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Re浅念

2、2.意外

　　晚霞逐渐浓重~

　　面包车在越来越颠簸的路上七拐八绕，经过泥沙土路和大片农田，终于绕过一座萧索荒山，停在某间废弃房屋前。

　　开车的矮个子男人绰号臭猴，旁边同样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人是余老五，早就等在院里农妇打扮的则是余五婶。

　　鬓角灰白的女人脊背佝偻，抬脚，几乎皮包骨头的手指捏紧衣角补丁，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人身后来到车门。

　　悄悄抬眼：

　　女孩儿约莫二十上下，柳眉翘鼻薄唇有些苍白，瞧着单薄瘦弱，气色不太好，不过更引人注目的还是周身那股沉静又清冷的气质。

　　男生应该十七八岁，五官立体分明，轮廓深邃流畅，俊逸甚至有几分漂亮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浅淡青涩感。

　　——两个与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映入浑浊瞳孔。

　　余五婶不禁愣住，下意识咬紧干裂嘴唇顿了一瞬，瑟缩余光绕过年轻男女，眼神闪烁看向十几年未见的丈夫余老五。

　　后者正没好气地抬脚踹开同伙。

　　“滚一边儿去，给老子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看上去老实憨厚的中年男人阴着脸，嘴里骂骂咧咧，手上不耐烦地扶起少年。

　　脚步踉跄没站稳的臭猴毫不在意地嘿笑两声，拍拍屁股站直，一边满脸谄媚喊五哥一边追上已经往里去的余老五......

　　渐起晚风卷起落叶灰尘穿过枯败杂草，无声冲散白天积攒的热气，留下阵阵寒凉，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余五婶低头死死攥着衣摆，枯发黄白相间看不清神色。

　　“我来吧。”

　　落后半步的鸭舌帽男人下了车，余光扫过骨瘦如柴、个头还没那姑娘高的中年妇女，已经走出两步的脚倒回。

　　大掌越过对方探进车厢，长发凌乱铺在脸上的女人仍昏迷，他攥住防晒衣下那节小臂俯身弯腰将人捞起来，姿态轻松抬脚进院。

　　“她、她是谁？！”

　　刚转身，正迎出来的青年拄着木棍张嘴叫出声，伴着小腿愈发浓艳的血色，质问惊得林中麻雀扑簌起飞~

　　年轻男人应声抬头，和青年有五分像的眉眼从心虚到不悦只用半秒：“不是让你老实待着吗？乱跑什么这腿还要......”

　　可呵斥尚未落地便戛然而止。

　　空气静了几秒，直到一道短促苦笑接过不知所措的哥哥：“哈~命都不准备要了还要腿干什么？”仰头的瞳孔映出余晖水色。

　　鸭舌帽猛地收紧指尖，心口仿佛被巨锤砸中，怀里瘦削单薄的身形也在顷刻间坠得他整个人都失重发软！

　　他抿抿唇欲解释，青年的注意力却早就已经离开，后者这会儿更关心的是：“这个女的是什么人？她是我们的目标？”

　　他们的目标有并且只有周羿清！

　　余老五抛妻弃女十几年，游走在法律边缘干着丧良心的勾当，不久前警方捣毁团伙而侥幸逃脱的他和臭猴想拿钱跑路。

　　余五婶幼时高烧失聪后来盲婚哑嫁，呕心沥血独自将女儿拉扯大，刚拿到高校录取的女儿却查出白血病所以她更需要钱救命。

　　——中年夫妻余老五余五婶以及臭猴，要钱。

　　半年前林氏建材危机频发，林父辗转酒桌自顾不暇，继承人林洋晟黑料不断被调查被绑架，媒体诋毁产品......

　　到上个月无力回天，重病负债且深陷舆论的林父被逼跳楼自杀，林母怒急攻心离世，林洋捷为救哥哥遭遇车祸左腿重伤......

　　——鸭舌帽男人林洋晟和瘸腿青年林洋捷，报仇。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在医院相遇的他们索性一拍即合，准备双方联手孤注一掷，余家勒索拿钱，林家玉石俱焚！

　　按计划，他们利用同学之间的不设防顺利把周羿清迷晕后带到余家祖屋，其他人留守，由经验丰富的余老五负责跟周家联络。

　　十分钟后~

　　送走合作伙伴的兄弟俩立在坍塌院墙外，晦暗暮色落入瞳孔，掺杂几分水色，分不清究竟是霞光将散还是眸色犹疑？

　　而这厢气氛凝滞的同时，院子另一头，臭猴搓着手矮身钻进东屋，急切目光毫无阻滞落在墙角少年身上！

　　扯扯裤腿蹲下去。

　　面罩下露出贼眉鼠眼的尖锐颧骨，黏腻视线犹如实质般，从修长双腿爬上劲瘦腰间，再从领口锁骨滑向脸颊。

　　中年男人舔唇抬手，“啧啧~这有钱人家少爷长得真TMD带劲啊瞧这细皮嫩......”格外长的指甲里蓄着厚厚黑泥探向衣领。

　　“嗷！”

