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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留得住 程阙华第二 ...

  •   程阙华第二天醒的时候窗纸已经亮了。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右腕——那根细绳还系在原位,结没松。她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绳结的边缘,确认它没有移位,然后下了床。

      她出门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了动静。慕青棠的门开着,她正背对着门在灶台边搅什么东西,锅里的粥在翻着细碎的白泡。程阙华走过她门口的时候她头也没回,“今天粥里加了百合。你演武场回来再喝,我先给你温着。”

      程阙华在门口停了一步,“好。”

      她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发现甲字一号台上有人。闻溪站在台中央,掌心青火亮着,正在练一套近身拍击的动作——她压低了重心,双手交替前送,掌心的青火在空中留下两道半透明的光痕,像水波被折断后剩下的残影。她看见程阙华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停手,把最后一套动作练完才收了青火。

      “你今天早上有课?”闻溪从台上走下来。

      “没有。练文华入道。”

      闻溪在台边站定,“你昨天练的成果怎么样了。”

      “有时候留得住,有时候留不住。”

      闻溪把手腕上残余的青火收干净了,“那今天留得住的时间会比昨天长。”

      程阙华走上台,没有接话。她把白刀凝出来握在手里,先闭着眼站了片刻,把昨天写在纸上那行“后山新叶”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注意力从那个画面本身移开,移到了画面留下的余感上——那个感觉在新叶的颜色和枯枝的灰褐之间有一种过渡,像从旧到新之间并不总是有一道边界线。她顺着那个余感挥出了白刀。弧线走完的时候边缘的银色光泽波动了大约两息,比她昨天练的任何一刀都久。第二刀的时候她想了那页被撕掉的手记,没有想它的内容,只是想象那张纸的边缘——平整的切口,没有毛边。弧线走完之后,表面那层波动持续的时间和第一刀差不多。她画了第三刀,什么也没想,弧线边缘的银色是平的。

      她收刀,站在台上没有动。闻溪站在台边,“刚才第一刀和第二刀弧线上的银光在动。”

      “第一刀动了多久。”

      “比第二刀长半息。”

      程阙华把刀垂下来。她站在晨光里,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右腕上那根细绳的影子投在了青石地面上,和她的脚的影子连在一起。她看着那道影子,然后重新把刀抬起来,这次她没有想任何画面,也没有想任何页纸,她想起了昨天傍晚她在后山梅林空地上用细枝划的那条线——一根直线穿过圆心。那个动作本身没有意义,但她记得她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手是稳的,没有犹豫,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她顺着那个记忆中的动作挥出了第四刀,弧线边缘的银色光泽在走完的那一瞬间波动了一下,然后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被松开之后还在持续抖动一样,波动从弧线边缘往刀身方向收回来,贴着刀身表面继续走了大约一息才停。

      闻溪在台边看着那层波动的余迹,“你第四刀在想什么。”

      “在想前天傍晚在后山划的一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

      “一条穿过圆心的直线。”

      闻溪没有再问,她把目光从刀身上移开,“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来。”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深青色的衣摆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程阙华站在台上把白刀收了,走到石栏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第四刀留到刀身上了。”她看着那行字被日光晒干,然后折好放回袖袋里。

      那天中午程阙华去食堂的时候,慕青棠已经占好了位置。桌面上放着六只空碗排成一排,但只坐了两个人——慕青棠和褚元。褚元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碗面,面已经吃了一半了。他看见程阙华过来,把筷子上那箸面赶紧吃了咽下去,“程师姐。”

      程阙华在他对面坐下来,慕青棠把一只粥碗推到她面前,“温着的,百合粥,我早上说的。”

      程阙华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正好,百合的甜味很淡,在舌面上散开之后留了一层持续的余味。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你今天上午练了没有。”

      褚元把筷子放下,“练了。练的是收刀的时机,从侧面切进去之后什么时候停。”他顿了一下,“我今天停的位置比昨天稳。”

      “那就行。”

      褚元的耳朵没红,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符纸课。”他走了。

      慕青棠等他的背影走出食堂门口才开口,“他今天比昨天稳了,闻溪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可以不躲着看了。”程阙华喝了一口粥,“他在进步。”

      “对。而且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进步。”慕青棠把碗碟摞好,“你早上练得怎么样。”

      “第四刀留得住。”

      “留到刀身上了?”

