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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颍水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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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沈稼君的计划,徐筠应在二月头上回都。
      但往往谋算赶不上变化。
      正月二十,巡抚姜自莘八百里加急报水涨一尺。二十一日宫阙更鼓三通,飞折进宫。
      消息刚传遍宫中及各臣,徐筠快马连夜赶回。
      他一路高举祯王印几乎脱力,灰头土脸冲过五重门,终于赶上。

      巳时二刻,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叶述澄携样石与一封折子进宫上奏。

      景初帝端坐御阶,指了曹琦上去接石头。又有几个内侍端了青石墩上殿,专门摆放工部样石。
      “叶卿。”徐钧隔空点了点墩上安放的石块,“这是什么?”
      叶述澄口奏:“臣奉楚王殿下急勘之令,制草改道方案。经走调查试验,特带来颍水改道样石,请陛下验其岩质。”
      曹琦上前用巾子裹了石头,左瞧右看一阵后回御上小声道:“灰面发潮,奴婢以为是普通河滩岩,不知烘烤以后是否有异,可堪改道大任。”
      徐钧点头:“去。”
      曹琦称了是,指挥殿下两个内侍端炭盆上来。

      烧了松枝的火舌甫一舔上石块,白灰层受热,噼啪一声爆开,鳞状翻起。
      徐筠晚到,请了安后便站在人后,正头晕目眩疲倦不已,见前方骚动,还是强打精神,暗道今天又是一场互咬角力的好戏。周静时立他旁边偷偷扯他袖子,二人对上眼,全是感同身受。
      待火焰褪下,石块一侧赫然出现楚字半边,是刻意抹上的江州矾烧化了。围在前面的哗然,左边惊呼右边佯怒,圈出两尺距离绕着站在最中的叶述澄,齐齐发出动静。

      右边突然有人出声:“石出西山,乃私矿!”
      这声落了,左边不知是谁反唇相讥:“半角私印,欲盖弥彰!”
      徐筠听见一句西山,头脑里突然嗡地一声似针扎清醒,他皱眉看周静时,发现周静时也一脸无措望他求助。
      “让你回府里和我舅说的,你查了没?”他挤在乱哄哄官员之间小声问,“光顾着截那破工程图和赈灾粮食,我都将这茬事情忙忘了。”
      周静时难得沉稳下来,先点了头,后也悄悄说:“说了。工程图让勘线‘北移十二里’,划线牵了,恰好新堤末端直指马场最南角。也抓了,是个远房冒名的叔叔,但马场十几年前就不在他手里了——殿下,那时候我们还在南边呢。”

      “在南边就好。”徐筠说完,拍拍他手背示意前面又有新一出,两人一同闭嘴抬头看去。
      前面景初帝点了户部谢和答话,先没提石头的事:“谢卿,江州赈灾安排得怎么样了?”
      谢和自群臣里走出,立在丹陛前回禀道:“臣奉端王令,于江州设十二处义粥棚施粥赈灾。只是水患反复,开春疫病横行,赈灾难做。”
      他说完许久仍维持着垂首姿势,殿上模模糊糊传下一声叹:“好了,曹琦,把石头带上来。”

      那块冷下去的样石很快被皇帝捏在指间,他端详,而后将它置于御案上:“‘述而不作’。”
      叶述澄立刻躬身。
      “矾出江州,何时入西山的?”徐钧问道。
      叶述澄对答:“臣不知。”
      “嗯。带下去,先收在工部值房里好好钻研图纸。”景初帝眼睛逡巡一圈,按下刚要开口的徐简,又扫过徐筱徐筠,换上笑道,“众卿都回去吧。”

      待人散尽,徐筠走上前,跪奏道:“父皇,儿臣奉命巡查,有本上奏。”
      景初帝点曹琦上去取本,捏在手上没有翻开,倒是先关心两句:“起来,筠儿是赶回来的?”
      徐筠低眉顺眼:“是。”
      上头不说话了,翻动奏折时袍袖窸窸簌簌的轻响格外明显。
      “北移十二里,止于西山马场。”徐钧念出声,又接着往下瞧去,“‘灾民吵嚷霉米’?”
      一旁原漠不关心的徐筱这下也侧目看安静站着等回话的徐筠。

      景初帝没有给他们继续互看的机会,抓起案上小石掷了下去:“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天子一怒,满堂内侍宫女并三王齐齐跪倒,恨不得就此消失,免得面对暴风骤雨。徐钧将折子又自上而下看了一遍,出声道:“西山马场。”
      他声音低而慢,让人分不清这是爆发前兆,还是仅仅在阅读一份奏报。

      “碱地六千顷,一夜出石四十万斤,还能齐齐刻好半边字。”徐钧走下御座,站到三王身前,“筠儿,是巧合吗?”
      徐筠垂首:“儿臣不敢言巧,只敢言迹。迹在,火在,字在。”
      景初帝冷笑:“好一个‘在’。半边楚,半边谁?一半留给朕猜,一半留给你兄弟填,填得好是马场,填不上,它就该是坟场了。”
      徐简闻言慌道:“父皇——”

      他一声叫冤被忽略,徐钧捏着折子继续道:“赈灾义粥,吃出霉米病肚肠。筱儿,年前朕问过你经办的户部错账漏账,这回你也要上心去办啊。”
      徐筱额角轻颤冷汗直滴:“儿臣正查,恐此事另有隐情,由人提前结系,还请父皇明鉴。”
      “系得好。”徐钧松手,长折飘忽忽坠在地上摊平,“筠儿,朕年前让你给昭逆侯挑的活,你做了吗?”

