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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信与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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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信与毒
那封信在晏疏影手里,薄薄两页纸,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李推官退开了些,给她留出读信的空间。衙役们围成半圆,目光警惕——像防着她撕毁证据,也像防她突然暴起。
晏疏影展开信纸。
楼镜尘的字迹,她认得。清峻,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出来:
“疏影见字如晤。
聘你入府,实非为治家,乃为查案。楼氏祖上罪孽深重,镜尘自幼知之,然身陷其中,无力挣脱。今借先生之手,揭三弟之罪,仅是开端。
账本在谢先生处,想必先生已见。其上所载,句句属实。楼氏五代贩私,始于曾祖楼文远,盛于祖父楼明德,至我父时渐衰,然余毒未清。镜尘接掌家业十年,未能肃清,反因循苟且,是为同谋。
今自首,非为赎罪——罪不可赎。乃为三事:
一,斩断楼氏与盐枭最后勾连。三弟一死,线断于此,后患可除。
二,保先生平安。今晨刺杀,乃‘那边’灭口。镜尘入狱,‘那边’知账本必出,注意力将转向我,先生可得喘息。
三……”
第三点,墨迹有涂抹。
像是写的人犹豫了,笔尖悬停太久,墨渍晕开一团。但透过光,能勉强辨认出被划掉的原字:
“三,求先生……勿念。”
划掉后,改成了:
“三,求先生……继续查。”
继续查。
查什么?
晏疏影指尖发凉。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快,像匆忙添上的:
“府中藏书阁东墙第三架,《左传》夹层,有先生所求之答案。钥匙在祠堂牌位下。
珍重。
楼镜尘绝笔”
绝笔。
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晏先生,”李推官上前一步,“信中所言账本……”
“在我这儿。”晏疏影从怀中掏出那本薄册,递过去。
没有犹豫。
李推官接过,快速翻了几页,脸色骤变:“这……这若是真的……”
“是真的。”晏疏影声音平静,“楼家主既已自首,便请大人按律办案。”
她说得干脆,干脆得像把刀,亲手把楼镜尘送进死路。
周围衙役都愣住了。
李推官深深看她一眼,拱手:“先生深明大义。那……请先生随我回衙门,录份口供。”
“好。”
晏疏影转身,跟着衙役往马车走。
步子稳,背挺得笔直。
没人看见,她袖中的手,指甲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口供录到半夜。
晏疏影说得滴水不漏:如何查账,如何发现漕运旧案,如何找到陈五和赵老拐,楼镜尘如何配合……句句属实,只隐去了谢无咎和二爷的部分。
李推官问及账本来历,她只说“匿名投递”,咬死不知送信人是谁。
走出府衙时,已是子时。
青黛等在门外,眼睛哭得红肿,一见她就扑上来:“先生!家主他……”
“回家。”晏疏影打断,“现在。”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
回到楼府,门房灯笼高挂,各院却一片死寂。三房那边隐约传来哭声,是王氏在哭。二房的院子黑着灯,像没人。
晏疏影没回疏月轩,直奔祠堂。
祠堂里烛火长明,楼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立在阴影里,像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她走到最上层,伸手探向楼镜尘祖父楼明德的牌位底座——那里有个暗扣,轻轻一按,底板弹开,掉出把小铜钥匙。
冰凉的,带着陈年的铜锈味。
藏书阁在东院,平日少有人去。晏疏影推门而入时,灰尘扑面而来。
东墙第三架,《左传》……她一排排找过去,在最高层找到了那套厚重的《左传》。抽出来,书页间果然有夹层。
用钥匙撬开底板,里面不是纸,是个扁铁盒。
打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镜尘亲启”,字迹苍老,是楼镜尘父亲的笔迹。
一张地契,位置在城西,户主名是“晏怀山”——她父亲的名字。
还有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背面刻着个“御”字。
晏疏影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地上。
御赐之物。
她爹一个盐铁司副使,哪来的御赐玉佩?
