一间。陆远哥单独住301。”
“辛苦了。”陆远拍拍他的肩,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显然知道这两人关系微妙。
分配完毕,各自拎行李上楼。电梯很小,一次只能容纳三个人加行李。苏瑾、宋知夏和陆远先上,江屿和林澈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
只有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走吧,楼梯。”江屿打破沉默,拎起自己的箱子走向楼梯间。
林澈跟上。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深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旧里约的黑白照片。行李箱在楼梯上拖动很费力,林澈走到一半就有些喘。
江屿已经走到二楼平台,回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走下来,伸手提起了林澈的箱子。
“我自己可以——”林澈话没说完。
“太慢了。”江屿打断,单手提着两个箱子——他自己的和林澈的——轻松走上剩余的台阶。
林澈站在楼梯上,看着江屿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甘——又被江屿“照顾”了,虽然对方可能只是嫌他慢。
他快步跟上。
202房间在走廊尽头。江屿刷卡开门,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
是间标准的双床房,不大但整洁。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放置,中间隔着床头柜。深色木地板,白色墙壁,蓝色窗帘,墙上挂着一幅科帕卡巴纳海滩的油画。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玻璃门后是淋浴间。
“你选哪张床?”江屿把两个箱子放在行李架上。
“靠窗的。”林澈说。靠窗的床离卫生间远一点,也离江屿远一点。
江屿没意见,把自己的箱子放到靠卫生间的床边,然后开始检查房间:窗帘是否拉严,门锁是否牢固,空调是否正常工作。
林澈则打开自己的箱子,开始整理物品。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到卫生间,药盒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去洗澡。”江屿从箱子里拿出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的瞬间,林澈松了口气。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环顾这个将要和江屿共住四晚的房间。
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多。太近了。
他起身检查窗户锁,确认安全后,拉上窗帘。窗外是酒店的庭院,棕榈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不知道是哪家酒吧还在营业。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林澈强迫自己不去想里面的人,继续整理行李。他把明天可能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好,又把节目组的文件夹放在小书桌上,里面有里约的地图和景点介绍。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江屿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和运动短裤。他没看林澈,径直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手机开始查看信息。
林澈这才起身去洗澡。卫生间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香气和湿热的水汽。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即使在热带也坚持这个习惯,为了遮住身上一些旧疤痕。
回到房间时,江屿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这边,似乎睡了。床头灯还亮着。
林澈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拉开被子躺下,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房间陷入半暗,只有江屿那边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时差、陌生环境、旁边躺着江屿这个事实……多重因素让他的神经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那边的灯也关了。房间彻底暗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林澈强迫自己放松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就在林澈快要睡着时,敲门声响起。
“江屿,林澈,你们睡了吗?”是陆远的声音,“瑾姐说大家都没吃晚饭,要不要一起下楼吃点东西?酒店旁边有家小餐馆还开着。”
林澈睁开眼睛。旁边,江屿已经坐起来了。
“没睡。”江屿应了一声,开灯,“稍等。”
两人快速换好衣服——简单的T恤和长裤,下楼与其他人汇合。
酒店旁边的餐馆果然还亮着灯。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温馨。墙上贴着瓷砖画,画着里约的地标和水果图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用葡语招呼。
“晚上好!请坐!”
五人在靠窗的长桌坐下。林澈接过菜单——全是葡语,附有简单的英文翻译,但翻译得很随意。
“有什么推荐吗?”苏瑾问老板,用英语。
老板的英语有限,连比划带说:“Feijoada!巴西国菜!还有烤肉!Caipirinha!巴西国酒!”
“Feijoada是黑豆炖肉,通常比较咸。”陆远解释说,“Caipirinha是用甘蔗酒调的鸡尾酒,度数不低。”
“我想尝尝国菜!”宋知夏跃跃欲试。
“那就点一份feijoada分享,再点些其他的。”苏瑾拍板,“林澈,你来看看菜单?”
林澈接过菜单,仔细阅读。他的葡语阅读能力比听力差一些,但配合图片和零星认识的单词,大致能看懂。
“Feijoada、Moqueca(海鲜炖)、Pão de queijo(芝士面包球)、Salada de frutas(水果沙拉)……”他翻译着,看向江屿,“作为导游和财务,你觉得怎么点合适?我们的初始经费是5000雷亚尔,折合人民币大约6500元,四天。”
江屿心算了一下:“今晚这顿控制在300雷亚尔以内。明天早餐酒店包含,午餐和晚餐另算,还要考虑景点门票和交通费。”
“那就feijoada一份,Moqueca一份,再加沙拉和面包球,饮料……”林澈看向大家,“要喝酒吗?”
“我想尝尝Caipirinha!”宋知夏举手。
“我喝茶就好。”苏瑾说。
“我也喝茶。”陆远说。
江屿:“水。”
林澈对老板说:“Uma feijoada, uma moqueca, uma salada de frutas, quatro pães de queijo, uma caipirinha, três chás, duas águas.(一份黑豆炖肉,一份海鲜炖,一份水果沙拉,四份芝士面包球,一杯卡琵莉亚,三杯茶,两杯水。)”
老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Você fala português?(你会说葡语?)”
