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落叶 秋日常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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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独有的湿冷，穿过学校高大香樟林的枝桠，一夜秋风过后，大量泛黄、边缘卷曲的枯叶脱离枝干，洋洋洒洒落满教学楼前的步道。
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脆的沙沙声响，像是大地低声的絮语。天色亮得比初秋更晚一点，天边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薄雾，远处宿舍楼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距离周六图书馆四人结伴自习过去仅仅一天，谢屿的作息却已经重新回到熟悉的节奏。他依旧醒得很早，只是不再是从前那种被沉重心事拖拽、整夜碎片化浅眠的惊醒。
昨夜在宿舍躺下之后，他没有反复回想私群里的刻薄话语，也没有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曾经被人故意冲撞、试卷被揉烂的画面。上铺的位置安静，下铺宋林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轻轻传上来，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他不知不觉沉入睡眠，一觉睡到清晨的闹钟响起。
指尖按掉手机闹钟，屏幕微光一闪，显示六点十分。
谢屿坐起身，掀开薄被子。宿舍里另外两张床铺还空着，赵景棋和陈意不住这间寝室，这间寝室只有他与宋林两个人。
宿舍阳台的推拉窗留了一道缝隙，凉意顺着缝隙钻进室内，拂在裸露的手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想起前段时间情绪紧绷的时候，指尖总是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就连握笔写字，久了之后指节都会发酸僵硬。而现在，指尖安稳，没有那种不受控制的震颤。
他轻轻下床，动作放轻，不想吵醒还在熟睡的宋林。
宋林睡得沉，被子拉到下巴，长长的睫毛垂落。少年五官清隽，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沉静的气质，就连睡觉的时候，眉宇间都没有紧绷感。谢屿安静绕过书桌，拿起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残留的睡意。冷水刺激皮肤，清醒感顺着毛孔蔓延全身。
镜子里映出少年清瘦的脸庞。眼底那层厚重的青黑，经过这一段时间慢慢休养，已经淡下去大半。放在一个多月前，浓重的黑眼圈几乎要笼罩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憔悴，像是随时会垮掉。如今虽然依旧清瘦，但是眼神不再是那种空洞麻木的沉寂，眼底有了微弱的光。
洗漱完毕，他拿上校服外套，背上双肩包，和已经醒过来的宋林一起出门。
“今天降温，外面风大。”宋林走在他身侧，随口提醒，伸手把自己外套的拉链向上拉高一点，“早上的早读默写，是《岳阳楼记》段落，昨天老师在群里通知了。”
谢屿轻轻点头：“我记了，昨晚睡前看过一遍。”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脚下枯叶不断碎裂，沙沙声一路伴随。
路上陆续遇见赶往教室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的声音随着秋风飘过来。换作从前，谢屿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和人群拉开距离，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他害怕旁人打量的视线，害怕那些藏在眼神背后的揣测与议论。那段被流言裹挟的日子，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会让他心底拉起警报，全身神经瞬间绷紧，随时做好迎接恶意的准备。
但是今天，他只是平静往前走，听见远处的说笑声，内心没有升起想要逃避的念头。
走到教学楼门口，分开短暂片刻。宋林要去办公室帮苏桐清老师拿早读要用的默写纸，谢屿独自走进教室。
教室前门推开，早读的喧闹扑面而来，读书声此起彼伏，填满整个空间。不少同学已经落座，低头捧着课本大声朗读。
