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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场 程阙华的右 ...

  •   程阙华的右腕在回到住处之后才开始真正热起来。那种热不是灼烧,是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从里往外慢慢往外散温。她坐在床沿上把袖口卷起来看,印记中心那粒米大小的赤色纹路边缘有一圈浅褐色的晕,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又晾干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印记中心,指腹触到的皮肤是温的,不烫,持续地往外散着一层均匀的热度,像是那段灵力汇流之后没有完全散尽,留了一些在印记深处慢慢往外放。

      有人敲门。三下,节奏比慕青棠的轻一些。程阙华把袖口放下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季云昭,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没有别的东西。他把水碗递过来的时候说:“白露让慕青棠转告你的,打完之后喝凉水,不要喝热的,让印记的温度降下来。”

      程阙华接过来喝了两口,水的温度正好,不冰也不凉,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那种清冽的凉。她喝完了把碗递还给他,“白露什么时候说的。”

      “你在台上打的时候。”季云昭说,“她在台下看的,全程站在离甲组三号台最近的那根柱子旁边。你收刀的时候她跟慕青棠说了这句话就走了。”程阙华把空碗搁在门框边上,“她看完了全场。”

      “她从你画第一刀的时候就在看了。”程阙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暮色已经把丙字巷的墙面染成了淡橘色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明天还有一场。”季云昭说。

      “我知道。”

      “明天的对手和今天不一样。”季云昭站在那里,“沈惊澜说天机阁的人在台下看了我们整场,他们队伍里有一个人一直在记东西,拿笔在手上写的。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才走。”

      程阙华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停了一下,“记东西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矮个子,圆脸,穿青灰色长衫,袖口很宽,手里捏着一把竹签。”程阙华在脑子里把这几个特征拼了一下,沈青崖。天机阁那个沈青崖,卷宗堆里长大的,看人像读数。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接话,季云昭也没有走。暮色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同一个方向拉。

      “明天早上我提前到。”季云昭说。

      “我也是。”

      季云昭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你那个印记晚上要是还热,别用热水敷。要敷就用凉水。”他说完拐了过去。程阙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回屋把门关上了。她躺下之前用水盆里的凉水浸了一条布巾敷在右腕上,印记的温度在布巾贴上去之后慢慢降了,持续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完全凉透。程阙华把布巾取下来搭在盆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程阙华到演武场的时候,甲字一号台周围多了三个她不认识的人。两个穿青灰色长衫的弟子坐在看台东侧的角落,中间坐着的那个人矮个子,圆脸,袖口宽大,手里捏着一把竹签翻来覆去地转——沈青崖。她看见程阙华进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只是把手里那根竹签的翻动频率变了一下,从匀速变成了两快一慢。程阙华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沈青崖继续转竹签,两快一慢的频率维持了大约三息,然后恢复了匀速。

      程阙华走过去站到自己右翼的位置。季云昭已经到了,他站在右翼偏后半步的位置,浅灰色发带系得紧,银线的结露在外面。他看见程阙华站过来之后侧过头极快地看了她一眼——他看的是她的右腕。袖口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慕青棠蹲在台边把袖袋里的符纸全部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数完又塞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看台角落那个矮个子圆脸的人。“天机阁的人?”

      “那个转竹签的。”程阙华说。

      “那是沈青崖。天机阁阁主的孙女,据说八岁就进卷宗库了。”慕青棠说,“她在记我们的打法。”程阙华把目光收回来,“让她记。”然后沈惊澜走到台中央,“今天第二场,对手是赤凰宗。”

      慕青棠把已经抽出来的符纸塞回了袖袋,“赤凰宗?”

      “火系术法。主攻手叫凤鸣,正面火力很强。”沈惊澜说,“昨天神机府的打法是铺机关,今天的打法是直接烧。第一波攻势会来得很快,不需要试探,她起手就是全力。”

      程阙华把白刀凝在手里。右腕的印记是凉的,指腹贴在刀柄上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热度。

      对面台上走上来六个人,全部穿赤红镶金边的外袍,袍角在走动的时候翻出橘红色的里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不高,肩膀窄,头发扎成一根高马尾,用金红色的发绳缠了五圈。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之后没有看裁判,目光直接越过台面落在无缺宗阵型右翼的位置——程阙华的刀上。凤鸣看了一眼她的白刀,然后笑了,嘴角歪着,“双刀的那个,上次我在食堂门口堵你没堵到,今天台上补。”程阙华没有接话。她把白刀的刀尖从地面上抬起了半寸。

