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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息 程阙华第二 ...

  •   程阙华第二天到演武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云层刚被日光烧出一道极细的金边,像墨汁在纸面上被水浸开的边缘,颜色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她走到甲字一号台边的时候,石栏上已经放着一样东西了,一根细线,和昨天那根编法一样,长度也差不多,但线头的结比昨天多绕了一圈,收得更紧。细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字,只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弯腰把细线拿起来,线体比上一根软一些,像是用前一根试过之后做了调整。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然后从袖袋里抽出昨天那根细线,对比了一下。两根线的编法一致,但长度差了大约一指,新这根正好比旧的多了一小截收尾,系上去的时候可以多绕半圈,让结的位置更贴近手腕内侧的骨头。她把这根新的系在了右腕上,在银线覆盖区域的上缘打了一个结。结扣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线收紧的触感,带着一层薄而持续的压迫感。

      她走上台,凝出白刀。今天她打算先什么都不想,只是挥刀,让身体重新熟悉那个动作。第一刀弧线走完的时候边缘是平的。第二刀也是平的。第三刀的时候她把“留住三息”这个念头放进去,像昨天那样放在那里,没有去想具体的画面,只是让那个念头本身存在。弧线走完的时候银色的波动从边缘开始扩散,扩散到弧线的中段,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弧线往回收,收进刀身。她感觉那道波动在刀身里面走了大约两息半,然后在第三息到来之前散掉了。

      她收刀,看着刀身上那层正在消散的银色光泽。右腕上那根新细线的结在收刀的同时轻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她握刀时肌肉的收紧牵动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结的位置——它和银线边缘之间的距离在收刀的时候缩短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她重新摆好姿势,这次她在挥刀之前先把手腕转了一下,让细线结的位置贴得更紧。弧线走完的时候波动在刀身里持续了将近三息,然后停了。

      她收刀,站在台上。站在台边。季云昭在她收刀的时候已经走过了演武场的入口,手里端着两只碗,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他走到台边把粥碗放在石栏上,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今天的第一刀怎么样。”

      “第三刀留住了。”

      “三息?”

      “三息。”

      季云昭把粥碗放下来,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灰色发带末端的银线结照得透亮,“那第四刀呢。”

      “不知道。第四刀没试。”程阙华从台上走下来,端起石栏上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还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缩。她把粥碗端在手里,靠石栏站着,“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半盏茶。”季云昭说,“编完那根线之后睡不着,就过来了。”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腕上那根新细线的结,结的位置比她预想的紧一些,像是被仔细调整过的。“你为什么要把结多绕一圈。”

      “上一根的结在你握刀的时候会松开半圈。这一根绕紧了,松不了。”

      她低头看了那个结两息,然后喝完了碗里的粥,空碗放在石栏上。“今天下午我打算去找沈掌柜,查天璇世家那一笔文书转调费的明细。”

      “我跟你一起。”

      程阙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用去藏经阁?”

      “今天不用。”季云昭把空碗端起来叠在她的碗上面,“我已经把华胥界世家关系的旧档翻完了,剩下要查的东西都在归墟阁。”

      那天下午两个人走的是上次那条路。山道两侧的矮松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一些,新叶从老枝上冒出来,把去年冬天留下的枯针挤到了一边。他们走到渡口的时候老船夫正在岸边整理船绳,看了他们一眼,“去城南?”

      “去城南。”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河岸两边的农田已经翻过了,新翻的土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整齐地排列着。程阙华坐在船尾看着水面上的波纹,季云昭坐在她对面,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城南的街道上人不多,几家铺子门口有人在扫地,归墟阁巷子口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一层,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带出湿润的绿色痕迹。

      沈掌柜坐在内室里,面前搁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像是正在歇晌。他看见程阙华和季云昭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把桌上的花生碟往旁边推了推,“你们是来问那笔‘文书转调费’的。”

      程阙华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知道那笔钱。”

      “功过录上记的那笔。”沈掌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笔钱的记录我见过,不是程氏的功过录,是天璇世家的内部账册里抄出来的。转调费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用途是雇人把一批从程氏收缴的卷宗运出天璇世家。”

      程阙华坐在桌边,“运到哪里去了。”

      沈掌柜把茶杯放下来,“运到城外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接手的人收了钱,把卷宗运走之后就消失了。”

      “那个人后来出现过吗。”

      “没有。”沈掌柜说,“但卷宗到了谁手里,从账册上查不出来。那笔钱的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够雇一个中等的运队,不至于引人注意。”

      程阙华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把那份功过录里关于“文书转调费”的那一页折角的印痕和沈掌柜刚才那句话放在一起,中间像有一条细线,她还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它只是暂时还没把两端连起来,但它的存在不会因为看不清就消失。“那批卷宗里面有没有一份手记。”

      沈掌柜看着她,“你是不是拿到了一份缺了最后一页的手记。”

      “是。”

      沈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那批卷宗里确实有一本手记。但运走的时候它就是缺页的。最后一页在运走之前就已经被人抽走了。”

      程阙华坐在桌边,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碟花生的边缘。“抽走它的人是谁。”

      “谢天枢本人。”沈掌柜说,“当时程氏的卷宗收归璇玑堂,他在入库之前先过了一遍,那批里有一本他单独抽出来看了,看完之后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收走了。剩下的部分才让人运出去。”程阙华听着他把这句话说完。

      “为什么不让别人看到那页。”

      “那页上写的不是怎么用刀,是为什么用刀。”沈掌柜说,“谢天枢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原因。”程阙华从椅子上站起来,“那页现在在哪里。”

      “在他的书房里。”沈掌柜说,“如果你要拿回来,就得去天枢城。但不是走上次那条路。”程阙华站在桌边,“走哪条路。”

      沈掌柜看了她一眼,“从璇玑堂主殿正门进去。白天,不用藏。”

      程阙华在回去的船上没有说话,河水在船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坐在船尾看着河岸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暗,天际的云层从淡金色过渡到浅紫色,再过渡到灰蓝,然后暗下去。季云昭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船到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船夫把船绳系回木桩上,“天黑路不好走,你们当心。”

      回去的山路上只有两个人走路的脚步声,程阙华走在前面,季云昭跟在后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断断续续的光斑。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白天从正门进去,你觉得呢。”

      季云昭走上来和她并排,“如果能进得去。他抽走那页,说明那页上写的东西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你怕他。”

      “我不怕他。”季云昭说,“但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放了十几年没销毁的东西,说明那页纸对他有用,也可能已经暴露在风险中。不管是什么,他随时可能再动它。那就赶在他动之前。”

      程阙华继续往前走。她感觉到右腕那根细绳在她握拳的时候收紧了。她放慢了步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翻开手记,翻到那页被撕掉的最后一页留下的残余部分。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切口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翻到倒数第二页,把那个浅指甲印和切口的位置放在一起对比。指甲印的位置正好在切口起点靠下大约一指的位置,像是有人在撕掉最后一页之前先用指甲在那里按了一下,作为起手的标记。她合上手记,把它放回柜子里,和那本《文华入道·通解》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纸,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木和干土的气味。灰羽毛的鸟蹲在窗台边缘,脚边放着一小片浅灰色的羽毛,羽毛末端编了一个结,和她右腕上那根细绳的结一样。她伸手把窗纸推开了一掌宽,那鸟没有飞走,歪了歪头。

      “明天帮我带句话。”她隔着一掌宽的窗缝说,“后天,我打算从正门进去。”那鸟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从窗台上飞走了,羽毛的末端在夜风里扬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程阙华把窗纸合上,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右腕上那根细绳的结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到窗外最后一点扑棱声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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