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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颍水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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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花爆开第三回时,徐筠终于撂下笔。
      站在书堂里向外看,庭中几个婢女正在点梁都新兴起的花炮,金红两色烟火簌地窜起,在视线里慢慢揉成一片光晕。
      他静静看了一会,低头去拿桌上刚写好的东西——
      一张墨迹尚未干透的河道图。

      北移十二里的新堤像道血痕,割开梁都与南下江州云州的路,堪堪止在西山马场最南界。图上用朱笔描出的线尾空荡荡地悬着,一旁既无圈点也无批注,只余一团氤开的淡墨,昭示那儿应该留下缺口。
      他拎起图纸对着门外花炮燃出的光焰看,好半天后笑出声:“这缺口要留着钓鱼?真是赌徒。”
      正自言自语,斜角窗外忽然掷进来一团草纸,啪一声打在砚台里吸干剩余的墨。

      周静时冻得通红的脸从窗底冒出来:“慎之!你让我进宫换值以后落下的图刚叫楚王府典簿捡了去了。那老不死揣东西进怀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捡了好。”徐筠将图纸叠得四四方方,靠去窗边顺手塞进周静时怀里,“明日是二十五,刚好休沐。你去西山踏青,记得把这纸塞囊里落在跑马场茶寮。别丢地上——这是沈亭玉说的,让你连着你自个儿的东西一起丢,挂马上也好撇桌上也行。”
      “知道。”周静时扒开支窗的竹篾,一缩身翻进来,“我族叔那边...”

      “有门不走你做贼?”徐筠背朝着他,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锦盒,推开盒盖时“做贼”本人也探头过来看。盒底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枚江州官矾,晶体在烛火下发出莹莹的蓝光,“他说我们得动作快点。去年赈灾无用,今年河道溃堤,民众即便不反也得反了。军队开拔,祭刀的都是人命。”
      周静时点头。他也清楚离开梁都的外面是什么样子,中原南北分裂已久,这几年更是战乱不休,僵持不下,再往北走,白山黑水之间又有外族频频骚扰,更不用说国中河水泛滥,山体崩倾这些事了。
      他幼时出生在建朝,是徐筠的玩伴兼陪读,一同为质的十几年也算了解南北情况,俱是沉疴痼疾积重难返,而军队来了又走,胜败无关百姓,只因天家兴亡并不能使草民沐泽,王畿之中富贵迷人眼,出城三十里却是路有冻死骨。
      即便如此,戴花着锦的权贵依旧将平民的性命当作党争倾轧的武器。

      “哥,你说陛下会看出来我们动手脚吗?”思来想去他依旧惴惴不安,“我们人手太少,只能在细枝末节做动作,万一....”
      徐筠按住他:“没有万一。此事成与不成都不能动摇二王争储的事实,亭玉想的是借此事解决江州水患,捏住民心,再谈往后。”
      他重复道:“我没有要和他们争的意思。我做不到,你知道的,但我不争也会死。”
      周静时手指反复摩挲揣进袖里的河道图,迟疑片刻还是出屋离开。临走前他倚门回首没头没尾问了句:“只要离开梁都去南边,他就能想办法调兵,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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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沐日不必进宫朝会奏对,徐筠乐得清闲,干脆找了“监督沈稼君有无专心抄写”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混在送菜车里溜进昭逆侯府。
      直直撞进静室找不见人的祯王恰好看见沈别驾咬着发绳穿过回廊慢慢走来。

      “你很闲?”沈稼君草草绑了头发,掀开眼皮盯他。
      徐筠贴到他跟前扯开发绳,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梳篦替他顺头发:“还没干,挽起来久了会头疼。颍水汛情进二月会更棘手,我打算明天就走。你手好多了?”
      沈稼君轻轻道了声嗯:“‘三方共督’倒是个好由头。我这两日在府上抄书静想,倒是替你想起另一处关窍——捅开马场与半字石,是为将楚王争储摆上明面;霉米毒民是为从百姓一方让你父皇注意大树阴影里的小偷小摸。你摘得太干净,不过我们是奔请求就藩去,这也无所谓,可你二哥瘠地、五哥霉米贪下来的钱,总不会堆在私库等着生钱吧?”
      他抚上发,由青丝将二人手指缠在一处:“百姓贫困而不得朝廷体恤照拂,怨声而不得朝廷倾听解决,这必然会生乱。虽在这上大有文章可做,但为政以德,你要清楚。”

      徐筠认真替他系好发绳后道:“前阵子我让祝春差人去查了。自我回北所见,五哥与士子文人一向走得很近,钱大半拿去供养这些天下名士造势了。但这也并不意外,二嫂母家控着西川五万兵马,兵部明面上还在父皇手里,但私下里王嵩早就是楚王的好狗了。”
      沈稼君推开他捏着的梳篦的手站起身,走去橱边掏出一只盒子。
      坐回小榻旁后,他握盒的手收紧许多,似是在思忖,在衡量利弊,最终还是抽开隔板,掏出一张布巾和一枚小印。
      “我们一定得活着去云州。”他将布巾展开,铺在桌上。

