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玊澈

117、悔当初 可惜，迟来

　　Universe坐在地毯上，Forever两腿间，脑袋端端正正，因为他在给它编头发，虽然不知道编的是什么花样。
　　时间真的要学文学里沙漏那一套，要流失就抓不住。
　　距离高智体奴役人类的合约兑现，所余下的期限，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但Forever早就不在乎这个了。他终于学会自私。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连任性都不敢的胆小鬼。

　　青色的发根从头皮生出，在染成黛色的长发里，像是群山负春。
　　柔滑的发丝挑在指缝，交缠，萦绕。软而亲昵。
　　明天世界就毁灭又怎样？下一刻就死又如何？
　　于他而言，不过长眠于宇宙，呼吸于另时空。
　　因为有它，他才不用顾忌时间到底能划分成几分几秒。

　　“宇宙啊……”他轻唤着，不为得到回应。
　　头发编好，他照旧将辫子搭在它肩头，它也总在这时候撒娇似的借势拉他的手，并微微仰起头，求一分溺爱味的吻。
　　有时这吻会如此时，顺其自然发展成地毯上喘息的缠绵。
　　“宇宙……呃嗯！”
　　如果非要说这次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大抵便是力度又大了几分，Forever知道，这是它的不安。
　　于是，他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颈，并轻轻抵住它的额头。
　　既然它的不安与时俱增，那么他的回应就循序渐进。
　　“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他轻声说。
　　生在这末世，他更愿意当个半吊子唯物主义，偶尔信一信神学，相信相爱的人死后会一起超生。
　　而宇宙只是醉了一样发狠吻他，好像倘若他的呼吸都能归属它，那么两人死后，灵魂也会像水乳交融的气息一样不分彼此地纠缠。
　　“我爱你……我的宇宙。”皮肤摩擦，热得焦躁。可能是太熟悉的缘故，有时他甚至会忘掉这叫做|爱。
　　如果真的可以，他甚至会希望它把他的心脏吃掉，像贪狼一样。

　　大雾甚至能在平流层作祟。
　　Drawn作为知情人，并不想大雾散去。
　　毕竟，拨云见雾后，得到的并不总是柳暗花明，以前在迷雾里看不清的群兽环伺，也会在雾气浅薄后，面目尽显。
　　可惜，客观事物最讨厌的，就是不受人物主观想法改变，事与愿违还更胜一筹。
　　好在她已经习惯于作为一个理性客观的存在。

　　天台的风铃接受一点风吹草动，就叮叮泠泠娇嗔，比她还要有情感似的。惹得她对着风铃出神，露出又冷又凉的笑，跟自嘲没什么两样。
　　“Drawn。”
　　一声呼唤从背后传来。
　　嗓音略微沙哑，大抵是还没习惯重新使用声带的缘故。
　　“嗯。”她闻得缓缓转过身，眼眸里，他的头发已然长长，虽然还是寸头，但倘若过几个月，就能长成微分碎盖了。
　　“这些是什么？”寸头看向数不胜数的玻璃风铃，问到。
　　“我的绝招。”她说。
　　寸头扬扬眉，露出困惑的眼神。这眼神，她在Creusa眼里见过，在Stage眼里见过，也在Universe眼里见过，但偏偏又与它们的都不同。
　　——她虽用一生研发迭代体，但用永不再生研究寸头。
　　“它的名字叫‘我的绝招’？”寸头问。说时不免被玲珑的风铃吸引，世上竟会有如此可爱的东西，能在微风里哭哭啼啼。
　　而人类的本能，就是要美好的东西触之可及。
　　“别碰。”她拉住他的手。
　　“为什么？”他感受着，“你的手好凉。”说着把她的手贴在脸边，试图焐热。
　　“会死。”她就这样放任他要送她温暖的妄想，解释说，“它的名字不是‘绝招’。
　　——它叫‘黑匣’。”

