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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冬 夜北的冬天 ...

  •   「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太阳也无非是一颗晨星而已,只有在我们醒着时,才是真正的破晓。」
      ——梭罗 《瓦尔登湖》

      夜北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十一月初,晚上八点过,天早已黑透。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寒风呼啸,像是裹挟着刀片,刮得人脸生疼。

      相比于平常,今天的商业街显得格外冷清,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街边只有一家咖啡馆还在正常营业着。

      咖啡馆店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叫林芝。
      她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前,不知道第几次打哈欠,盯着收银台右上角,一分一秒倒数着下班时间。

      夜北的冬天总是会下暴风雪,这样的天气根本不会有什么人来喝咖啡,店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

      林芝的视线落在了那张靠玻璃墙的桌子上。
      那里,有个男人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匀起伏,已经睡了好久了。

      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穿着一身深灰色休闲衣,头发偏长,发尾勉强遮住后脖颈,左耳上带着一个银色的耳钉,被碎发盖住了点,看不清全貌,只能依稀看见些许银色。
      青年长得俊秀,肤色很白,左眼眼尾有一颗很小的泪痣,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着冷冷淡淡的。
      而在这之前,林芝就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了。
      他总会点一杯咖啡,再坐在那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林芝有几次从他旁边经过时瞧见过他的电脑界面,那大概是个文档界面,从上面所写的只言片语中,林芝大胆猜测他应该是个网文写手。

      这次相较于平常早了很多,脸色憔悴,匆匆点完咖啡,小姑娘就看着他像往常那样放咖啡、从包里拿出电脑、开机,一气呵成。
      然后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小姑娘:“???”
      这是什么操作?

      她一脸茫然,接下来时不时往他那个方向瞟一眼。
      结果这帅哥就这样从十点睡到了现在。
      整整九个小时,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职业操守,她甚至想要趁没人的时候过去探探他的鼻息。

      这人是睡着了还是晕死过去了??

      林芝瘪瘪嘴,也不好贸然打扰他。
      这个客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林芝几乎没有和他进行正面交流。
      如果不是这位客人长着一张帅到惨绝人寰的俊脸,林芝都不一定会记得他。

      同样,因为基本没有交流,所以就算林芝已经眼熟他了,也还是有点不敢叫醒他。
      总觉得这位客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距离感,虽然说没见过这位客人有过什么暴躁或者不耐烦的情绪,可小姑娘就是不敢贸然下去叫醒他。
      可能是他的气场太过于强大吧,林芝在心底感叹着。

      就在这样一阵头脑风暴中,她完全忘了关注靠窗的青年,同样也没注意到那玻璃墙前,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了暴风雪,街道上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窗户边的影子定定地站在原地,身体和黑夜几乎融为一体,就算是咖啡馆的灯光也照不亮它的身体。
      那黑色的身体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但它就像一道虚影,周身环绕一层黑烟,缠绕着,交错着。
      只留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咖啡馆内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了窗前那个被电脑遮住的青年身上。
      那人还没有醒。
      ……
      事实上,他没有办法醒。

      季洄忆做了一场混乱的长梦,被那虚无的梦境纠缠着,挣不脱。
      他蹙着眉,紧闭双眼,似乎感知到了外面无声的危机,可他就是醒不了。

      梦里的事物混乱而吵闹,好像有无数双手拉着他,不让他醒。

      窗户外的影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出那枯如柴木的手,朝着玻璃墙伸了过去。
      那玻璃在被它接触到的那一刻,居然荡起了涟漪,一圈接着一圈。
      然后,那只泛着黑气的手穿过了玻璃,放在了电脑屏上,微微压下,大概是想要去看电脑后面的人。
      又或者,是想要确认什么。

      那东西的视线似乎能够透过电脑去窥探他,那种强烈的凝视让他即便还没醒来也感受到了浓烈的不适。青年的眉心蹙得更深了,努力想要让自己从那被魇住的噩梦里挣脱开。
      梦里有个声音在说。
      快点,快点醒来。

      “嗯?”林芝终于注意到了那边的不对劲,抬起头朝着玻璃墙的方向看去——

      “叮铃——”
      门口的风铃晃动起来,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林芝的视线在空中绕了个方向,转回到了门口。咖啡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两个人顶着风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搓着手打了个冷颤,说:“这鬼天气,上头还把我们派出来巡逻,有够倒霉的。”
      走在他后面的青年拍了拍肩上的碎雪,动作忽然一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朝玻璃墙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乌黑枯槁的手在他们进咖啡馆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被灼烧了一样,迅速收了回去,站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而那趴在桌上陷入梦境足足四个小时的人,此刻终于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些噩梦如潮水褪去,所有混乱的剧情被蒙上了纱,不论怎么想也记不起来,季洄忆只知道,他刚才似乎做了个噩梦。