      “留到刀身上了。”程阙华说,“弧线走完之后那层波动没有停,从弧线边缘收回来贴着刀身继续走了一息。”

      慕青棠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明天试试能不能留到两息。”

      程阙华把粥碗放下来,“行。”

      下午程阙华没有去演武场。她在屋里把那本手记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的切口处,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那道切口的边缘。她把纸页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发现切口的边缘有一层极浅的压痕,像是裁切的时候纸页下面垫了什么东西。那层压痕不是均匀的,在靠近纸页底部的位置,有一小段比别处更深,像是垫在下面的东西表面有一道凸起的线条。她把纸页放平,用指尖沿着那道更深的压痕走了一遍,压痕的形状是一条曲线,像是一个弧的一小段。她不知道这个弧线是什么,但它出现的的位置和形状,让她想起了廊柱底座石面上那道磨损的缝隙。她把那张纸页上那一段压痕的形状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合上了手记。

      窗台上有扑棱的声音。她侧过头,那只青羽雀蹲在窗台边缘,脚边放着一片浅灰色的羽毛,和上次一样,但这次羽毛的末端没有编结。程阙华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隔着一层窗纸,“今天不需要带字条。”

      那鸟抖了一下翅膀,像是在听。程阙华想了一下,她站在窗纸后面说:“你主人的发带银线,最近绕了多少圈。”

      青羽雀歪了一下头,然后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表示它听到了。它没有飞走,继续蹲在那里。程阙华等了几息,没有等到更多的回应,伸手轻轻推开了窗纸,它没有飞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她又看了它几息,然后退后一步,把窗纸重新合上了。那鸟在窗外蹲了片刻,然后抖了抖翅膀飞走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窗台边缘一粒细小的灰尘拂到了半空中,日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

      晚上程阙华坐在灯下把那本手记又翻了一遍,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指腹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指甲印,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按过那个位置,没有用力,只是简单地在那一页上停留了一下。她把那页纸翻过去,看到手记的最后一页(也就是被撕掉的那一页留下的残余部分)。她把两页纸的边缘对齐,那个指甲印的位置正好在最后一页被撕掉之前可能存在的对应位置附近——像是有人在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那个地方按了一下,然后才翻过去的。她不知道那个指甲印是谁留下的,但她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她吹了灯躺下的时候,右腕的银线边缘已经延伸到了肩关节附近,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被一层极薄的银色覆盖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片银线上,把那一层银色照成了半透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隐约透出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根细绳贴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她到演武场的时候,季云昭已经到了。他没有站在台上,站在台边的石栏旁,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细线——比昨天那根更长一些,编法也更密。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细线卷好放进了袖袋里。“今天练什么。”

      “练留住文意的时间到两息。”程阙华走上台,“你昨天晚上又编了一根?”

      季云昭把袖袋里的细线露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昨晚睡不着,随手编的。”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子时之后。”季云昭说,“你没睡之前我没睡。”

      程阙华站在台上,把白刀凝出来握在手里。季云昭站在台下,他站的位置离台边很近,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浅灰色的发带末端和他手里那截细线的颜色叠在了一起,像一小段被延长了的光。程阙华站在台上看着面前的那片空台面,在脑子里把“留住两息”的想法放进去,然后握住刀——这一次她没有想任何画面,只是把那个念头放在那里,像把一本书放在桌面上一样,松了手让那个念头自己待着。她顺着那个念头挥出了白刀。弧线在走完的那一瞬间,边缘的银色波动持续了比昨天更久的时间,她数着那些波动从弧线边缘往回收,收进刀身,沿着刀身表面继续走,一直走了大约两息才完全停下。

      她收刀的时候看着刀身表面那层最后消散的银色余迹,在台面上站了大约两息没有说话。季云昭在台下看着她的刀身上的余迹,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右手,银线在刀收进之后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了。

      “留住了。”

      程阙华从台上走下来,走到石栏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袖袋里。“明天留三息。”

      她侧过头看向季云昭,他站在台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浅灰色的发带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之后露出了一小截编得比发带其他部分更紧的银线。程阙华开口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编的那根细线,能给我看看吗。”季云昭把袖袋里那根细线掏出来递给她。程阙华接过来,细线的编法比昨天那根更密,线头收得平整,长度刚好够绕两圈。她把细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靠近末端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结,结的形状和她昨天系在手腕上的那个一样。她把细线递还给他,“留着。明天用。”

      季云昭接过去放回了袖袋里,“明天早上带过来。”

      程阙华转身走下了石栏,日光落在她肩上的时候她侧过头,“你今天早上吃了没有。”

      “还没有。”

      “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的粥还有。你现在去还来得及。”她说完继续走了。

      季云昭站在台边,手里的细线已经收进了袖袋,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演武场门口。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右手抬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那根细绳还系在手腕上,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季云昭看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地面上那道被影子拉长的线,然后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那根细线还缠在他的指间,冰凉而紧致,线头的结被打得整齐,是他编好之前反复收紧过的。他走过了食堂门口。那根细线他编了大半个时辰,编完之后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才把它收进袖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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