谢屿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刚把课本拿出来，桌边传来脚步声，赵景棋抱着一叠复印好的纸张走过来，轻轻放在谢屿的桌面上。
“早，谢屿。”赵景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意，“昨天图书馆我们讨论的那几道物理易错题，我晚上回家整理出来复印了一份，里面把陷阱和易错步骤都标注好了，刚好这周物理小测可以拿来考前复盘。”
谢屿低头看向桌面上的纸页，纸张打印清晰，每一道题目旁边都用红色批注写着注意点，甚至把容易混淆的公式单独拎出来，排版整齐，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心底泛起一阵温热，他抬起头，声音放轻：“谢谢你，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自己也要复习，顺便多打印几份，陈意也有。”赵景棋摆摆手，笑着回到自己座位。
谢屿拿起这份错题稿，仔细夹进物理文件夹。就在这时，身旁的宋林已经回到座位，悄悄把一个保温杯往他这边推了一点。杯身带着淡淡的温度。
“温水，刚接的。早上空腹别喝凉水。”宋林翻开语文课本，目光没有过多停留，一边说话一边开始预习早读内容，自然得像是一件寻常小事。
谢屿看着那个保温杯，愣了一瞬，伸手握住杯身，温热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杯子放在课桌内侧，拿出古诗文课本，跟着班里的朗读节奏，低声诵读课文。
早读四十分钟，全程平稳。苏桐清走进教室巡视，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掠过谢屿座位的时候，淡淡对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她不会当众对谢屿表现出格外的关照，不会引来周围同学好奇窥探的目光，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是谢屿一直以来最需要的东西。
早读结束，休息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读书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交谈声、挪动椅子的声响。
陈意很快跑过来，凑到谢屿、宋林桌边，三人拿出赵景棋打印的错题稿，小声讨论里面的导体棒受力分析题型。
“这道题我上次考试踩坑了，直接忽略摩擦力的影响，整道题全错。”陈意指尖点在题干上，眉头微皱，“我一直以为这种模型只需要考虑安培力。”
宋林指尖点在图上：“要看题干描述，如果提到粗糙导轨，摩擦力一定不能漏掉，很多出题人专门在这里设陷阱。”
谢屿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推导思路。后排的几个男生坐在座位上，抬眼望过来，目光短暂落在他们这一桌，看见四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习题，很快低下头，收回视线，各自摆弄手机或者翻看课本。
班会课苏桐清的提醒依旧留在他们心里。他们不敢再做出当众撞人、撕毁试卷这类实体层面的挑衅，但是私群里面的议论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公开的恶意，转为暗处的、小心翼翼的闲谈。
他们清楚，一旦再次在现实里主动招惹谢屿，事情会直接上报给班主任，到时候他们要承担的后果，远不止口头批评那么简单。
目光对视的瞬间，谢屿没有躲闪。只是平静收回视线，继续和身边的人讨论题目。换作一个月前，被这几道目光盯上，他会瞬间浑身僵硬，下意识收紧肩膀，紧张到无法继续思考。
可现在，他能做到继续专注眼前的习题，任由那几道视线掠过，不再被轻易牵动情绪。
十分钟课间很快结束，第一节就是物理课，当堂安排随堂小测。卷子由课代表分发，一张张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
谢屿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整张卷子的题型，选择、实验大题、电磁感应综合题，题型难度偏高，是老师挑选的培优练习。
他拿起笔，沉下心开始答题。前面基础选择题思路顺畅，落笔很快，写到实验题，仔细核对读数，一步步填写实验结论。
一路做到最后的电磁感应多选，两道选项之间反复权衡，犹豫片刻，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一遍，才敲定答案。
写完整张试卷，抬头看教室前方的时钟，距离收卷还剩下五分钟。他放下笔，从头回头检查，核对计算步骤。余光再次瞥见后排几个人时不时抬头，视线飘忽，只是不敢长久停留。