      左耳的耳钉莫名有些灼人。

      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脖颈,乌黑的眼珠微微一动,注意到屋外的纷飞大雪。
      他揉后颈的手一顿,大脑终于有了连接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摁亮屏幕。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上面的时间:快八点半了。

      季洄忆:“……”
      他抿了下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他不是不知道今天有暴风雪。
      只是家里有位神经病要发疯。

      有个脑子抽了的合租室友说是自己妹妹寒窗苦读多年,终于考上了重点高中,大喜过望,需要好好庆祝一番。酒水饮料、炸鸡零食摆了一大桌子,势必要和他妹妹来个一醉方休。结果人小姑娘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再转头一看,他先把自己喝趴了。
      趴了还不老实。
      这家伙醉了一个晚上,到早上九点醒来后居然还要撒泼耍酒疯。
      他要在客厅开party。
      高歌一曲。

      季洄忆在二楼卧室里都能听见一楼的动静。
      本来头天晚上就因为要给新书找灵感导致一整晚没睡,大早上经受这种折磨,季洄忆心说真的要死了。
      那傻子还在楼下唱他那跑了调的歌,唱高音唱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季洄忆:“…………”
      能消停点不?

      ……
      事实证明是不能。
      季洄忆第五次敲掉刚写了两行的文字,忍无可忍出了房间,对下面的人说:“他要唱到什么时候?一棍子敲晕不就完事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小姑娘被她哥抓着胳膊哭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知道是唱了什么给他唱感性了,小姑娘瘫在沙发上有些生无可恋,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沙发抱枕,看样子应该是在思考如何用物理方式让她哥闭嘴。

      但似乎无济于事。
      不管怎么样,季洄忆已经快被这脑残整得神经衰弱了,他绝望又有些无助地闭了下眼,捂着耳朵拎起放电脑的书包。
      跑了。

      来这里,是身体和心灵受到了双重残害,他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季洄忆有预感,自己大概会睡很久。
      ……
      但显然,他预感少了。

      季洄忆盯着越来越大的暴风雪默然许久,在心底骂娘。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下眉心,在思考是否要在这家咖啡馆多呆一会儿再走,就听见不远处有道声音带着困惑开了口:“秦,你在看什么呢?”
      季洄忆顿了下,回头看去,目光恰好和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青年对上了。

      那个叫秦的青年一身黑色风衣,搭配一件白色内衬,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那双眼睛透着一股淡漠,看上去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就像是徘徊于人群之外。

      青年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仅一瞬间,随即转头和同行的金发青年说:“没什么,确保没有东西赖着不走罢了。”
      金发青年“嗐”道:“瞎操心,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也就上面人天天绷着根弦说要看着要管着,这都看管多少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啊。那群老头子就爱吓唬人,也就你把他们说的废话听进去了。”
      金发青年独自开朗了片刻,抬头就对上了青年冷冰冰的目光:“……”
      他立马把龇着的大牙收了回去。

      “格里,你话太多了。”
      青年说着,走到前台对小姑娘说:“两杯咖啡,不加糖。”
      不等小姑娘说话,那个叫格里的青年又咋咋呼呼地窜出来说:“秦!你别只记着自己的口味啊,我的那份加糖啊妹妹!”
      林芝听他们说话听得发愣,被格里这一声叫唤叫回了魂,连连点头“诶”道:“一杯加糖一杯不加是吧,好的好的。”
      说完,又取出两个杯子放在台子上,捣鼓起咖啡,眼神却悄悄瞟了一眼那两个青年。

      真奇怪,她想。

      格里大概是个十足的话痨,而秦看着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于是格里转而把聊天对象选定为了前台这位安静做咖啡的小姑娘。
      而秦也确实没过多搭理他,独自找了个座位坐下,脱下风衣,里面白色的衬衣更显他宽肩窄腰。
      细看,他的右耳戴着一枚黑色的耳钉,倒是和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意外的有些搭。

      似乎感知到有道目光在注视着他,秦忽然转头看去。
      却见季洄忆支着下巴盯着窗外,余光有意无意地朝他这边瞟。
      秦:“……”
      秦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季洄忆绷着一张脸,跟玻璃墙上反射的自己对视。
      他不是有意要听那俩人说莫名其妙的话的。

      毕竟那个金发青年大嘴巴,就算季洄忆不想听也不得不听见。

      从反光的玻璃上,季洄忆看见那个叫格里的青年笑嘻嘻地对前台小姑娘搭讪:“诶,妹妹,外面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提早回去?”
      那姑娘在店里憋得慌,好不容易来了个人跟她聊天,她也懒得装斯文,跟着打开了话匣子,冲格里吐槽说:“我也想要回去啊,可惜老板不做人,非要我到点才能下班。”
      同为打工人,格里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摇头叹气道:“现在不好干哦,这大晚上的鬼影子都没有,上头把我俩派出来巡逻,这冰天雪地的,要不是你们店还开着我俩都要冻成冰棍了。”
      小姑娘点点头,一脸严肃地开了口:“辛苦了。”
      格里也摆出一副严肃脸:“谢谢,这也是保护你们的安全。”

