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八世:商海沉舟 大□□八年 ...
-
大□□八年,扬州盐运河
这一世,燕破岳是钦点的两淮盐运使,手握江南盐政大权。而云观澜,是扬州城最神秘的盐商,人称“云老板”,富可敌国,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燕破岳初到扬州,便遇上了盐枭作乱。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盐税收入锐减。他雷厉风行,一连查封了七家私盐贩子,但私盐却越查越多。
“大人,”师爷愁眉苦脸,“这些私盐贩子背后,好像有人撑腰。”
“谁?”燕破岳盯着案上的账册。
“不清楚。只知道他们都从一个叫‘云记’的商号拿货。那云记的盐,比官盐便宜三成,质量却更好。”
云记。又是姓云。
燕破岳心头一跳。一百六十年了,这个姓像宿命一样,如影随形。
“查,”他说,“查云记的底细。”
---
三日后,探子回报:“大人,云记的老板叫云舟,三十岁,扬州本地人,父母早亡,白手起家。他从不亲自出面,所有生意都由手下掌柜打理。住在城东‘听涛园’,那是扬州城最大的私家园林。”
“听涛园……”燕破岳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观澜听涛。云观澜。
“备轿,”他说,“去听涛园。”
听涛园果然气派。白墙绵延三里,门楣高耸,但大门紧闭。燕破岳递上拜帖,门房接过,进去了很久才出来:
“我家主人说,今日不便见客。若大人是为盐政而来,三日后午时,瘦西湖画舫‘云舟号’上见。”
好大的架子。随从们面露愠色,燕破岳却摆了摆手:“好,三日后见。”
---
三日后,瘦西湖上。
“云舟号”是艘三层画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燕破岳登船时,舫上已备好酒席。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他,正在抚琴。
琴音淙淙,如流水过石。燕破岳听着,心头又是一震——这曲子,他听过。在很多很多年前,在秦淮河上,有人为他弹过。
“燕大人,”琴音止,男子起身,缓缓转过身来。
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他穿着简单的青布长衫,手上却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价值连城。
但让燕破岳呼吸一窒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坚定,悲伤——和他记忆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云老板。”燕破岳拱手。
“草民云舟,见过大人。”云舟还礼,姿态从容,“大人请坐。”
两人落座。云舟斟酒,动作优雅:“这是三十年的女儿红,请大人品尝。”
燕破岳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他:“云老板可知本官为何而来?”
“为了盐。”云舟微笑,“大人查封了七家私盐贩子,却发现他们卖的盐,都来自云记。”
“不错。”燕破岳盯着他,“云记的盐,比官盐便宜三成,质量却更好。本官很好奇,云老板是如何做到的?”
云舟放下酒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推到燕破岳面前:“大人请看。”
燕破岳打开布袋,里面是雪白的盐粒,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他拈起几粒尝了尝,咸味纯正,毫无苦涩。
“这是……”
“海盐。”云舟说,“但不是普通的海盐。草民在海边建了盐田,改良了晒盐法,又用特殊工艺提纯,所以成本低,质量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燕破岳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改良工艺,提纯技术,这需要多少年的钻研和投入?
“云老板为何要做私盐?”燕破岳问,“以你的本事,若与官府合作……”
“大人,”云舟打断他,“官盐价格,是朝廷定的。但盐价太高,百姓吃不起。草民只是……想让百姓吃上便宜的好盐。”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燕破岳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是第四世的谋臣云谏,他说:“草民只想要这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太像了。说话的口气,眼里的光芒,都像同一个人。
“云老板,”燕破岳忽然问,“我们可曾见过?”
云舟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平静:“大人说笑了。草民一介商贾,如何与大人相识?”
“可我觉得,”燕破岳盯着他,“云老板很眼熟。”
云舟笑了笑,笑容很淡:“或许……在梦里见过。”
梦里。又是梦里。
燕破岳不再追问。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云老板,本官给你两条路。一,云记的盐,全部转为官盐,按官价销售,云记可做官盐总商。二……”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本官查封云记,以走私论处。”
云舟看着他,很久,才轻声说:“大人,若草民选第一条路,大人能保证……盐价不涨吗?”