收卷铃声响起，课代表起身收齐试卷。
卷子收上去，教室里立刻响起小声对答案的声音。陈意第一时间凑过来，压低声音，几个人互相核对选择题选项，遇到答案不一致的地方，当场拿出草稿纸重新推演。
“第三题我选B，你们呢？”赵景棋小声问。
“B。”谢屿点头。
宋林也附和：“一样。”
几个人一路对到最后两道多选题，陈意长叹一口气：“最后两道我错了一道，果然还是掉陷阱里了。”
谢屿安静听着，心里大致估算自己的分数，不出意外，发挥还算稳定。
第二节下课，苏桐清慢慢走到谢屿的课桌旁。她没有拉椅子坐下，只是静静站在桌边，身体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只有谢屿能够听见。
“上周班会之后，在班里的整体感觉还好吗？如果后续遇到任何不舒服、被打扰的情况，随时来办公室找我，不用有顾虑。”
谢屿抬起头，对上苏桐清温和的目光，语气平稳：“嗯，好多了，暂时没有当面的麻烦。”
苏桐清轻轻颔首，眼底带着浅浅的宽慰：“我希望你记住，不用强迫自己快速变好。伤口愈合需要时间，接纳情绪，慢慢来就可以。不用逼着自己立刻变回和所有人一样。”
说完，她没有再多问话，转身走向讲台，准备下一节课的安排。没有追问家庭，没有提起网络流言，仅仅一句简单的关心，便点到为止。
谢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笔杆。从前他很害怕和老师单独谈话，总觉得一旦被班主任单独约谈，就意味着自己是一个“需要特殊关照的问题学生”，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猜测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苏桐清的方式，却不会让他产生这种被当众标记的窘迫。
午休时间很快到来，食堂吃完饭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闭目小憩。窗帘拉上一半，柔和的光线铺满教室，空气安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谢屿没有打算睡觉。他从笔记本夹层里面，小心拿出那张周六赵景棋写的便签。纸张小小的，黑色字迹写着图书馆自习需要带的文具清单，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他看着这个简单的笑脸，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之后小心折好，放回笔记本夹层收好。
“要不要下楼走走？”身旁宋林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周围午休的同学，“教室里闷，楼下香樟道风很舒服。”
谢屿微微一顿，点头：“好。”
两人轻轻起身，放轻脚步走出教室，顺着楼梯下楼，走到教学楼外那条铺满落叶的香樟步道。
秋风缓缓吹过来，枝头枯叶不断飘落，在空中打旋，然后落在地面。脚下厚厚的落叶层，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周没有太多人，大部分学生留在教室午休，整片香樟林安安静静。
两人慢慢并排向前走，步伐不快。
宋林率先开口，目光看向前方连绵的香樟树冠：“你最近放松很多，能看得出来。”
谢屿低头，轻轻踢开脚边一片枯黄的落叶，落叶在地面滚了几圈停下。
他轻声回答：“以前总觉得，和别人结伴走路、一起讨论题目，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要顾及别人的感受，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给别人添负担。现在好像……也还好。”
“朋友之间，不存在‘添麻烦’这一说。”宋林侧头看他，“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常态。你帮我们解难题，我们陪你，是双向的。”
谢屿沉默片刻，没有回话，但是心底默默记住这句话。漫长的岁月里面，他习惯独自承担一切。家里的债务、破碎的家庭，校园里面突如其来的恶意，所有压力全部一个人扛。
他根深蒂固地认定，向别人求助等同于示弱，示弱等于危险，一旦暴露自己的脆弱，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变成旁人闲谈的谈资。
他很难相信，有人愿意不带窥探、不带同情，单纯地选择站在他这边。
两人沿着小路缓步走了一圈，临近午休结束，才慢慢走回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之后，男生们四散分开，一部分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聊天。谢屿原本打算留在看台，拿出习题安静看书，避开喧闹的人群。