      徐筠被点到与颍水案无关的事头上,一时有些意外:“儿臣想为昭逆侯请封别驾。”
      景初帝眯一眯眼,奇道:“怎么,祯王的意思是要把他放出梁都去?”
      徐筠正颜道:“并非如此。儿臣南羁二十余年,与他最为厌恶,但也最为相熟。此人颇有才学,但绝不可纵虎归山。若要放归南去以驯服百姓,必要为他配上一副好鞍,但在此之前不如赐一样文职,让他日日抄写我朝功绩,磨一磨性子。”
      “朝,还得是大梁的朝,建贼不可入内。按你说的,予他个别驾做做,你领几个人去府库找点问卷,着他好好誊抄吧。”
      闻言徐筠略有吃惊,声音藏掖但面上掩饰不住,只好猛一谢恩。
      景初帝似乎也倦了,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府。

      -
      周静时一直候在宫外,见徐筠领七八个亲卫搬书出来,瞠目结舌:“马场背后的人找出来了——陛下罚你抄书了?”
      还在思索颍水来龙去脉,乍一听他满口胡扯,徐筠踹他:“给亭玉拿的,父皇封他别驾了,比你官大,不过专职抄书。”
      “为什么?”周静时不解,跟他上车以后还在追问。马车碌碌远行,停在昭逆侯府门口时他依然没有得到徐筠的答案。
      “想好了,走进来咱们就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徐筠进了府门扭头看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凝。
      周静时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走了进去。

      静室里点了灯,徐筠走进去,先看见又一个多年不见的人。
      “苏谨。”他点头道,“你怎么来了?”
      沈稼君从书架后绕出来,截断话茬:“他是从南边寻过来的。去岁年底我进梁都,条件之一便是身边无人随行,另不得伤淮州一草一木。”
      他手里握了一张团起的布片,攥得死紧,见人来了取出一只小盒安置妥当,交还身后隐在角落的苏谨。转过脸来时沈稼君瞧着脸色并不好,但仍朝一边周静时点了点头:“慎之,云幸,先说说颍水的情况。”

      徐筠喝了口茶,将夹在书里一路藏来的两张工程图与密信交给沈稼君:“徐简指使家奴贾三买了二十亩瘠地,就这白契买的二十亩,他契纸敢伪造,写西山马场周家的账。北移十二里恰好挨着马场南边一线,这点太方便他们日后反咬一口了。”
      沈稼君细细看了,问:“赈灾如何?各党以瘠换好只是中饱私囊,河堤改道修补不能延后了,再拖,开春恐有疫病,病随水走,民不聊生。你去了第二日便让祝春给我递了信,信里的霉米又是怎么一回事?”
      徐筠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清楚。今日堂会上谢和也说了差不多的话,我怀疑他知道米有问题,想借疫病遮掩。”
      待他说完,沈稼君拆了二次封上的楚党密信,读完平静道:“我总觉得少了什么——这太顺了,不像皇家人会做出来的手笔。但我们现在只知道这么多。”

      他又想了一会,点了点周静时的茶杯:“单论马场一事,此为嫁祸之局,不妨主动报案称远房族叔失联,马场地契被盗。虽然马场买下时你们都在南边,但先声夺人,早留痕迹不是坏事——做与不做权力在你,让慎之定夺吧。”
      周静时颔首,刚要动身离开,又被拦住。
      “我听慎之说,你带户部尚书之子去过祯王府?”他眼瞧着徐筠,却是对周静时发问。
      “对,对。”早年在建都做徐筠伴读,面对沈稼君的询问,周静时便从来都是无力招架。尽管如今地位颠倒,他仍是不自觉地讷讷回答,“但只去过那一次,应该不碍事吧?”

      徐筠坐在旁边听两人你来我往答了几轮,将手上颠来倒去盘的茶杯放下,戳戳周静时:“赶紧报官去。”
      待亲卫回报周世子走了,他才重新开口:“亭玉,你的意思是谢家也在摇摆不定?”
      沈稼君又倒了杯热茶,抿着润唇:“不,我只是猜测。上次我听你讲了去年几笔疑账,宫宴时你父皇突然提及,然后又不了了之,这不正常。”
      他摊开两张工程图,指着道:“霉米不是为了杀人,或许有人账目亏空太多要用什么去平,或许有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两件事可以单独发生,也可以一起发生,只是背后推动的主使者不一样。”
      徐筠若有所思:“其实我也怀疑过。”

      他凑上前,点点工程图上的江州:“去年,理由时一样的颍水春汛泛滥,只是早了三个月,支走了二百万。户部批了预算,签了准行,但我五哥巡去江州,回奏钱没了。父皇晾了这事半年,一次也没提过。”
      沈稼君坐得直直,闻言颇为矜持地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谢钊试探你,恐怕六成是家中授意,四成才是和周云幸有关。若真是这个思路,谢家就是皇帝的鹰犬,帮你父皇暗中敛财用于其他地方,来探你口风,多半与楚端两党有关了。”
      徐筠皱眉:“赈灾明面上走的是我二哥手笔,若掺霉米平私账他一定会发现...这不对。”

      “三年前我北归时父皇重病一场,谢家是从那以后才显赫起来的。但在这之前楚端二王争嗣君之位就已经如火如荼。”他细细地回忆,将能想起的边边角角全部倒出,“如果我们大体方向没错,我只想到一种可能——谢和也在帮我五哥漂钱,只是账目没那么大。而五哥也清楚他是父皇的人,账少了几十万一百万根本无伤大雅!”
      沈稼君抚掌轻笑:“说得好啊,殿下真聪明。可是捋顺思路不顶事,从‘北移’十二里开始你就已经入局了,怎么样,敢不敢搏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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