      小姑娘想到了什么,又问:“那叔叔,你们是警察吗?”
      格里默然片刻,干笑两声:“不是呢,我们这职业……得保密,懂吧。还有,我也才二十七,叫哥哥行不?”
      小姑娘把两杯咖啡放在台面,点头礼貌回答:“好的叔叔。”
      格里:“……”

      季洄忆听了全程,他看上去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抿了下唇。
      然后非常不经意地偏开了头。

      不远处的青年定定地看着他,片刻挪开视线,接过格里递过来的咖啡,再扭头看去,就见季洄忆已经把桌上的电脑收进包里,站起身要往门口走。
      秦又看了一眼外面,雪没有先前那么大了,但要是直接出去,冻成冰雕不成问题。

      “你现在就走?雪还很大。”秦忽然出声,季洄忆的手刚碰上推拉门的把手,闻言动作一顿,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他从头到尾没有和这个青年有过任何对话,刚才的是第一句。
      很突兀。
      季洄忆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想说跟你有关系吗,但对上秦的视线,嘴里要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开口就成了:“很晚了。”
      秦说:“这家店晚上十点才关门。”
      “……”

      不等季洄忆再说什么,格里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一脸震惊地转过头:“秦,你怎么知道的?咱俩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
      秦的表情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他动了动唇:“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格里撇撇嘴,委委屈屈地闭上了:“……”

      季洄忆看着秦,忽然说:“我家就在这附近,回去很快的。”
      秦看着他没说话。

      季洄忆说完就意识到这有些不妥。
      他和这个人并不熟,说得太多倒显得有些奇怪。他自己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索性闭上嘴,不再说什么。推开门,屋外的寒风裹挟着雪点灌了进来,吹得门口的风铃又是一阵叮铃铃的摇晃,季洄忆顶着风雪走了出去。

      秦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纷飞的大雪里。
      “秦,我从刚才就想说了。”格里捧着两杯咖啡离开了前台,把无糖的那杯递给秦,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捧着咖啡自顾自喝了一口,问:“你跟那人认识吗?我就没见过你主动跟人搭讪。”
      秦说:“不认识。”

      格里更不解了:“你不认识?”
      秦没再说话。

      格里撇撇嘴,又喝了口咖啡,盯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嘟囔着说:“夜北的雪怎么这么大,别说巡逻了,我俩回不回得去都是个问题……”
      秦淡淡道:“这地方不太对劲,我能感觉到这里有异端,最好多留意一些。”
      格里没多在意,哈哈笑了两声:“秦,我说句实话,我在这里呆了五年,从来没见过他们说的那种东西东西,你刚被调来不用那么谨慎,那群老头子就爱吓唬人。”
      秦却说:“别太松懈,不然真遇到了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秦太严肃了,格里捧着咖啡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两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谨慎。
      倒真是个古板的,格里暗自腹诽。

      他还想再开口找话题,却看见咖啡馆外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格里的第一反应是:哪来的傻子不回家待在外面。
      第二反应是:卧槽那他妈的是人吗它它它它脑袋转过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瞪大了双眼,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才没有惊呼出声。

      那东西的脑袋以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紧接着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嘴角咧到了耳后根,露出了森森的,密密麻麻的牙齿。
      它朝着咖啡馆……不,秦盯着那诡谲的黑影,莫名觉得,它在看他。
      黑影朝他挥了挥手,又把脑袋一百八十度缓缓转了回去,朝前走了一步,接着化成黑烟,消失在黑夜里。

      "啊!"前台的姑娘也看见了那诡异的一幕,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格里感觉身旁的人站了起来,秦穿上风衣,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冷声说:“它进不来这里,你们就在这待着,我没回来前不要乱走。”

      格里不可置信道:“你疯了?!那东西明显是诱导你离开这里,现在出去就是找死,你要去干什——”
      他猛然止住话音,脸色唰的白了,又看向黑影离开的方向,低声喃喃道:“刚才那个人,就是从那个方向离开的……”

      而此刻,秦已经到了门口,推开门,走进那片寒风里。
      呼啸的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右耳的耳钉隐约亮了一下,又很快随着他前行的脚步隐没进黑暗。
      “嘭——”
      门被关上,格里反应过来,冲上前要去推门。

      可他用尽全力,那扇门却纹丝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堵墙。
      格里骂了句粗,冲外面那个快看不见人影的青年吼道:“秦!你别一个人去!”
      “秦!”
      “秦淮慕!!”

      远处的青年顿了下脚步,旋即,义无反顾地踏入风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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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知道手滑碰到哪里,第一个读者的评论貌似被我删掉了,使出全身招数也不知道怎么找回来,在此说声抱歉QAQ! 另:这本的大纲并不是特别全面,所以这期间需要进行完善,前期更新会慢一些,后面速度会跟上来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