　　可惜邪念未至，侧面而来的重击已经让他狼狈倒地，扑通一声惊起尘土。

　　“TM......”臭猴在满目呛鼻中捂着肩扭头，两步外扔开麻绳那道纤细身影如惊雷利刃刺进瞳孔，惊得男人如临大敌。

　　他心口一蹦急忙张嘴喊人，可声音来不及发出，对方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就来。

　　只见视线清明的女人提脚上前，翻身侧踢，抓腕压臂，反手封喉，一套干净利落的擒拿手震得臭猴瞪大眼。

　　他赶紧探手向后腰但已经来不及了。

　　看似弱不禁风的丫头就这样三两下把他死死按进了泥里，然后毫不留情地，攥着那头油腻打缕的长发全力砸向墙壁。

　　等匆匆跑来的林洋晟撞开门那瞬，头骨与墙壁相撞的闷响混着老旧门板的嘎吱哀鸣，中年男人恰好狼狈滑下去。

　　而人质本人松手起身，来自俘虏后腰暗藏的锐器，被稳稳握进瘦弱却有力的掌心，黑洞洞枪口直击瞳孔！

　　林洋晟瞠目结舌，不敢妄动的视线从软软倒地的盟友看向指尖沾血的年轻女人。

　　透过腐朽栏杆的晚霞悄然晕开层层厚重暗色，俏影背光而立，余晖映出眼睑下那滴鲜血，也许腥臭之外还有几分热意。

　　像是谁抬指落下的红痣，灵动又深邃，虚幻更深刻......

　　*

　　四十分钟后，周家。

　　崔彩萍低头抹泪，周仁拧眉抿茶，短沙发上对坐的，是气场强大但略带病容的长女周姝妍以及浑身酒香的周擎宇。

　　玄关处，私人助理引着几位身穿警服的男女进门，周仁挥手叫来女佣送上茶水，示意管家简单说明情况。

　　眼眶通红的崔彩萍在一旁噙着泪又哭又抹，说话倒还算流畅：“呜呜呜~我的儿子怎么这么命苦啊？怎么每次都是我们......”

　　以手撑头的姐弟俩同步皱眉，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随着句句干嚎愈发烦躁不耐，片刻便默契地抬脚踢桌。

　　砰——

　　周副总一双狐狸眼泄出浓稠厌恶与讥诮：“大半夜在这儿哭丧呢？要么报警抓人要么拿钱赎人，值得你嚎成这副鬼样？”

　　跟着收手环胸的周大少露出完整眉眼，交叠在茶几上的两条长腿晃了晃，真丝领口下一抹桃红唇印若隐若现。

　　风流轮廓映着与姐姐如出一辙的勾人眼型。

　　周擎宇的嘲讽从来不屑遮掩：“你那宝贝女儿都不担心她亲哥，我俩继兄继姐的，这会儿不担心我们害你儿子了？”

　　“我......”嗓门滞住的女人张张嘴，似乎有些哑口无言。

　　那张保养得当、妆容精致的侧脸紧紧贴在丈夫手臂，嗫嚅两声后辩解，只说时间太晚女儿年纪小长身体......

　　嗤~

　　话来不及说完便被姐弟俩不约而同的哼笑毫不客气地打断，微凉语调中的不以为然携着讽刺，生怕有人听不出来。

　　周姝妍挑眉面露厌恶，声线再度泛冷：“你那闺女还真是个宝贝，儿子呢？估计就只是你周夫人争权的工具富贵的保证吧？”

　　“妍妍！”

　　不等脸色难看的崔彩萍开口，默不作声的周仁率先不轻不重瞥过去，表情严肃地瞪姐弟俩一眼，慢悠悠转头：

　　“唐警官，还是说正事吧。”

　　长沙发上众人默默抬头，为首的短发女人平静开口，一面告知目前掌握情况，一面熟练安排同事准备监听设备。

　　又半个小时，一串来自周羿清本人的熟悉号码拨进来，满客厅挤挤攘攘技术人员立马打起精神迅速行动：

　　“唐队，戴了变声器，要求两百万现金，用行李箱装好，还有一辆加满油的无牌车，今天夜里十二点在中央广场交易。”

　　“唐队，追踪到了，来电信号源在北郊老居民区后面的巷子，那地方建筑老旧，人员复杂并且流动性大很难调取有效监控。”

　　“唐队，中央广场占地太广四通八达，旁边就是人民公园，广场内这两天还有年庆活动，半个月前就开始预热了我们不好布控。”

　　“唐队，绑匪提前三个小时就敢告诉我们交易地点，总不能是给我们充足时间安排布网吧？会不会是在故布疑阵？”

　　嘈杂但条理清晰的声音交叠响起。

　　崔彩萍拿着绑匪扔进保安亭的熟悉手表：“他说了见不到你就要撕票的呀！老公反正就两百万而已嘛要不咱们......”

　　？？？

　　周擎宇翻白眼：“上次陈家那个蠢货都知道狮子大开口，这回只要两百万还点名老头儿亲自去，谁知道他们想要钱还是要命啊？”

　　周姝妍冷嗤：“林家倒下才多久？那位前脚放话让爸爸等着瞧，后脚就出这事儿，如果真是他们，爸去了你儿子更危险！”

　　“可......”崔彩萍被吼得一怔。

　　她当然清楚。

　　可周羿清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辛辛苦苦培养十年的亲儿子，更是崔彩萍和女儿周洁颖后半辈子——

　　在这个家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