      上面血书四字——“请故主归”。

      葳蕤烛光下,两人沉默着。
      徐筠先打破这片宁静,他握住那只按在布上的手,倾身压过榻上桌去吻沈稼君:“你给我看这个,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稼君有些喘不上气,眯着眼睛在呛出来的朦胧泪光里刻徐筠的轮廓。
      被松开桎梏后他咳了几声,用手背擦过唇角,微笑起来:“抛开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也不会让我死。我活着你才有争帝的资本,我能召来臣下和军队,但前提是你得带我离开梁都。”

      徐筠挑眉,推开小桌将他按倒在坐榻上。桌上原本叠放的纸张书本落了些下来,缠在沈稼君散开的乌发里,一片又一片割开黑绸。
      “残棋覆旧都,孤舟没沼泥。”他抚上沈稼君侧脸,手指慢慢向下探进小衣里,抿到一些湿意,“赤绶裂烽色,玄珪葬雪腥。”
      沈稼君反掐住他的手在胸前打圈,眼里烛火跳跃:“蛩声裂陵阙,枭啼撞帝钟。拆冕掷星斗,白虹贯螭胸。”
      “既弑苍天死....何吝厚土崩?”

      徐筠隔着衣绸咬在他肩上,他低声叫了出来,眼角滚落一颗泪,晕开欲灼出的红。声音已经哑透,可沈稼君知道,这一把火必须时时添柴。
      他想活,还想要自由的活。

      -
      年进二月,晨露重了许多。年后徐筠没怎么好好休息,除了两地奔波朝下回禀,以及去沈稼君那坐上一两个时辰以外,竟没有其他多余时间。

      二月初三,霜露浓重。
      徐筠怀揣奏报,再度单骑入宫。
      踏进云秀堂时,景初帝刚批完一本奏折。他捏起画上朱批的纸本端详好一会才移开眼,看向丹陛下跪着的徐筠。
      “回来了。”他像一个慈爱的父亲,用简单的三个字完成了君臣父子任何一种关系都可以使用的关切话语,“拿上来吧。朕没有叫你的两位哥哥来,今天你可以好好和朕说说心里话。”

      徐筠起身将抄好的折子交上去,垂眸退下时不着痕迹地扫过案上堆放的其余奏章——镇纸下压了本捐俸的折子,另有一副揭帖摊开一半在侧。他站回阶下等候帝王发问,本是需要慎之又慎的时候,心却第一次飘飞去别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泯水。那是南边的一条大江,神女缎饰一般穿流平原之间。
      元耀九年夏,建朝君主北巡,几位皇储与三两别国质子也在随行队列中。后来车队过浅滩靠近一片大湖,暮色夕照里湖水金银混掺,远望去水天一色,湖边芦花丛丛里水鸟不时扶摇而起。
      就在那时建朝的永燕帝叫停车队,喊来随侍的骠骑兵拿出弓箭发给皇子。
      那是他认识沈稼君的第二年,流金融银的天幕下,徐筠第一次见到沈稼君最漂亮的样子。

      “筠儿。”殿上声将他思绪扯回。景初帝已将奏折放下,问道,“你折子里这三方共督,督的是河工,还是人心?”
      徐筠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遐思置之脑后,伏身道:“儿臣愚钝,只知督土石木料,民生疾苦。”
      “土石木料,民生疾苦。”徐钧轻笑,朱笔在纸张右上悬停许久,落下画圈时笔毫微干,搓出半道干涸划痕,“朕让你说说知心话,你与朕说这些。也好,那便去督吧。”

      曹琦捧下奏折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殿下,这是‘白批’。”
      徐筠谢恩接过,指尖抚上那枚若有若无的红圈,忽然想起正月二十五沈稼君在灯下说的话。
      那时他脸上红晕褪了许多,但眼睛依然是潮湿的,把另一片孤独的魂灵拢在其中。
      他张开有些肿的唇,用说床笫间情话的气音说:“你父皇若给你名分,你便是盘上棋子。若他不给,你才是执棋人。”

      徐筠走出云秀堂时依然愣愣怔怔。
      他捧着本废纸,用上面的红圈获得进入一场或许没有赢家的厮杀里,他现在应该装出不动声色,而心里必然狂喜,因为他得到了一种默许,他就要做到一些什么,走向从前无法想象的位置。
      但记忆飘忽回到伴驾北巡的那个夏日傍晚,芦花遍野中沈稼君纵马向前,迎着落日连射三支箭,不伤鹭鸟却将那小东西困在浅滩。然后一袭白衣踏云踩碎水洼,捞起那只鸟。
      那只鹭鸟为他也带去了建都权力争夺的入场券。
      结果众所周知,淮州战败,他被匆匆套上帝王冕服推出城做了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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