她先展开那封信。
“镜尘吾儿:
见此信时,为父应已不在人世。楼家罪孽,五代难清,为父亦是帮凶。然有一事,不得不告。
永昌三年,盐铁司副使晏怀山查楼家私盐案,本已证据确凿。然其时东宫之争正炽,三皇子欲借此事扳倒支持太子的楼家,逼晏怀山作伪证,将涉案金额夸大十倍,欲置楼家于死地。
晏怀山不从,三皇子遂下毒灭口,并纵火焚其家,伪装意外。为父当时在场,未能阻止,抱憾终身。
楼家虽未直接害晏怀山,然因其而死,此债当还。若他日晏家有后寻仇,望吾儿……勿抗。
另,晏怀山遇害前,曾托密友谢无咎保管真账本。谢乃锦衣卫暗桩,此账本实为钓饵,欲引出三皇子一党。儿若遇晏氏后人,可告知真相,并助其……报仇。
父字绝笔。”
信纸从晏疏影指间滑落。
她跌坐在灰尘里,浑身发冷。
不是楼家。
害死她爹的,不是楼家。
是三皇子。是皇权斗争。楼家只是一枚棋子,她爹更是棋子中的弃子。
而楼镜尘……早就知道。
他聘她入府,不是为治家,是为还债,是为借她的手,把她引向真正的仇人。
甚至今早的自首,那封信,这暗格里的东西——全是他算好的。
算好了她会看到真相,算好了她会怎么选。
“楼镜尘……”她哑声念这个名字,眼泪终于砸下来,“你凭什么……替我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晏疏影瞬间收泪,将信和玉佩塞回怀中,铁盒藏回原处。她刚起身,藏书阁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二爷楼镜澜。
他依旧一身青衣,手里提着灯笼,脸上挂着温雅的笑:“晏先生果然在这儿。”
“二爷深夜来访,有事?”晏疏影背靠书架,手指已摸向腰间——银针还剩两根。
“来送份礼。”楼镜澜从袖中取出个信封,放在桌上,“先生看看。”
晏疏影没动。
楼镜澜自己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是份供词,按着手印,署名“胡勇”。
胡管事。
“三弟死后,我‘请’胡勇喝了杯茶。”楼镜澜语气轻松,“他交代了不少事。比如,今早那些死士,是三皇子府养的。比如,三弟贩私盐的线,其实一直捏在二皇子手里——三皇子想截胡,才要灭楼家的口。”
他抬眼,看向晏疏影:“还有,先生父亲晏怀山的案子……三皇子那边,以为账本早就烧了。若知道账本还在先生手里,恐怕……”
威胁,赤裸裸的。
晏疏影盯着他:“二爷想要什么?”
“简单。”楼镜澜竖起两根手指,“一,账本给我。二,大哥入狱,楼家不可一日无主——我要家主之位。”
“账本我已交给官府。”
“那本真的在我这儿。”楼镜澜笑,“你给李推官的,是谢无咎做的抄本,缺了最关键三页——那三页,在我手里。”
他从怀中掏出三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在供词旁。
正是账本里记录三皇子与楼家勾结的部分。
晏疏影呼吸一滞。
“二爷好手段。”
“彼此彼此。”楼镜澜踱步到她面前,“先生,现在局面很清楚:三皇子要灭口,二皇子要保楼家(因为楼家是他钱袋子),大哥自首是想把水搅浑。而你——”
他俯身,声音压低:“你想报仇,仇人是三皇子。可你一个脱籍乐户,拿什么跟皇子斗?”
“二爷能帮我?”
“我能。”楼镜澜直起身,“账本给我,我以楼家家主之名,联合二皇子势力,将这三页证据直达天听。三皇子失势,你大仇得报。而我……得到我想要的。”
很公平的交易。
但晏疏影知道,跟楼镜澜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楼镜澜指向窗外,“现在楼府外头,至少有三批人盯着——三皇子的死士,二皇子的暗卫,还有锦衣卫的探子。你走出这个门,活不过天亮。”
他说的是实话。
晏疏影沉默良久,忽然问:“二爷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从你入府第一天就知道。”楼镜澜坦然,“大哥聘你,我起初以为他是色令智昏。后来一查……呵,晏怀山的女儿,有意思。”
“所以你一直旁观,等我查到漕运案,等我逼死三爷,等我……”
“等你把路铺平。”楼镜澜接话,“现在路铺好了,该换人走了。”
他伸出手:“账本,给我。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后半生衣食无忧。”
灯笼的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像某种优雅的捕食者。
晏疏袖看着他,忽然笑了。
“二爷,您是不是忘了件事?”
