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八门的寻宝生涯》悟空小子

1、夜雨惊钥 夜雨惊钥，

　　光绪二十六年秋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半个京城的天空都舔成了暗红色。陈青书那时才五岁，被娘死死搂在怀里，躲在菜窖深处，还能听见头顶传来的爆裂声、哭喊声，还有那种他长大后才明白是什么的、洋枪齐射的脆响。空气中满是焦糊和一种铁锈般的腥气。爹在那天清晨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句“看好铺子，守着那个黄花梨拜匣”，就再也没回来。
　　二十年过去了。
　　民国九年的北平，秋风已带了刺骨的凉意。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厂“听雨斋”的青瓦上，又顺着檐角连成串珠，在昏黄的灯笼光里闪着冷冽的光。铺子早早打了烊，沉重的榆木门板紧闭，将湿寒与市井的喧嚣隔在外头。里间暖阁，红泥小炉上坐着把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鸣。陈青书披着件半旧的藏青夹袍，就着明亮的电灯光，用一把细软的驼毛刷，轻轻拂拭着手中一只明万历青花山水人物莲子罐。罐身莹润，笔意洒脱，是件开门到代的好物件。可他眉头微蹙，目光焦点并不全在精美的画片上。
　　在他的“眼”里，这罐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如烟似雾的“白光”，那是器物本身精良、传承有序的“宝光”。但在罐底一圈不起眼的磕碰旧痕处，却缠绕着几丝难以察觉的“灰气”，滞涩不安。这“灰气”他见过类似的，往往出现在一些曾长时间埋于阴晦之地，或经历过极大怨愤之事的器物上。这罐子的前任主人，是前清一位获罪抄家的贝勒……
　　突然，一阵急促、沉重又凌乱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最后戛然停在铺门外。不是寻常顾客的步履。陈青书动作一顿，耳朵微微一动。紧接着——
　　“砰！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拳头乃至身体重重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和呛咳。
　　“开……开门！陈……陈掌柜……” 声音嘶哑破裂，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急切。
　　陈青书心头一凛。他认得这个声音，是前几日曾在隔壁茶摊跟他搭过讪、兜售过一块“土沁可疑”古玉的江湖汉子，姓胡，行里人称“胡疤眼”，眼力寻常，但消息颇为灵通，常在底层古董贩子和盗墓贼之间混迹。
　　深更大雨，这般动静……
　　他迅速将莲子罐小心放入铺了软缎的匣中，盖好。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吹熄了暖阁的灯，只留外间柜上一盏小灯，然后悄步走到门后，侧耳细听。雨声哗啦，砸在石板街上。门外那喘息声更弱了，砸门声也停了，只剩下一种不祥的、身体缓缓滑倒倚靠在门板上的摩擦声。
　　“胡爷？”陈青书压低声音问。
　　门外传来模糊的气音，带着血沫翻涌的嗬嗬声：“钥……钥匙……给……给你……‘九龙’……‘八门’……聚……天机……开……生死……劫……”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彻底瘫软倒地。
　　陈青书再不迟疑，猛地抽开门闩，拉开一扇门板。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门槛外，胡疤眼蜷缩在泥水里，满脸血污混杂着雨水，胸口一个可怕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将身下的积水染成暗红。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开始散开，一只满是血污泥泞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着，伸向门内。
　　陈青书蹲下身，手指迅速探向其颈侧，脉搏已微不可察。他目光落在那只紧攥的手上，用力掰开冰冷僵硬的手指。
　　一枚沾满血污、冰冷沉甸的青铜物件，落入陈青书掌心。形状古拙，似钥非钥，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他从未见过却又觉得莫名眼熟的诡异纹路。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青铜纹路的刹那——
　　眼前猛地一黑，随即炸开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不是画面，是感觉：无尽的黑暗、逼仄的窒息感、金属摩擦的刺耳尖鸣、难以形容的腥腐之气、还有一股浩瀚、古老、冰冷、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的恐怖威压，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模糊的龙形嘶吼……
　　“呃！” 陈青书闷哼一声，头痛欲裂，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贯穿了太阳穴。“阴阳瞳”被动激发，且反应前所未有的剧烈。他踉跄后退，背靠门板，大口喘息，雨水冲刷在脸上，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再看向掌心那枚青铜密钥，在其表面，他“看”到了浓郁得化不开的、如实质般的“黑红交杂之气”，翻滚涌动，其中还纠缠着几缕刚刚消散的、属于胡疤眼的绝望与惊惧的“残念”……
　　而胡疤眼，已然气绝，眼睛仍死不瞑目地瞪着铅灰色的雨夜苍穹。
　　远处，隐约有杂沓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快速奔来，踏破雨夜死寂。
　　陈青书握紧手中那枚滚烫又冰寒的青铜密钥，看着门外胡疤眼的尸体，又回头望了一眼漆黑静谧的铺子深处，那里供着爹临走前提到的那个从未打开过的黄花梨拜匣。
　　风雨如晦。
　　他知道，自己守着听雨斋、鉴定古玩、看似平静的日子，在这一夜，被这枚染血的密钥，彻底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