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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算 程阙华醒的 ...

  •   程阙华醒的时候窗纸上还是黑的,刚过寅时。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白露那句“别让它窜过你肘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坐起来。右腕印记已经彻底凉了,皮肤表面摸上去和周围没有温差。她把袖口卷起来看了一眼,中心那粒赤色又缩了一圈,边缘的浅褐色区域扩大到了约一枚铜钱大小,像一圈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她把袖口放下来,穿好衣裳,把那根新朱红发带系紧。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上的灯还暗着。丙字巷没有人,连隔壁慕青棠的门缝里都是黑的。程阙华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在墙根底下看见了那根浅灰色的羽毛——还在那里,没有被风吹走。她没有捡它,从旁边绕过去了。

      演武场甲字一号台周围已经有人了。不是无缺宗的人——看台东侧那个角落坐着三个穿青灰色长衫的,中间那个矮个子圆脸,袖口宽大,手里攥着一把竹签。沈青崖已经到了。她坐在看台上,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像是一张摊开的卷宗。她看见程阙华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的竹签翻了一下,速度很慢,匀速。

      程阙华走到台上右翼的位置站定,没有凝刀。她在等。沈青崖坐在看台上翻完了卷宗的最后一页,然后把卷宗收起来放进袖口,站起来朝台上走来。她走到台中央的时候把手里那把竹签在台面上磕了一下,磕齐了,然后抬头看着程阙华。

      “你们昨天那两场的打法我算过了。”

      程阙华看着她,“算出来什么了。”

      “第一场对神机府,你画了七刀,其中六刀没有走完整圆。第二场对赤凰宗,你画了十一刀,其中十刀走完了整圆。”沈青崖把竹签在手心里翻了个个,“你今天如果对上天机阁,你的画圆频率应该是每一轮攻势画两到三刀。原因很简单,你的印记需要时间散热,打赤凰宗的时候你已经到上限了。”

      程阙华看着沈青崖手里那根被她翻过来转过去的竹签,没有否认。

      沈青崖也没有等她否认。她把手里的竹签在台面上又磕了一下,“今天我不打算打满三场。我算了一下你们队的攻防节奏,打满三场我要消耗太多阵眼材料,下一轮不好打。所以今天的策略是速战速决,最多两轮分胜负。”她转过身走回了看台。

      慕青棠从演武场入口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沈青崖往看台上走,“她跟你说了什么?”程阙华把白刀凝出来,“她说她最多打两轮。”

      “两轮?”慕青棠把符纸从袖袋里抽出来夹好,“她这么自信?”

      “她是算过了。”程阙华说,“她算了我们每个人每场用了几次招式、间隔了多久、印记的温度什么时候上的限。”她把白刀横在身前,“她算得准。但我也看见了她的竹签怎么转的。”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其余四人也到了。闻溪走到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褚元站在中段开始比划走位,季云昭走到右翼的时候把发带末端银线的结重新绕了一下,绕松了半圈。沈惊澜最后到,双剑已经出鞘了,一长一短。他站到台上中央扫了一眼看台方向,“天机阁的打法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他们不是靠攻防取胜的,是靠算。算你的步幅、算你的灵力消耗、算你的视线死角。”他看了所有人一眼,“你们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别让他们算到你们下一步。”

      裁判令旗落下来的时候程阙华看见沈青崖的手动了。她没有抛阵盘,没有铺阵眼,只是把手里那把竹签往台面上撒了一下。十二根竹签落在青石台面上,各自落的位置不一样,有的立着,有的躺着,有的在滚动。程阙华盯着那些竹签看了半息——它们落地的位置不是随机的,十二根竹签覆盖了台面上十二个方位,把整个比试台分成了十二个区域。

