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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帖与黑手 陈青书利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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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意思。
陈青书握着那枚青铜密钥,掌心被硌得生疼。那东西像是活了过来,一突一突地,带着胡疤眼残留的体温和……死气。远处巷口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人,步子很急,踏碎积水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瘆人。
不能留尸体在门口。
他几乎没时间细想,弯腰,拽住胡疤眼湿透沉重的衣领,用尽力气将人往铺子里拖。血水混着泥水,在门槛和青砖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暗红痕迹。尸体异常沉重,雨水浸透的棉袍像灌了铅。陈青书咬着牙,额角青筋迸起,后背瞬间被汗水和溅起的雨水打湿。好不容易将人完全拖进铺子,他立刻回身,迅速合上门板,插上沉重的门闩。
“咔哒。”
闩木入槽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里外,像一声惊雷砸在自己心上。
暖阁里,红泥小炉上的陶壶终于发出尖锐的沸鸣,水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陈青书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铺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柜台上那盏孤零零的煤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他和脚边尸体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和满架的古董上。那些瓶瓶罐罐、字画卷轴,在昏黄跳动的光影里,显得陌生而阴森,仿佛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手中那枚不祥之物。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听雨斋”门口。
陈青书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缝。雨声、风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外面低微的交谈。
“血……到这儿……没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北地口音。
“铺子……听雨斋?”另一个声音略尖,像是故意捏着嗓子,“陈家的……”
“搜。”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透着寒意。
紧接着,一只湿漉漉的手开始拍打门板,这次不是胡疤眼那种濒死的挣扎,而是有力、均匀、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叩击。
“砰、砰、砰。”
“陈掌柜,开门,查夜。” 沙哑声音提高了一些,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
查夜?这个时辰,这种天气?陈青书心头冷笑。琉璃厂这块地界,巡警他大都认得,这个点顶多一两个拎着马灯打哈欠的老油子,绝不会是外面这种透着精悍煞气的做派。他迅速扫了一眼铺内。胡疤眼的尸体就躺在门后不远,血还在慢慢洇开。这根本藏不住。柜台、货架、桌椅……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来不及处理。
他的目光落在了通往内院的那道棉布帘子上。后院是他起居的地方,有个小仓房,堆着杂物。
来不及了。拍门声加重,变成了不耐的捶打。
“陈青书!开门!再不开,撞了!”
陈青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快速将青铜密钥塞进贴身的衣袋,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肋骨。然后,他走到胡疤眼尸体旁,蹲下,在那浸透血水的破烂衣衫里快速摸索。除了几个湿透的铜板和半包霉变的烟丝,别无他物。但当他手指触到对方后腰一处略微硬挺的补丁时,微微一顿。
他指甲用力,抠开那几乎要被血泥糊住的补丁线脚,从里面扯出一小卷东西。入手是某种极薄、韧性颇佳的皮质,被水泡得有些发软,但未曾破损。来不及看,他立刻将这皮卷也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脸上努力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点被吵醒的不悦,走到门前。
“谁啊?大半夜的,下这么大雨……”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抽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道缝,一股更大的湿冷气息便混杂着外面雨夜的腥气涌了进来。同时,一只穿着黑色牛皮短靴、沾满泥泞的脚,毫不客气地卡进了门缝。
陈青书顺势将门完全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深色短打,但布料扎实,裁剪利落,绝不是苦力的打扮。当先一人,四十上下,面皮焦黄,一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像是鹰隼,正上下打量着陈青书和他身后的铺面。他左边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飘忽,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右边那个略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很宽,骨架粗大,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
开口的是那焦黄面皮:“陈掌柜,打扰。追个贼,跑到这片不见了,看见血迹到你门口,可曾听到什么动静?”他说话倒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探究和那隐隐绷着的劲头,瞒不过陈青书的眼睛。
陈青书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一丝惶惑:“贼?动静……哦,刚才好像是有人砸门,又急又响,我还以为是哪家醉汉。这雨大,我也没敢立刻开,听着没声了,还以为人走了。怎么,是贼?受伤了?”