结果赵景棋和陈意直接走过来，一人一边轻轻拉他胳膊：“走，一起打半场篮球，不用打得很好，随便玩玩。”
谢屿下意识想要推辞，他几乎不打篮球，动作生疏。
“没事，我们随便打，不用比拼输赢。”赵景棋笑着说。
宋林跟在一旁：“我传球给你。”
盛情难却，谢屿只好跟着他们走向球场。
换上运动鞋，加入半场对抗。谢屿不擅长运球，动作有些笨拙，跑起来气息很快变急促。宋林十分照顾他，拿到球之后，找准机会就把球传到他手里。
谢屿接住篮球，瞄准篮筐抬手投篮，球撞在篮筐边缘弹开，没有投进。
“没关系，再来。”陈意大喊一声。
来回跑动，汗水慢慢浸透校服后背，额角冒出细密汗珠。秋风迎面吹过来，带走燥热。
没有沉重的话题，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少年之间简单的跑动、传球、笑闹。
打了将近四十分钟，几个人跑到看台边上坐下休息，拿出矿泉水喝水。
陈意擦了擦额头汗水，兴致勃勃开口：“我最近找到一部天文纪录片，周末有空可以看，画面超级震撼，讲星系的。”
赵景棋喝了一口水，吐槽：“别提数学作业，周末卷子一大堆，我估计没时间看纪录片。”
几个人随意闲聊，话题停留在习题、纪录片、食堂新出的菜品，没有人提起私群，没有人提起谢屿的家庭，避开所有沉重、敏感的内容。这种相处模式，让谢屿觉得格外安心。
临近体育课下课，几个人起身准备返回教学楼，路上迎面遇上徐知夏。她抱着一叠整理好的资料，看见谢屿，停下脚步，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下周语文要集中默写古诗文，我把所有易错字标注出来了，方便背诵。”徐知夏的声音温和，“我自己整理的。”
“谢谢。”谢屿伸手接过，纸张上密密麻麻标记了容易写错的字形。
“不客气。”徐知夏浅浅一笑，继续往前走。
曾经递面包的尴尬，早就消散。徐知夏懂得把握距离，不会强行给予过度的善意，只用这种克制、恰到好处的方式提供帮助，不会让谢屿产生被冒犯、被同情的压迫感。
回到教室，下午剩下的课程有序推进。自习课，整个教室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后排男生们不再肆无忌惮低头刷手机，大多摊开练习册装样子，偶尔互相递眼神，不敢再有别的小动作。
天色慢慢暗下来，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室灯光全部打开，白光铺满课桌。大家埋头刷题，安静度过两个半小时晚自习。
晚自习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谢屿、宋林并肩走回寝室，晚风更凉。回到宿舍，打开房门，晚风穿过阳台，轻轻掀起窗帘。
谢屿把沾满汗水的校服拿出来，放进洗衣盆清洗。宋林洗漱完毕，擦干净脸上水珠，转头看向正在晾晒衣服的谢屿。
“这周末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教辅书店，我需要买一本化学专题。”宋林说道。
谢屿晾晒衣服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轻轻应下：“好。”
晾好衣服，两人各自回到书桌，拿出习题，安静刷题。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的细碎声响。谢屿低头写物理题，偶尔卡壳，两人便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思路，没有沉重压抑，只有平和安静的陪伴。
时间慢慢推移，临近熄灯。收拾好桌面，洗漱完毕，两人回到上下床铺。宿舍灯光熄灭，只剩下阳台缝隙漏进来微弱的路灯光。
谢屿躺在上铺，睁着眼，静静听着窗外风吹香樟树叶的声音。
他想起今天一整天的所有片段：清晨的温水、赵景棋的错题打印稿、球场奔跑的风、香樟步道的闲谈、徐知夏标注好的默写纸。
流言没有彻底消失，暗处的窥探依旧存在，伤害不会一瞬间抹平。但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再孤身一人被困在所有负面情绪里面。
黑暗里，谢屿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宋林。”
下铺很快传来回应：“嗯？”
“今天，很开心。”
下铺安静几秒，少年温和的声音缓缓传来：“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晚安。”
黑暗包裹寝室，秋风持续拂动窗外枝叶。寒意依旧笼罩深秋，但是风里面，已经藏着一点温柔的暖意。
那些不断飘落的落叶，代表凋零，也代表旧的伤痛慢慢落下，新的生长，正在悄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