      慕青棠第一张符纸落地的时候,青白色的光膜铺开了,但光膜铺到第三个区域的时候忽然暗了一瞬。程阙华看见那片区域的地面上有一根竹签刚刚停下,停的位置正好在光膜扩散路径的正中间。那根竹签的尖端压着一道极浅的灵力线,像是提前埋好的。慕青棠的光膜被那根灵力线卡了一下,慢了大约三分之一息。就这三分之一息的空档,天机阁第二个人动了——不是沈青崖,是站在她侧后方的那个高个子青年,陆尘。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块薄薄的阵盘。他把阵盘往台面上一按,半透明的符文从阵盘边缘向外扩散,像水面上同时荡开的几圈涟漪。那些符文扩散的速度不快,但方向精准——每一条都避开了地面上沈青崖撒下的竹签,从十二根竹签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

      闻溪从正面迎上去的时候踩到了一根躺着的竹签。竹签在她脚下碎成了两半,但碎裂的同时有一道细小的光从碎裂处往上弹了一下,正好打在她脚踝内侧。不疼,但那道光弹上去的时候闻溪的右脚在落地时偏了半寸。她落地之后重心歪了一点,掌心的青火递出去的时候角度偏了,擦着陆尘阵盘的边缘飞出去落在台面上,没有碰到任何符文。

      褚元从侧面切出去的时候也踩到了一根竹签。那根竹签倒着靠在台面的石缝里,他踩上去的时候竹签往侧面滑了一下,他的脚跟着滑了半寸。那一滑让他的匕首慢了半拍,从他习惯的切角变成了偏移了约两指的路径,停在了天机阁阵型的边缘。他没有碰到阵盘。

      程阙华站在右翼位置看见了全局。沈青崖那十二根竹签撒下去的时候已经算好了——每一根的位置都卡在他们六个人习惯的落脚点上。慕青棠习惯从右往左铺符纸,她落脚的第一根竹签在右侧起手位置。闻溪正面冲刺的轨迹上有一根躺着的竹签。褚元侧面切进的时候他的落脚点在石缝边上那根倒插着的竹签正上方。季云昭游走的路径上还没有人踩到,但程阙华看见季云昭面前的第三块地面上有一根竖着的竹签,正在缓慢地朝一个方向偏转,像指针在找北。

      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沈青崖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沈青崖手里还剩最后一根竹签,她没有撒出去,捏在指间。程阙华的白刀画了一个圆,弧线从她身前展开的时候灵力没有走满,只走了半圈就停了。那半圈切在面前两根竹签之间,没有碰到竹签本身。沈青崖手里的最后一根竹签在那半圈停下的同时从她指间弹了出去——落点正好在程阙华右脚前半尺。那根竹签落地的时候没有碎,没有弹光,它立在那里,竖直的,像一根被种进土里的幼苗。

      程阙华低头看了那根竹签半息。

      第二波攻势紧接着到了。陆尘的第二块阵盘按下去的时候符文扩散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将近一倍,那些半透明的纹路从阵盘边缘涌出来,顺着地面上十二根竹签之间的路线铺开,像一张正在被编织的网。慕青棠的光膜在符文的挤压下往后退了半尺,闻溪的第二掌拍出去的时候被一层符文接住了,掌心的青火在符文表面烧了一下,没有烧穿。褚元从中段再次切出,这一次他的匕首擦过了一根竹签的侧边——那根竹签在被他擦到的瞬间歪了半寸,角度变化之后,原本覆盖十二个区域的灵力线在那一角断了一瞬。那一瞬的空隙只有不到半息。

      程阙华在那一瞬间画了第二刀。弧线从那根歪了的竹签的位置切进去,灵力顺着断口处往前走了大概一尺半,停住了。她感觉到头顶有一道震动从右翼传来——季云昭的银线在她画刀的同时亮了一下。他的灵力走到她刀柄外侧大约两指的位置停住了,没有推,像是把那条路指出来了就收手了。程阙华顺着那个位置把弧线的末端收了一下,灵力在刀身里转了一个小弯,停在了距离沈青崖阵盘边缘约半寸的位置。