他侧开身子,让出门内的景象,也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三人的视线下。这个动作看似坦然,实则巧妙——对方能一眼看清门后附近的情况(暂时被他的身体和阴影挡着,看不见尸体),同时也表明自己“心里没鬼”。
焦黄脸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柜台、货架、地面,尤其在门口附近青砖上那尚未完全被拖拽痕迹覆盖的零星喷溅血点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接陈青书的话茬,反而问:“掌柜的一个人?这铺子就您照看?”
“是,家父早年出门未归,就小子一人守着祖业。”陈青书答得顺畅,这是事实,琉璃厂的老人都知道。
“能进去看看吗?那贼可能翻墙进去了。”焦黄脸说着,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那精瘦汉子,袖子里右手似乎动了动。
陈青书心往下沉。他知道,只要让这些人进来,胡疤眼的尸体绝对瞒不住。一旦发现尸体,自己就是最大嫌疑。这三人来历不明,但绝非善类,到时候是报官还是私了,都由不得自己了。报官?看他们这做派,恐怕官面上也有人。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胡疤眼临死前那句话里的四个字——“外八门”。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警惕,身体却并未强硬阻挡,只是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几位……看着眼生,不像是咱们这片区的巡警老爷。这深更半夜,要进铺子搜查,总得有个说法。铺子里虽不值什么,但也是祖传的生意,有些东西娇贵,磕碰不得。要不……几位报个字号?或者,我去隔壁请两位相熟的巡警大哥过来,一起看看?也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点出对方身份可疑,又搬出“相熟的巡警”来稍作震慑,同时留了余地——不是不让看,是要按规矩来。
焦黄脸的眼睛眯了一下,盯着陈青书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陈掌柜年纪轻轻,倒是谨慎。字号嘛……‘过山风’,听过吗?”
过山风?陈青书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江湖上某个以手黑、记仇出名的绺子(土匪团伙)常用的报号吗?他们主要在关外和直隶北边山林活动,怎么跑到京城琉璃厂来了?难道胡疤眼惹上的是他们?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恍然和忌惮,语气软了下来:“原来是……风字头的朋友。失敬。既然是追贼,那……请进吧,只是千万小心些器物。”他让开了路,但身体微微侧着,手看似无意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多宝阁,指尖在一只清中期粉彩小碟的边缘极快地拂过。
在他的“眼”里,那小碟上原本淡薄的“宝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这是他最近才发现“阴阳瞳”的一种微弱应用——对极度贴近的“气”的轻微扰动,能有些许感应,类似于水面的涟漪。他想试试,这些人身上,有没有带着“特别”的东西。
焦黄脸当先迈入,精瘦汉子和铁塔般的胖子紧随其后。三人一进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铺面更显逼仄,一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廉价烟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冷硬气味弥漫开来。
焦黄脸的目光再次扫视,这次更仔细。他看了看地面,血迹在门内不远处似乎变得凌乱,然后……延伸向柜台后方。他踱步过去。陈青书的心提了起来,柜台后面虽然看不见尸体,但血迹的指向太明显。
就在这时,那精瘦汉子忽然“咦”了一声,凑到靠墙的一个货架前,指着架子下层一个卷缸里插着的几幅泛黄字画:“老大,这有点意思。”
焦黄脸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陈青书也看了一眼,那是他前几天收的一批“烂货”里的一幅残帖,卖家说是祖传,但他看笔法软嫩,纸张做旧痕迹明显,是民国初年坊间常见的仿明代假货,没什么价值,随手塞在那里。
精瘦汉子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残帖抽了出来,就着灯光展开。帖子很残破,边缘焦黑缺损,纸张脆黄,上面墨迹暗淡,是几句佛经,字写得只能说工整,毫无神韵。
“你看这纸质,这烟熏火燎的痕迹,”精瘦汉子用手指捻了捻纸张边缘,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眼神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还有这墨色沉黯……老大,这像是‘雷火旧物’啊。”
焦黄脸闻言,走过去接过残帖,仔细看了起来,手指也在纸张上摩挲。
陈青书心中一动。“雷火旧物”?这是个很偏的行话,特指那些经历过巨大灾劫(如雷击、火灾、兵燹)而残存下来的古物。这类东西在某些特定圈子里,被认为带着“破煞”、“见证”的意味,有时甚至被用作一些邪门外道的材料,价格波动极大,真假难辨,正经古董商一般不碰。这精瘦汉子,倒是个懂偏门的。
“有点意思。”焦黄脸看了半晌,点点头,将残帖卷起,很自然地拿在手里,然后看向陈青书,“陈掌柜,这帖子,什么来历?卖不卖?”
