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我成光》小鹿子aa

9、新人与旧账 捡了个情报

　　九
　　梦是倒着的。
　　灰烬从地面往天上落。火焰从天空往地面淌。林珩站在焦土中央，分不清上下。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像睁开了很多只眼睛，裂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他动不了。
　　她自火焰中走出。白发垂落至燃烧的地面，发梢却干干净净。林珩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他自己，眉眼、鼻梁、嘴唇，都感觉像在看自己的遗像。那双眼睛是燃烧的熔金色，像两颗死掉的太阳。
　　那个女人缓缓降落。长袍下摆拂过地面。她走一步，脚下的灰烬自动往两边分。每走一步，林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小一分。女人不知何时停在了林珩面前，林珩的身体也停止了变小，那双金色的眼睛低下来，映出了他八岁的脸。
　　“你懈怠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每个字都发烫，压得他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
　　“…本君允你于此求学，是为淬炼火种，让它燃烧得更纯粹，而非沉溺戏耍。”
　　火焰在她身后扭曲成狰狞的形状。林珩想开口，但喉咙里全是灰烬，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女人的指尖亮起比火焰更刺眼的白光。
　　“记住你的天命。”
　　她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灼痛瞬间贯穿颅骨，无数碎片强行涌入：尸山血海，魔物嘶吼，一个背影独自走向深渊…最后是他自己被漆黑的魔气吞噬。
　　“莫在无谓琐事上虚掷光阴。”
　　压力骤然加剧。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线开始熔化，火焰、灰烬、金色的眼睛，全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色彩。只有声音浮在混沌之上：
　　“此为必要之‘牺牲’。”
　　“待你焚尽那孽障，苍生自得救赎。”
　　“望你…”
　　“莫贪恋。”

　　林珩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剧烈地喘息，心脏跳得又快又疼。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梦里的压迫感还没散。他扶着床架子站起来，低声骂了一句。林珩抬手颤抖着触碰额头，那里没有伤口，但梦中的灼痛感还在。
　　疯子…他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偏执的女人，还是在骂明知道是死路还往里走的自己。大概两者都有。
　　指尖无意识地滑向脖颈，触碰到衣领下冰凉的金属，是长命锁。父母知道‘火种’的结局。那他们把这把‘长命百岁’的锁挂在他脖子上时，心里在想什么？
　　还有太多疑问堵在胸口，疯女人…你究竟是当年受人敬仰的神女？还是如今这副模样的…女鬼？
　　林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东西被压了下来，嘴角挂上恰到好处的弧度。
　　一年了，他不动声色地给在意的人一个个种下烙印，织了张安全网。现在这些人站在一起，组成了拂晓小队。

　　据点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江屿正站在沙盘模型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模型上的某栋居民楼上，与吴越低声讨论着任务细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但眼睛隔一会就往门口扫一下。直到林珩出现，才彻底收了回来。
　　钟离霄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用一块软布细致地擦拭着长枪。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第一时间锁定林珩，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应泽星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的墙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林珩一进来，他的头就转了过来盯着林珩，里面翻涌着探究和执着。
　　云深埋首在一堆学院提供的简报和地图中，快速整理归类。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珩哥来啦！”他自然地挪了挪位置，拍了拍身边空出的椅子。
　　“…学院的情报有时候会滞后。”吴越的声音响起，指尖在沙盘上移动，将林珩的注意力拉回现实，“这里虽然被标为安全区，但根据魔物活动模型推算，大概率已经被占了，我建议变更切入点。”他说话时，镜片后的红眸冷静地分析着数据，但始终留意着林珩的状态。
　　“同意。”江屿接过话头，手指果断地落在模型另一处，“从c5街区这里突破。钟离先用岩嶂开路，泽星火力压制清除障碍。林珩、钟离、泽星前锋推进，小吴、小云和我负责掩护与信息处理。明白分工？”
　　“明白！”五道声音整齐划一。
　　众人开始整理装备。云深一边检查着护具，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唉，学院的情报最近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要是咱们小队能有个可靠的情报官就好了…”
　　情报官…江屿心中细微一动。要有这么个人，林珩那小疯子或许就不用那么拼命了…只是上哪找合适的人呢？