      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是她的阵盘侧前方,一个三根竹签交界处的灵力节点。那三根竹签的排列方式在她的阵图里是一个三角形的顶点。程阙华刚才那一刀把那个三角形的灵力节点切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从节点中心延伸出去大约半根指节的长度。整个阵盘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像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然后恢复了稳定。

      沈青崖抬起头来看着她,“你看见了。”

      “看见了。”程阙华说。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撒完十二根竹签之后。”

      沈青崖没有再说话。她把手里最后一根竹签收回了袖口里,没有再用。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阵盘,又看了一眼程阙华的位置,然后侧过头对陆尘说了一句:“不打了。”陆尘收阵盘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他把阵盘从台面上取下来收进工具袋里,那十二根竹签在地面上自动收拢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朝同一个方向聚过去,聚到沈青崖脚边,被她弯腰捡起来,一把一把地收回掌心。

      沈青崖收完竹签站起来,她看着程阙华,“第二刀你切的那条线,我布阵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个位置有空隙。你看见的是我算漏的地方。”

      程阙华把白刀收进腕间,“你没有算漏。那个空隙是你布阵的时候灵力从三角形节点处拐弯留下的余量,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往那里切。我看到了是因为我的刀意本身是‘渗’的,灵力不直走。”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句话说了一遍:“渗的。”然后她点了下头,“我记住了。”她转身走下台。

      天机阁的队员跟在她身后依次下了台,六件青灰色的长衫依次从台面上滑过去,走在最后的那个圆脸矮个子背影比来的时候小了一点点。沈惊澜把双剑收进鞘里,“今天赢得比我想象的快。”

      “是她自己叫停的。”闻溪说,“程阙华那刀切到她的阵眼节点了,再打下去她要消耗第三块阵盘。”程阙华在右翼位置上站着,右腕的印记是凉的。她在第二刀收回的时候印记从头到尾没有发烫。她低头看印记,中心那粒赤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剩下一层淡得像被水泡过很多遍的浅褐色,边缘处有一些极细的银色丝线浮在印记表面,像冰面下的细裂纹在日光底下透出来。她盯着那些银色丝线看了几息,然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

      季云昭走过来,站在离她约一臂的位置,“刚才你切第二刀的时候,我感应到你的灵力在那个节点上停了一下。”

      “那个节点是三根竹签的灵力交汇处,灵力走到那里的时候会自己放慢速度,因为三条线在同一个地方转弯,弯太急,灵力过不去。”

      季云昭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程阙华的右腕,“你印记表面有银色的线。”

      “看见了。”

      “是经脉在变透明。”

      程阙华没有否认。慕青棠蹲在地上收符纸余灰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印记再变下去会不会整条手臂都变成银色的。”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师父说印记变透明之后灵力就和经脉长在一起了。至于之后什么颜色,他没说。”

      那天回丙字巷的路上程阙华在走廊拐角又看见了那根浅灰色的羽毛,它还在那里,没有被风吹走。她这次弯腰捡起来了,收进袖袋里。进屋之后她把右腕的印记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极细的银色丝线已经从印记表面蔓延到了周围约一指宽的皮肤区域,像极细的蛛网在水面上铺开。她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那片银线区域,皮肤底下的触感和周围的皮肤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但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极细微的灵力在皮下流动,像极细的水流在冰面下走。

      她把袖口放下来,躺下的时候把那根浅灰色的羽毛从袖袋里摸出来放在枕边。羽毛比昨天轻了一些,边缘有一点散。她把它放在了桂花糕那半块油纸的旁边。窗台上没有扑棱声。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把今天那一刀切到三角形节点之前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起手到落刀再到灵力在节点处停下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过了。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没有比赛。后天是决赛。她闭上眼之前想起沈青崖在台上说的那句话——“你看见的是我算漏的地方。”她否定了,“你没有算漏,灵力不直走。”她睁开眼看着墙壁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漆面,“我也没有算漏。我只是走了另一条路。”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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