“Um pouco.(一点点。)”林澈微笑。
老板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哼着歌去后厨了。
“小澈厉害啊。”陆远称赞。
“只会基本会话。”林澈谦虚地说。
菜陆续上桌。Feijoada果然浓郁咸香,猪肉、牛肉和黑豆炖得软烂,配着米饭和炸香蕉。Moqueca是椰奶炖鱼虾,带着青椒和番茄的清新。芝士面包球外脆内软,咬开拉丝。
宋知夏的Caipirinha端上来,绿色的青柠片在透明液体中沉浮,她喝了一口,皱起脸:“哇,好烈!”
“慢慢喝。”苏瑾笑着提醒。
五个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明天的行程。
“江屿,明天怎么安排?”陆远问。
江屿放下水杯:“上午去基督山,下午科帕卡巴纳海滩。基督山需要提前预约门票,我已经订好了上午十点的时段。上下山可以坐小火车,但需要排队。节目组可能会设置任务,影响实际行程。”
“任务会是什么类型?”林澈问。
“不清楚,但应该是团队合作类。”江屿说,“我们五个人需要协作完成。”
“听起来很有趣。”宋知夏咬着面包球说。
“关于经费,”林澈拿出小本子记录,“今天的晚餐预计280雷亚尔,实际结账后我会记录。明天基督山门票五人总共是250雷亚尔,小火车票另算。午餐和晚餐预算各400雷亚尔。这样算下来……”
他快速心算:“第一天预计支出1330雷亚尔左右,剩余3670。但这是最理想情况,实际可能会有额外开销。”
“很清晰。”苏瑾点头,“那就按这个计划走,随机应变。”
晚餐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老板来结账时,林澈用葡语交流,确认账单无误后,从节目组发的信封里抽出三张100雷亚尔钞票——晚餐实际消费275,找回25。
“Obrigado! Voltem sempre!(谢谢!欢迎再来!)”老板笑容满面。
走出餐馆,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街道上依然有人走动,但比之前安静了许多。远处海滩的方向,海浪声更加清晰。
“明天要早起,大家回去好好休息。”苏瑾说,“晚安。”
“晚安瑾姐!”宋知夏挽着苏瑾的手臂回酒店。
陆远拍拍江屿和林澈的肩:“你们也早点睡。”
回到202房间,刚才在晚餐时暂时缓和的气氛又微妙起来。
两人轮流洗漱,关灯睡觉。
这一次,林澈真的累了。食物带来的饱足感,加上时差的真正袭来,让他很快沉入睡眠。
林澈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是被声音惊醒的。
起初是模糊的呓语,含混不清。然后声音渐渐变大,变得急促,带着压抑的痛苦。
“……不要……别走……”
林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意识慢慢回笼。声音来自旁边那张床。
江屿在做噩梦。
“……妈……等我……我会……我会很乖……”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林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叫醒江屿?但那样会很尴尬。装作没听见?可江屿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痛苦。
“……为什么……丢下我……”
这句话很清晰,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委屈和绝望。
林澈的心脏莫名一紧。他想起江屿在飞机上轻描淡写说的那句“16岁离家”,想起他永远冷静自持的表情,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原来是这样吗?
被抛弃过?
床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江屿似乎在翻身,呼吸声更重了,像是在压抑哭泣。
林澈咬咬牙,轻声开口:“江屿。”
没有回应。
“江屿。”他稍微提高音量。
床那边静了一秒,然后江屿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
黑暗中,林澈能看到他坐起的轮廓,肩膀紧绷着。
“……怎么了?”江屿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梦呓的人不是他。
“你……做噩梦了。”林澈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长到林澈以为江屿不会回应。
“嗯。”终于,一个单音节的回答。
“需要开灯吗?”林澈问。
“……不用。”
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吵醒你了?”江屿问,声音已经完全平静。
“没有,我刚好醒了。”林澈撒谎。
又是一阵沉默。
“睡吧。”江屿说,重新躺下,背对着林澈这边。
林澈也躺好,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听到江屿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但那种压抑的、带着痛苦余韵的感觉,还弥漫在黑暗的房间里。
被抛弃。
为什么丢下我。
这些词句在林澈脑海里回荡。他想起自己的家庭——虽然不算富裕,但父母从未缺席,即使反对他做偶像,也一直支持他的选择。他无法想象被至亲抛弃是什么感觉。
而江屿,那个永远看起来游刃有余、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江屿,心里藏着这样的过去。
林澈忽然意识到,他对江屿的了解,可能全都是错的。
或者说,全都是表面的。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亮,海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里约的第一个夜晚即将过去,白天的旅程就要开始。
林澈在晨光中闭上眼睛,终于重新入睡。
而另一张床上,江屿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记得那个梦。每次都一样:六岁那年的雨天,母亲离开的背影,和那句“等妈妈回来”——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也记得林澈叫醒他的声音,和他那句“你做了噩梦”。
被看到了。
被看到了最不堪的一面。
江屿的手指攥紧床单,又慢慢松开。
算了,反正只是半年的同事。节目结束后,各走各路。
他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那个念头挥之不去:林澈会怎么想?会同情他?还是更看不起他?
他不知道。
天亮了。
里约的第一个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旅程,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