“嗯?”
“账本的真假,您验过吗?”
楼镜澜脸色微变。
晏疏影从怀中掏出那枚御赐玉佩,托在掌心:“真正的铁证,不是账本,是这个。”
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那个“御”字,刺眼夺目。
“当年三皇子拉拢我爹,赐此玉佩为信物。我爹死后,玉佩失踪。”她缓缓道,“它为什么会在楼家?因为——当年下毒放火时,有人从火场里偷出来的。而那个人……”
她盯着楼镜澜的眼睛:“是二爷您吧?”
死寂。
楼镜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藏书阁里,只听见烛火噼啪声。
良久,楼镜澜才开口:“你怎么猜到的?”
“时间。”晏疏影道,“永昌三年秋,三皇子南巡,您随楼老太爷接驾,也在江南。我爹遇害那夜,您‘恰好’宿在邻街客栈——太巧了。”
她往前一步:“您偷这玉佩,不是为留证据,是为自保。三皇子多疑,您怕他日后灭楼家的口,所以藏了这枚能指认他的信物。对吗?”
楼镜澜不答,算是默认。
“所以,二爷。”晏疏影收起玉佩,“您不是想帮我报仇,您是想用这玉佩,跟三皇子做交易——用我的命和账本,换您和楼家的平安,甚至……换从龙之功。”
全说中了。
楼镜澜看着她,眼神复杂:“晏疏影,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那得看聪明人手里,有多少筹码。”晏疏影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是谢无咎给她的,她一直没拿出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皇子已失圣心,二皇子昨夜被密诏入宫。锦衣卫卯时动手。”
落款是半个时辰前。
楼镜澜脸色彻底变了。
“谢无咎是锦衣卫的人,您早就知道。”晏疏影将纸放在桌上,“那您猜,他现在在哪儿?”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急促,整齐,像军队行进。
楼镜澜猛地冲向窗边——只见长街尽头,火把如龙,铁甲寒光,正朝楼府涌来。
锦衣卫。
真的来了。
他回头,死死瞪向晏疏影:“你早就布好了局……等我跳?”
“是二爷自己跳进来的。”晏疏影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现在,您有两个选择。”
“说。”
“一,带着账本和玉佩投靠二皇子,指认三皇子,戴罪立功——但您得说出当年火场真相,还我爹清白。”
“二呢?”
“二,”晏疏影转身,面向祠堂方向,“跟我一起去见楼镜尘。把所有的棋……摊开来下。”
楼镜澜盯着她,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好……好!晏疏影,我小看你了。”
他抓起桌上那三页账本和胡管事的供词,塞进怀里:“我选一。”
说完,纵身从后窗跃出,消失在夜色里。
晏疏影没拦。
她走到窗边,看着锦衣卫的铁骑围住院门,看着火把照亮“楼府”的匾额,看着为首那个穿飞鱼服的人下马——是谢无咎。
他抬头,朝藏书阁窗口望来。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
谢无咎做了个手势:一切就绪。
晏疏影点头,转身下楼。
她没去前门,反而走向祠堂。
祠堂里,烛火依旧。
她在楼镜尘常跪的蒲团前跪下,从怀中取出父亲那封信,放在地上。又取出那枚玉佩,压在信上。
然后,她对着楼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轻声说:
“仇,我自己报。”
“债,你们自己还。”
“至于楼镜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的命,是我的。”
“我不准你死。”
说完,她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火光冲天。
锦衣卫已押着二房、三房的人往外走,哭喊声一片。
晏疏影穿过混乱的庭院,走向府门。
那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没挂牌子。
车帘掀开,谢无咎坐在里面,朝她伸手:“上车。我带你去见他。”
晏疏影没接他的手,自己上了车。
马车驶离楼府,驶向刑部大牢。
车厢里,谢无咎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问:“不后悔?”
“后悔什么?”
“放过楼镜澜。他手里有真证据,若是反水……”
“他不会。”晏疏影闭眼,“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现在唯一能保命的,就是按我说的做。”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寅时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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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疏影要去刑部大牢见楼镜尘!两人见面会说什么?楼镜尘知道所有布局吗?三皇子何时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