“能。”燕破岳说,“本官会奏请朝廷,重定盐价。”
云舟笑了,笑容里有释然:“那草民……选第一条路。”
---
那之后,云记成了官盐总商。云舟将晒盐法和提纯工艺全部献出,官盐质量大幅提升,价格却降了两成。百姓欢欣,盐税大增,燕破岳政绩斐然。
两人接触多了,燕破岳发现云舟不仅懂盐,还懂漕运,懂钱庄,懂海外贸易。他的商队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远航南洋、西洋。
“云老板这些本事,是跟谁学的?”有一日,燕破岳在听涛园喝茶,忍不住问。
云舟正在煮茶,闻言笑了笑:“家父曾是海商,教过草民一些。”
又是家父。燕破岳不再问。但他开始留意云舟。留意他打算盘时的小习惯——会下意识用拇指摩挲算珠;留意他看账本时的神情——专注得像在研读兵法;留意他偶尔望向自己的眼神——悲伤,温柔,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痛。
“云老板,”又一日,燕破岳忽然说,“你可信轮回?”
云舟正在看南洋来的货单,闻言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他放下笔,抬头看着燕破岳:
“大人……为何问这个?”
“因为本官总做一些奇怪的梦。”燕破岳看着窗外池塘里的荷花,“梦见很多人,都有一双和你很像的眼睛。他们都说……认识我很久了。”
云舟沉默了很久,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最终轻声说:“或许……他们真的认识大人。在……上一世,或者上上世。”
燕破岳心头一震:“你信?”
“信。”云舟看着他,“因为草民也做梦。梦见一个叫燕破岳的人,在很多很多世里,都护着草民,也……都失去了草民。”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燕破岳耳边炸响。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是谁?”
云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草民……云观澜。观澜听涛的观澜。第八世了,又来见大人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所有的事,记得所有的痛。
“为什么……”燕破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帮我,然后……”
“然后死在大人的面前?”云舟转过身,眼里有泪光,“因为这是……约定。第一世,大人说,下辈子换你找我。所以每一世,我都来找大人,帮大人,然后……等大人想起我。”
他说得很平静,但燕破岳听出了深深的疲惫。八世了,一次次相遇,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遗忘。
该有多累?
“这一世不会了。”燕破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死。”
云舟看着他,笑了,笑容很苦:“大人,这话……您说过很多次了。”
---
永康十年,朝中出了件大事。
户部尚书参燕破岳“与商贾勾结,私降盐价,损国敛财”。证据是云舟献出晒盐法时,燕破岳曾允诺他“世袭官盐总商”,这被视为“私相授受,以权谋私”。
皇帝震怒,下旨查办。
燕破岳被软禁在盐运使衙门,云舟的听涛园被查封,云记所有商号被封。一夜之间,两人从合作无间的伙伴,变成了“官商勾结”的罪人。
“大人,”云舟在狱中托人传话,“此事因草民而起,草民愿一力承担。”
燕破岳回信:“此事与你无关,是朝中有人眼红盐政之功。你且安心,本官自有办法。”
但他知道,这次难了。户部尚书是太师的门生,太师是皇帝的老师。这案子,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三日后,云舟突然翻供,承认所有罪名都是他“贿赂燕大人”所为。他说,晒盐法是他“偷”来的,提纯工艺是他“骗”来的,一切都是他“蛊惑燕大人”。
供词递到御前,皇帝将信将疑。
燕破岳闻讯,急怒攻心,吐血晕倒。醒来后,他拖着病体闯宫,跪在殿前:
“陛下,云舟冤枉!盐政之功,全在他一人!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帝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此事……容后再议。”
---
燕破岳被押回府中软禁。他忧心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每日派人去狱中打探云舟的消息。
十日后,消息传来:云舟在狱中染了瘟疫,病重。
燕破岳不顾禁令,强行冲进大牢。牢房里阴暗潮湿,云舟躺在草席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云舟!”燕破岳扑过去。
云舟睁开眼,看见他,笑了:“大人……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燕破岳握住他冰凉的手,“为什么要认罪?”
“因为……”云舟看着他,“这一世,我想换一种方式。以前都是大人护着我,这一世……换我护大人。”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燕破岳心上。
“我不要你护!”燕破岳的眼泪掉下来,“我要你活着!”