　　记忆全无的他能听懂就怪了。
　　但正因为此，她才愿意向他解释。
　　正如遇到墨迹斑斑的纸，你并没有下笔之处，搞不好写了首反诗还会被诛杀；但面对一张必然焚灭的白纸，孤居已久，倾诉一事，何乐而不为。
　　Drawn：“你是因为‘黑匣’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寸头：“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Drawn：“向高智体进化，机体能力超常，但像活死人，除了活着，没有任何人类模样。”
　　寸头：“那我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口，“这里怦怦直跳，总感觉满满的。”
　　温热，鲜活。
　　Drawn就算动容也正常，反正她的情绪从不上脸：“因为我把‘甘泉’喂给你了。”当初她抽Forever血的时候，备了一份，为的就是这个。
　　寸头：“‘甘泉’是什么？”
　　Forever：“对人类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寸头：“Drawn对我真好。”把重要的东西送给我。
　　Drawn轻笑一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可是让你在实验中生不如死，只不过你不记得了而已。
　　果然不论谁沾上了“甘泉”，都会变成多情种。
　　寸头眨巴眨巴眼。
　　Drawn：“我为了黑匣计划一直在拿你做实验。”
　　寸头：“这是好事吗？”
　　Drawn：“那要问从前的你。”
　　寸头：“那对Drawn来说呢？”
　　Drawn：“……也许，是好事。”
　　寸头：“那就是好事。”
　　Drawn：“……”

　　风起后，雾微散。
　　风铃稀里哗啦跟下了一场大雨一样大唱大和。

　　“走罢。”她拉着他的手，向天台出口走去。
　　“嗯嗯。”他乖乖跟在后面，“Drawn？”
　　“怎么了？”
　　“我的名字呢？”风铃叫黑匣，那我叫什么？
　　“……”Drawn抿了抿唇，“你没有名字。”
　　他微微蹙起眉，稍显失落：“为什么？”
　　Drawn站定，转过身，面对着他，将他的手抬起，掰了掰他的手指头，说：“这是你生命剩余的时间。单位是天。
　　“所以就这短短几天，你觉得还有什么起名的必要么？”
　　“可是，”他才有意识几天，对时间哪有什么真切实际的概念，“有名字的话，就像我叫Drawn一样，你会回头，那你叫我，我就能给你回应啊。”

　　这样的话语落在耳边，如同落在眼睛里打转，她愣过几秒后，垂下眉眼，轻笑一声，略带苦味：
　　“算了。我本来，也不需要回应。”

　　回到顶楼后，她让寸头休眠在实验3号室。
　　其实对于向高智体进化的人类的研究进行至此，寸头所有的价值已经耗尽了，即使现在将其销毁也理所应当。
　　只要她按下休眠仓里的氧气抽离按钮就行。
　　于是她抬起手。
　　——可最后，掌心却搭在休眠仓的玻璃罩上。
　　算了，反正就只有几天了，谁更早一步死去，又有什么资源非节约不可呢。就当是，她给自己养的一只宠物罢。一只，让她暂且放下戒心的，宠物。

　　根据观察，风铃玻璃内壁的电流已经运转起来，如她计划，每一个小风铃都逐渐形成小磁场中，那么下一步，就是拨打接向FU725924的电话。
　　“部长？”电话那头，是Forever呼吸不畅的接听。
　　Drawn：“Universe还活着？”
　　Forever：“咳嗯……活着。”
　　Drawn：“明天早上六点前，来试验部顶楼，和Universe一起。”
　　Forever：“我们自己去吗？”
　　Drawn：“嗯。”
　　Forever：“但现在外面不是还……我怕Universe出门不安全……”
　　Drawn：“所以是明天。”

　　因为现在，人类要转变态度了。

　　蓦然，整个完璧大陆哗然一片。
　　《阈城快报》紧急发布最后一篇新闻：
　　【死亡倒计时！人类全体沦陷！即将成为高智体阶下囚！】
　　【试验部声明！惟一能抵抗高智体的开源体已死！】
　　【四大部拒绝回应！人类到底还有什么出路！】
　　文内没有对人类文明何去何从的价值探讨，连最后的升华都不复存在，通篇都是编者精神受到冲击后恐慌的乱写一通。本来为了避免被群众判定为AIGC生出文而使用的语病，此时反而少见。也许这是编者难得能有一次的自由撰文罢。
　　抛开对外界评价的恐惧，肆意写作时，也会被自己的文笔感动罢。

　　新闻过后不过数小时，多处商业大厦的巨幅广告屏从邪教教主的脸变成了浑然的粉色。俯瞰时，恍若掀起了粉雾海浪潮，口号名为“为何杀死开源体”。
　　时代越发展，人们越像只能随风倒的小草一样，无论哪里都不能让他们往深处扎根，信仰没落处，全随不可逆的波逐最强烈的流。可是，谁让这时代土质疏松又贫瘠呢。

　　Drawn倚在落地窗边，看大街小巷的人戴上了粉色的外物，跪倒在中心广场的粉色大屏前祷告忏悔。
　　披着粉色头纱的人数不胜数。
　　但披着粉雾海的救世主早被毁尸灭迹。
　　一张张愁容，都能说出他们到底有多后悔。
　　可惜，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