      裁判令旗落下的时候,凤鸣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赤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来的速度比程阙华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倍,火焰在半空中翻卷了一下变成了四道,分别朝无缺宗阵型的四个方向压过来。那种火不是普通的灵火,烧起来的时候空气在火焰边缘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波纹,像被烧热的铁板上面那种闪烁的折射光。闻溪从正面迎上去的时候青火和她掌心的青火撞在一起,两种颜色在半空中咬住了,赤色往左推,青色往右顶,僵持了大约两息,然后闻溪的脚往后滑了半寸。

      慕青棠的符纸在地面上铺了三层光膜,第一层被第一道火焰烧穿了,第二层被第二道火焰烧了大约三分之一才开始往回退,第三层顶住了最后一波火的余势。褚元从中段冲出去的时候侧面有一道火焰绕过了光膜的边缘朝他卷过来,他侧身躲开的时候衣摆边缘燎了一下,焦了一小块。他没有停,匕首尖从侧面擦过去,在火焰根部的位置点了一下——火焰在根部那里晃了一瞬,然后往回收了半尺。程阙华在那半尺收回去的同时画了白刀,圆从她的右翼展开,弧线走完了三分之二,灵力在刀身里稳定地流过去。季云昭发带末端的银线在她画圆的时候闪了一道极细的光。她感觉到头顶有一道震动传来,方向偏左,她的弧线跟着那道震动往左偏了一线,落下去的时候正好切在凤鸣第二波火焰开始成形的那个节点上。

      火焰的成形慢了半拍。就那半拍的间隙,沈惊澜的长剑从阵型中央推了出去,剑尖点在火焰节点偏下的位置,把那道正在聚拢的火焰从底部截断了。火焰在空中悬了半息,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台面上落下去,碎成十几朵细小的火星,烧了两下自己灭了。凤鸣收了手。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还没完全散尽的余火,“你看见了。”

      “看见了。”程阙华说。

      凤鸣没有追问她看见了什么,她把掌心的余火收干净,“下一波我烧你右翼,你接不接得住。”

      “接得住。”凤鸣又笑了,这次嘴角歪得更厉害一些,“那我试试。”第二波火焰涌出来的时候比第一波快了半拍,全部集中到了程阙华的右翼方向。火焰的形状不是散的,是凝成了一道纵向的火刃,朝程阙华正面劈下来。程阙华没有退。白刀画圆,弧线在刀身里走完了一整圈,银白色的光在半空中展开,火焰碰在弧线外沿的时候被分流了——一部分顺着弧线的切线方向滑走了,一部分在弧线表面烧了一下然后熄了。程阙华的脚往后滑了半寸,但她的刀没有偏。

      那道火刃被分流之后剩余的威力擦着她身侧过去,在她身后三寸处落在台面上,烧出了一小片焦黑的印记。程阙华能感觉到热浪从她耳侧擦过去,带着一点灼烧的气味。她没有回头去看那片焦痕,白刀转了一下,画了第二圈。凤鸣的第二波攻势在三息之内被她接住了。火焰散尽之后凤鸣站在对面看了一眼程阙华右脚后跟旁边那片焦黑的地面,“你要是没接住,那道火会烧到你背上。”

      程阙华的白刀还横在身前,“我接住了。”凤鸣没有笑,但她的眉毛抬了一下。然后她收手了,“打完了。”

      裁判的令旗落下来的时候程阙华才知道凤鸣说的“打完了”是真的——赤凰宗是认输的意思。凤鸣转身下台之前回过头看了程阙华一眼,“你那个印记在发烫,但你用的时候它没烧到你自己。这个我暂时做不到。”然后她走下台了。她的队员跟在她后面,六个赤红色的身影依次穿过台面,走到看台边缘的时候凤鸣停了一步,侧过头对旁边那个金红发绳的队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程阙华没有听见。但那个队友点了点头。