陈青书做出犹豫的样子:“这……是前几天一个破落户抵债来的,说是祖上佛堂火劫后剩下的,我看着残缺得太厉害,也没什么名家款识,就扔那儿了。几位要是感兴趣……”
“开个价。”焦黄脸打断他,语气平淡,但拿着帖子的手没松。
“这……您也看了,就一残件。给……五块大洋?”陈青书故意报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格,试探对方。
“成交。”焦黄脸出乎意料地干脆,朝那铁塔般的胖子抬了抬下巴。胖子默默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放在旁边的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焦黄脸将残帖塞进自己怀里,目光再次扫过铺子,尤其在通往后院的帘子方向停顿了一下,但最终,他脸上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陈掌柜,今晚打扰了。那贼可能真的跑别处去了。这帖子,我们就当结个缘。”
说完,他竟不再提搜查之事,转身就往外走。精瘦汉子和胖子立刻跟上。
陈青书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几位好走,雨大路滑。”
三人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
陈青书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他快步走到柜台边,看着那几块大洋,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确定脚步声的确远去了。
他们真是为了那幅假残帖?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找个由头下台阶?那个精瘦汉子,是真的看上了帖子,还是……陈青书回想起他抽帖子时,袖子里右手那不易察觉的动作,以及他嗅闻纸张时,鼻翼细微的翕动。
他走回胡疤眼尸体旁。现在,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麻烦。
他费力地将尸体拖到后院,暂时用油布盖好,塞进柴堆缝隙。雨水能冲刷掉前院的血迹,但屋里的痕迹需要仔细清理。等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微微泛亮,雨也终于小了些,变成冰冷的雨丝。
回到前铺,陈青书点亮更多的灯,疲惫地坐在太师椅上,这才有功夫拿出怀里那两样东西。
青铜密钥依旧冰冷,上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复杂,看久了竟有点头晕。他将密钥小心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卷从胡疤眼身上取出的皮质物。
在干燥的布上轻轻展开。皮子呈暗褐色,很薄,触手柔韧,似乎经过特殊鞣制,防水性极佳。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些图案,还标注着几行小字。
不是地图,更像是一种……结构示意图。
图分为三部分。左侧画着一个多层套叠的方匣,结构极为繁复,旁边小字标注:“九龙枢机,八窍连环”。中间是一幅看似山水地形的简图,但山脉走向古怪,中间标着一个红点,旁边字迹模糊,隐约有“巫……地脉……眼”字样。右侧则是一些扭曲的符号和类似星象的标记,完全看不懂。
而在皮卷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印记。
那是一个图案: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的位置,被一个奇特的、像是钥匙又像是短刃的符号贯穿。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陈青书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冲进内室,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扁长木匣。他的手有些发抖,解开油布,打开木匣。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柄颜色深暗、似木非木、似铁非铁的短尺,长约一尺二寸,是古时工匠用的矩尺样式。这是父亲失踪后,除了那个黄花梨拜匣,留下的唯一一件“特别”的东西。他小时候见过父亲用它,但从不知道用途。
他将矩尺拿起,翻到背面。
在矩尺背面的末端,刻着一个与皮卷上一模一样的印记——被钥匙贯穿的眼睛。
只是,尺子上的这个印记,更加古拙,线条因常年摩挲而略显光滑,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的漆痕,仿佛是某种古老血誓的遗留。
陈青书的手指抚过那个印记,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与此同时,他怀里的那枚青铜密钥,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
“爹……”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矩尺、皮卷、密钥之间来回移动。
胡疤眼、过山风、密钥、皮卷、神秘的印记、父亲留下的短尺、还有那个打不开的黄花梨拜匣……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二十年。
原来,从他五岁那年父亲消失在庚子年的烈火与枪炮声中开始,有些东西,就从未真正远离。
窗外的天色,在连绵秋雨之后,终于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青书知道,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