　　拂晓小队无声潜入下层区C5街区。
　　钟离霄走在最前端，无声的岩嶂拔地而起，封堵住可疑的岔路与死角，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始终将林珩护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应泽星紧随其后，掌心跳跃的火苗映亮他专注的侧脸，随时准备喷薄而出。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林珩的背影。
　　林珩在钟离霄的岩嶂侧翼移动，双剑紧握，扫视着每一寸阴影。梦境带来的沉重感尚未完全散去，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吴越、云深、江屿三人呈三角阵型在后，高度戒备。
　　突然，一阵杂乱的奔跑声、魔兽嘶哑的咆哮、突兀的雷鸣和呼啸的风雨声撕裂了街区的沉寂。小队阵型收紧，全员戒备。
　　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金发男生从拐角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往身后甩雷云，看见小队时眼睛都亮了，嗓子哑得厉害：“学长！救命！”
　　话音未落，林珩已抬起手，空气中瞬间凝结出密集的冰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向魔物；与此同时，应泽星双手猛地向前一推，炽热的火浪咆哮而出；吴越手指扫过墙边散落的碎石，碎石瞬间扭曲变形，化作数把微型枪械悬浮空中，密集火力呼啸而出；钟离霄右脚重重一踏，数根尖锐锋利的地刺猛地从魔物下方爆出，瞬间将它们钉穿定在原地。
　　尘埃落定。金发男生劫后余生，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谢谢…太感谢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我叫贺景轩，学院后勤部…主要负责情报搜集工作…”
　　应泽星低头看他说道：“你这出场方式够别致的。”
　　“我也不想啊！”贺景轩哭丧着脸，“我连遗书都没写！”
　　林珩和江屿上前，一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怎么一个人行动？学院明文要求组队执行任务。”云深皱着眉，打量着贺景轩。
　　“别提了！”贺景轩哭丧着脸，“我本来找了两个队友一起收集情报，结果刚遇到一小撮魔物，那俩混蛋就吓破胆直接跑了！把我一个人丢下喂怪物！”
　　“新生？”江屿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贺景轩连忙点头：“学长们，你们是哪个小队的？我…我能不能暂时跟着你们？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江屿的目光转向林珩。林珩点了点头。把一个魂都快吓飞的菜鸟扔在下层区？等于让他去死。
　　“我们是拂晓小队。”江屿的声音沉稳，“可以暂时收留你。但必须做到：保持安静，绝对服从指挥。明白？”
　　“明白！谢谢学长！谢谢！”贺景轩送了口气，连连鞠躬，头差点磕到地上，吴越顺手扶了他一把。
　　“不用跪。”吴越说。
　　贺景轩没有跟他计较，缩到吴越身后紧紧跟着他，眼神里全是庆幸。
　　任务继续。最初的惊惧过后，贺景轩展现出了他情报工作的专业素养。他能敏锐地指出地图上未标注的小道，小声提醒哪可能有陷阱机关，蹲在刚被消灭的魔物残骸边，仔细观察残留的粘液和组织，迅速推断出附近可能存在的污染源或小型结界节点。他的加入，意外地为小队填补了一块关键的即时战术情报拼图。

　　任务顺利完成，小队安全撤回学院据点。安顿好依旧有些心神不宁的贺景轩，江屿找了个借口，身影迅速消失在据点深处，融入一条隐秘通道。
　　隐藏安全屋的感应灯无声亮起，白光驱散了阴影。那份属于‘学长’和‘指挥官’的沉稳瞬间没了。贺景轩的出现，时机过于巧合，恰恰在云深刚提出需要情报官之后。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棋子？
　　指尖在操作台上飞快敲击。
　　“贺景轩”的名字输入系统。关联查询父母信息…光屏上跳出两个熟悉的名字和职位：星环集团基层后勤人员，负责物资清点与低阶档案整理，层级低微，毫不起眼。
　　江屿的目光没有停留，下拉，一个特殊的加密标记浮现：“特殊处理”，贺景轩个人档案。
　　江屿点开后，一份标着“失效”的《死亡证明》文件副本弹出，申请单位是千星宫，签发单位是下层区第七治安管理所，认定5年前贺景轩在代号“灰烬”的魔物灾难中失踪，推定死亡。
　　江屿修长的手指敲击着台面。一个已被官方宣告“死亡”5年的人，却鲜活地出现在学院，还做起了情报工作？
　　他迅速调取了贺景轩父母近期的活动日志和通讯摘要。记录显示他们依旧做着那份平凡的工作，对儿子的“死亡”似乎已接受，沉浸在悲伤但平静的生活里。
　　江屿的眼神缓和了一些。千星宫…他们确实常在魔物灾难后大规模介入，清剿、安置、甚至提供庇护。他们申请的死亡证明极具说服力。推测一下就知道：贺景轩在那场灾难中为逃脱家庭，寻求千星宫帮助，千星宫帮他伪造了死亡证明。隐姓埋名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认为周围不会再有人认出自己后，凭自己的能力考进学院。
　　“贺景轩…” 江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从今天的接触和其在任务中展现的情报素养来看，能力尚可，暂时未显异常，加入小队似乎并无直接恶意。
　　但贺景轩父母的存在和他档案的“特殊性”仍然是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更让江屿感到震惊和后怕的是，在他调阅贺景轩档案时，系统日志里清晰地留下了另外几条刺眼的“异常访问”记录：来自数个高度匿名的内部权限账户。他们在近期频繁又隐秘地刺探着“林珩”和“拂晓小队”的相关信息。查询手法老练而隐蔽，绝非普通学员或□□的手笔。
　　果然…是星环内部其他派系派出的特工，数量远超他的预估。他们对林珩身份的追查从未停止。
　　江屿盯着屏幕，眼底翻涌着杀意。
　　任何指向林珩的威胁，都必须…抹除。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输入指令。高级权限启动，追踪锁定那些异常查询的源头IP和终端识别码。借助他所掌握的星环内部监控网络的深层节点和信息流向漏洞，迅速锁定了这几个匿名特工当前的伪装身份和他们在下层区的临时巢穴：几个藏匿在混乱地带廉价出租屋或废弃工厂的据点。
　　信息确认无误后，江屿面无表情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微型通讯器。他接通了一个从未在学院据点使用过的加密频道。身为星环的高层之一，这点小小的权利他还是有的。
　　“目标坐标已发送。名单上的人，清理掉。痕迹处理干净。”
　　这一切都是…为了交易，也为了…让他继续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