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Re浅念

33、33.例外 爱让悬崖变

　　农历腊月初二。

　　这是新一年的第四天，早上陆羿清依照惯例把早饭放进微波炉保温，背起书包在夏凯阳叽叽喳喳吐槽声中准时到校。

　　元旦假期前那场联考成绩刚刚出来，早读还没结束，班主任就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百年难遇地打断读书声。

　　“woc我今天是不是没睡醒啊？老秦居然会笑？他中彩票了呀？”熟悉这位不苟言笑小老头的同学们交头接耳搓搓手臂打了个哆嗦。

　　但今天秦老师没空理他们，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拍拍手：“耽误大家啊，上周四省联考成绩出来了，哈哈哈~”

　　“咱们班的陆羿清同学太厉害了！满分七百五他考了724分！不光拿下咱们省理科状元还在四省总排名中也高居榜首！”

　　啥？

　　应声而起的惊诧齐刷刷看向窗边那道身影，尽管南城外国语本就囊括市内中考最前端的学子，这会儿仍不免对这个数字倒吸气。

　　两秒死寂之后，“卧槽——”

　　整间教室响起冲破天际的欢呼沸腾，以及赞叹下窸窸窣窣的哀嚎声，嗓门吵得周边几个班级都静了一瞬。

　　而此时才迟钝握着笔抬起头的少年反倒很淡定，轮廓立体深邃，五官浓稠俊美，犹如雕塑家手下最得意作品的眉眼仿佛跟他们都不在一个图层。

　　“我的妈呀，724？！”

　　“是不是今天没睡醒啊？还是我学疯了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卧槽，以为是走后门的关系户，没想到居然是个学神？！”

　　“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怎么能有人长得又帅脑子又好？不是说颜值都是拿智商换的吗？”

　　今天走路都昂着下巴的秦老师难得放纵他们，骄傲地背着手走下讲台，来到被好兄弟抱紧摇晃的当事人面前。

　　“羿清呀。”年迈男人欣慰地拍拍少年，“距离高考还有四五个月呢，继续保持，咱们学校五连冠就靠你了！”

　　秦老师不可谓不激动！

　　南城地方不大但名气不小，很大的原因就是升学率，而作为其中最大那块招牌的外国语学校其实压力非常大。

　　尤其是这届毕业班，文科还有两个或许能争一争，理科这边从进高三就被隔壁实验中学压得死死的，学校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却万万没想到天降文曲星啊！

　　小老头越想越憋不住笑，今年，他们南外双黄蛋俩状元也不是不可能嘛~

　　刚刚在办公室被羡慕嫉妒的秦老师背着手出门，听着身后依旧躁动的欢呼，准备溜达回去继续享受他的吹捧得意。

　　教室里。

　　被推开的夏凯阳一巴掌砸向兄弟肩膀，“牛B啊我的哥！我艹你真是神了！我一直知道你厉害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逆天！”

　　陆羿清却仿佛将周围所有声音目光都屏蔽了，眼里只有那张成绩单，唇角上翘溢出热泪喜悦，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心口疯狂蔓延......

　　“发什么愣？”夏凯阳抬肩撞了撞，“你想什么呢？”

　　无意识紧了紧手指，锋利的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带来淡淡刺痛，陆羿清张张嘴声音低不可闻：“谢谢，谢谢......”

　　他还以为，有些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

　　这天晚上放学。

　　根本不用陆羿清开口，夏凯阳已经一路扬着嗓门儿从何家喊进了庭院：“闻语姐闻语姐，我的妈呀你们家出了个文曲星......”

　　在电脑前面坐了一下午的闻语被这股动静喊出来，跨过门槛的脚尖在某个字眼处悄无声息滞了滞，入眼毫无异样。

　　疲惫视线绕过一路喊着“妈，我现在承认你没骂错了我确实是笨蛋”只剩背影的夏凯阳，看回默默盯着自己的少年。

　　那双勾人桃花眼带着淡淡雾气，远远看去分不清是自带的醉意朦胧还是水色渐起，总之波光潋滟下清澈如水，流露难以掩饰的欢喜。

　　他眨了眨眼，第一次不见丝毫墨色深沉而只有亮晶晶的瞳孔，直勾勾看来，像只摇着尾巴求表扬的大型犬~

　　“姐姐......”