云舟抬手,想擦他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大人……别哭。这一世……草民很高兴。能和大人一起……为百姓做点事……”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出了血。燕破岳慌了,想去找大夫,被云舟拉住:
“大人……别走……听草民……说完……”
“你说,我听。”
云舟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塞进燕破岳手里:“这是……云记所有商号的账册,还有……海外航线的地图。大人拿着……或许有用……”
他又掏出一枚印章:“这是……云记的印章。从今日起……云记……就是大人的了……”
“我不要!”燕破岳摇头,“我只要你活着!”
云舟笑了,笑容很淡:“大人……还记得吗?第五世……在河谷……草民也是这样……死在大人怀里的……”
燕破岳浑身一震。他想起来了。那个白衣质子,那个为他挡箭的少年,也是这样,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
“为什么……”他哽咽,“为什么每一世……都是这样……”
“因为……”云舟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草民……答应过大人……要来找大人……八世了……草民……做到了……”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手垂下去,从袖中滑出一块玉佩——是燕破岳送他的那块,刻着燕字的玉佩。
玉佩已经碎了,裂成两半,用金丝重新镶好。
像他们的缘分,碎了又补,补了又碎。
---
云舟死后三日,案情反转。
扬州城三万百姓联名上书,为云舟鸣冤。他们说,云记的盐让他们吃上了便宜的好盐;云舟建的义塾让他们的孩子读上了书;云舟修的堤坝让他们的农田免了水患。
“云老板是好人啊!”老农跪在衙门口哭喊,“他怎么会是坏人?!”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动容。他派钦差重查此案,终于查清——是户部尚书眼红盐政之功,勾结太师,诬陷燕破岳和云舟。
户部尚书下狱,太师致仕。燕破岳官复原职,云舟追封“义商”,听涛园发还。
但云舟已经不在了。
燕破岳回到扬州,亲手葬了云舟。墓碑是他亲手刻的,只有两个字:
“云舟”
旁边,他用金丝镶玉的手法,刻下一行小字:
“第八世,欠你一场富贵平安。
下辈子,还你一世荣华共享。”
葬完云舟,他接管了云记。按云舟留下的账册和地图,将生意做到了南洋、西洋。云记成了大周第一商号,富甲天下。
但他一分钱都没留给自己。所有的利润,都用来建义塾、修堤坝、济灾民。
人们都说,燕大人这是在替云老板完成遗愿。
只有燕破岳知道,他是在还债。还八世以来,欠云观澜的债。
---
永康三十年,燕破岳七十岁。
他将云记的所有产业捐给朝廷,设立“云舟义仓”,永济贫民。然后辞去所有官职,回到听涛园,住了下来。
每天,他都会去云舟的墓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说海外的奇珍,说南洋的风土,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航程。
永康四十年,燕破岳八十岁。
病重,卧床不起。临终前,他让人把他抬到云舟的墓前。
“云舟,”他看着墓碑,轻声说,“八世了……下一世,我一定让你富甲天下,平安喜乐。”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手里握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是云舟的扳指,内壁刻着一个“云”字。
扳指的夹层里,藏着一张极小的银票。面额:纹银一两。
票面背后,有一行小字:
“此乃云记第一笔生意所得。
愿与大人,生生世世,有福同享。”
原来,他一直留着。留着最开始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两银子。
因为那代表着,一切的开始。
也是,一切的结束。
---
【第八世·终】
碎片特性:此世将星之魄染“商道”之智,燕破岳潜意识开始将“财富”与“共享”关联。
系统记录: “任务者001号,第八世任务完成。目标人物记忆清除中……清除失败率0.25%,‘扳指’‘商船’关键词残留。”
后世考据: 《扬州商志》载:“盐运使燕破岳晚年居听涛园,园中供奉一商贾牌位,上书‘义商云舟’。燕破岳毕生所赚,尽捐‘云舟义仓’,自言:‘此非吾财,乃故友之遗泽。’”
无人知晓,那枚扳指的夹层里,其实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云舟的笔迹:
“大人,若真有来世,不做官,不做商。
就做两个寻常百姓,开间小店,卖盐也好,卖茶也罢。
你算账,我招呼客人。
如此,可好?”
而燕破岳的遗物中,除了那身官服,还有一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尺寸,正好是云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