      程阙华收了白刀,右腕的印记在她收刀之后才开始往外散温,不烫,是一种类似于白天被日光晒过的石头在傍晚往外放热的那种持续但平稳的温度。她低头看印记,中心那粒赤色又退了一小圈,边缘的浅褐色区域扩大了一点点,像水面上的油膜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沈惊澜把双剑收进鞘里,“今天下午休息,明天再练。后天的对手是天机阁。”他走下了台。闻溪在台边蹲下来摸了摸自己脚踝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脚踝周围有一圈泛红的印子,是刚才硬扛凤鸣第一波火焰的时候被热浪熏的。她活动了一下脚踝,“不疼。”然后她走了。慕青棠把符纸的余灰收进掌心的时候多捏了一下,灰珠子比平时大了一圈,她揣进袖袋里站了起来,“褚元,你衣摆燎了。”褚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边缘那块烧焦的地方,用手捻了一下,焦黑的布料碎成了灰。“没事,我还有一件。”然后他也走了。

      季云昭还站在右翼的位置。他等程阙华把白刀完全收进腕间之后才开口:“你最后那一下接火刃的时候,我感应到你的刀柄震动了一下。”

      “是火焰的灵力在你接的时候从弧线外沿切进去了一线。”季云昭说,“你第二圈的时候把它推出来了。”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印记,温度还没有完全退完,“你感应到的距离比昨天又长了?”

      “长了大概一指。”季云昭说,“你接完第一波火的时候灵力在刀柄里有一个明显的停顿,那个停顿的位置我能感应到是从你刀柄往外的方向来的。”

      程阙华站在台边想了一会儿,“如果那个停顿的位置你能提前半息感应到,下次遇到类似的攻击我可以提前半息把弧线偏移的方向定下来。”季云昭把银线末端的结摸了摸,“那我今晚回去把发带末端的银线再绕松半圈。”

      程阙华抬步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你上次绣字的时候针尖钝了没有。”

      “钝了一点。”

      “明天我磨一把新的细针。”然后她下了台。季云昭站在石栏边上低头看着自己发带末端的银线结,他的耳朵是红的。

      那天下午程阙华没有回住处。她拐去了内门藏经阁后面的工具间,在墙角找到了慕青棠说的那半块旧的磨针石。石头表面已经磨出了一道凹槽,她用拇指摸了摸槽底的深度,然后把随身带着的一根细针在凹槽里来回磨了几遍。磨完之后针尖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线细白的亮光。她把针收进袖袋里。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碰见了白露。白露站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碗沿冒着热气。她看见程阙华的时候先看了她的右腕,然后说:“印记温度没有烫到经脉,但今天下午不要再动灵力了。让它在皮下自己散完。”程阙华站在石阶下面看着她,“你昨天在台下站了很久。”

      “我看完了你们整场。”白露说,“你第一刀画圆的时候右肘比平时高了半寸,应该是印记温度往上窜的时候影响了你的肩线。”

      程阙华站在石阶下,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和石阶上那个人之间的高度差拉成了一个斜的影子。“明天会降下去。”

      白露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把那碗汤药往程阙华这边递了一下,“喝了。凉的,不苦。”程阙华接过来喝了,确实不苦,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和什么混合的味道,入口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丝回甜。她把空碗递还回去,“谢了。”

      “不用谢。”白露接过空碗,“你明天对天机阁的时候如果印记温度再往上窜,记住别让它窜过你肘部的位置。一旦过了肘,你的刀法会乱。”白露端着空碗转身进了食堂。

      程阙华站在石阶下面把白露那句“别让它窜过你肘部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回走了。她走进丙字巷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第三间和第四间的门都关着。她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小块磨刀石,新的,巴掌大小,表面平整,边角没有用过的那种。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没有画狐狸尾巴,没有署名,字迹端正,是四个字:“磨针用的。”

      程阙华把磨刀石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上面写着神机府出品,做工精良。她把磨刀石揣进袖袋里,和那根刚磨好的细针放在了一起。她推门进屋之后没有立刻坐,先站在窗边把窗纸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走廊拐角处没有人影,但墙根底下有一小片浅灰色的羽毛,是青羽雀翅膀上掉下来的。她看了两息然后把窗纸合上了,坐到了床沿上。

      右腕的印记还在往外散温,比下午慢了一些。她把布巾浸了凉水敷在上面,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看着房梁上新刷的漆面。漆面上没有裂缝。

      她闭上眼。明天对天机阁。沈青崖,那个转竹签的矮个子,八岁进卷宗库的人。她会在台下看完了全场,在手上记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走。程阙华在脑子里把沈青崖坐在看台角落转竹签的画面过了一遍——两快一慢的频率,持续了三息,然后恢复匀速。她在睡着之前把那三息频率的快慢节奏记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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