　　闻语被这一声唤回神，被自己的神奇联想逗笑，甩甩头扔开脑海中的画面感以及胡思乱想，倚着门框竖起大拇指：

　　“棒！”

　　话音未落，陆羿清那张俊美帅气但笑意从来不入眼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并不显眼但却实实在在的笑容。

　　浅淡弧度入眸，闻语情不能己地怔了一瞬~

　　反应过来抬手揉揉疲惫眉心，轻松开口，“既然今天这么高兴，晚上出去吃吧，给你庆祝一下，刚好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招手，带着亦步亦趋的少年来到上周陆羿清认真整理出来的书房，从桌角拿起文件袋，看得出来应该拿到不久还没来得及拆。

　　很快，一个红棕色硬皮本被稳稳放进陆羿清掌心，触手微凉带着细腻磨砂感~

　　少年愕然，瞬间猜出那可能是什么，第一反应不是低头，而是下意识抬眸，眼底雾气殷红骤然涌向瞳孔中央那道身影。

　　他好像连眼都不敢眨，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控制的热意顺着胸腔冲向眸底，几乎将他狠狠撞翻并淹没吞噬！

　　闻语心口有些酸，柳叶眼携着安抚与鼓励，“看看吧。”

　　那双挤满晶莹却固执不肯落下的桃花眼，犹如提线木偶般一举一动随着女人指引，神思不属，愣愣低下头。

　　“打开看看。”

　　此刻的他好像只会听指令，让他低头看就只是低头，再让他打开，那只颤抖不止的手努力了好几次终于——

　　陆羿清。

　　归云镇东街52号。

　　户主。

　　——薄薄纸张太重太重，重得他四肢无力根本拿不住！重到他踽踽独行十年从不敢往回看！

　　“这是周姝妍桑宁帮你办好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上一秒还含笑鼓励少年的闻语，终究还是看得酸涩难耐偏头抿唇。

　　也许陆羿清真的命中注定该姓陆，但无论陆家夫妇那个陆还是养父陆成轩那个陆，在今天开始的以后都将只是陆羿清的「陆」！

　　也借着这个时机，她拒绝少年哽咽道谢，并再次拒绝那张银行卡以及包含陆成轩陆羿清所有心血的半成品游戏。

　　柳叶眼定定看进少年水色氤氲的眸底，启唇是解释更是教导：

　　“这世上没有圣人，更没有绝对纯粹的行为和选择，毕竟哪有那么多善男信女菩萨降世？究其根本不过是利益驱动意志。”

　　“所以利益才是最稳固牢靠的关系，所以你手上永远都该留有底牌，只要守住底线不伤害无辜不危害社会，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为你所用。”

　　“同样的，我也不是圣母，不会因为刚好遇到你看见你可怜就同情泛滥，成年人做的每个选择背后都有数不清的缘由。”

　　闻语声线严肃。

　　“陆羿清，你可以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唯独不可以是人！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陆羿清在滚烫热泪下忍不住笑。

　　那双独特的桃花眼形如弯月，当他愿意拂开眸底层层晦暗迷雾而露出原本色彩时，宛若清晨珠露般的明亮仿佛藏有万般春水盈盈~

　　一点即通的陆羿清不仅在这话里听出教导，还听到了安慰，他垂眸看向户口本上方那张熟悉的银行卡以及U盘。

　　“也包括你吗？”他问，对你也不能毫无保留吗？

　　“包括我！”

　　陆羿清看向那双固执且毫不犹豫的眼睛，笑意无声无息占据整个眸底，某个早已游荡在心口的决定更加热切。

　　“你应该是例外。”启唇语调平静，但内心远远不如声线这般平稳，“闻语，你跟所有人都不同！”

　　一滴泪珠砸进衣襟，少年看着那双只有自己的瞳孔，昏了头迷了心鬼使神差又遵从心意，猛地上前半步抬手收拢。

　　臂弯间的身躯骤然僵硬！

　　而他似乎还嫌这样的距离不够，干脆低头闭眼，将自己完全埋入女孩肩膀的姿势，是毫无防备的依赖亦是全然交付的信任。

　　男孩儿嘴角上扬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无边喜悦深情从桃花眼深处蔓延生长，流过胸膛涌向心口，在血肉中疯狂滋养那股陌生情绪......

　　*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去庆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秒针走不完一圈，也可能窗外余晖都变换了角度，陆羿清才终于松开僵硬的闻语。

　　“姐姐你身体不好，上次复查医生说你小时候饮食不规律伤到胃了，所以还是少吃外面的东西，我来做！”

　　少年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

　　被留在客厅远离油盐的闻语愣愣顿在原地，垂眸，又被塞回来的东西不仅重逾千万斤，更在油烟机轰鸣声中仿佛也燃起层层焰火......

　　——姐姐。

　　这个熟悉的称呼时隔一年半，隔着两个时空的距离，再度来到耳边那刻，被大掌攥住的心口依旧闷痛窒息裹着层层酸涩难耐。

　　她短短二十几年始终不被期待的生命中，一声声姐姐，既是退路和底气也是疗伤港湾与动力，更是无法再提的悔恨遗憾。

　　于是，当被困在明争暗斗里的闻语孑然一身回头看去时，冷冷清清身后空无半人，前路如堕烟海不知去向~

　　所以谁又能想到呢。

　　某天之后的她，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体会到从未有过的酸软，会因为一句姐姐就拾起曾经最厌恶的东西？

　　过往那句句‘命该如此’穿过云烟抵达眼前，从朦胧到清晰又渐渐微弱，迎着窗外夕阳，有什么东西消散后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