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如果一片海想要干涸 沧海何日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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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只脚踏进了那幽微的冥河，战靴溅起的浑浊水花，随之淹没在聚啸、仇怨的哭声中。
从外界而来的人们不禁瞪大眼睛，猛然色变。
他们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难以想象这条宽阔的长河居然属于一个人的心灵世界。
河水固然像极了神话中的冥河，河中两两结伴或成群结队的灵体脸上的泪水、血痕、不多的皮肉更是让人分不清真假。
不过，只要不被这层外表迷惑，凝神细听，不同之处就像飘荡在漆黑天幕中的、夹杂在乌鸦羽毛般的哭声中的笑声一样刺耳鲜明。
笑？
落在地狱之中，还有人能笑得出来？会不会是恶魔？
众人的目光远远地看向笑声传来的河中，这时又一个细节冒出水面。
心怀正义的战士没有丝毫晃动地站立在水上，如履平地，衣袍的颜色并不象征着邪恶。
鲜红的人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手腕，身体微微浮空，只需摆动双腿，便能以游鱼的姿态在低空中滑行。
这个过程很轻松，但轻松二字当真能应用在与雷诺哈忒密切相关的事物上么？
红人鱼知道，应该与身旁垂眸寻找的人有关。
是哈芙，为了保护我而做了什么……
被保护的感觉就像能照亮夜晚的街光，令人不再惧怕憧憧鬼影。
对于红人鱼，这种感觉更是无比珍惜。
或许自己无法在力量上与之并肩，但若能看清她所警惕之物，理解她独行的缘由，那么至少……她能真正地陪伴在她身旁，而非仅仅被守护。
人鱼继续前进，一边低头俯瞰，脚下的河水绵延不断，挤满了哀歌的灵魂。
她忽然皱起眉头，视线惊讶地落在一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灵魂身上，不仅是他们在河中的位置与深度相较于其他灵魂陷落更深，更因为有一个面貌年轻的女性幽灵，正以惊人的力量追逐、撕扯着他们。
就在红人鱼望去时，落跑的灵魂在拥挤的河道中彼此碰撞，别说逃走了，就连不被人压倒都是做梦，速度简直不如乌龟。看着身后袭来的女鬼，他们立刻绝望地惨叫起来，你推我攘之时，那女鬼已抓住一名中年女性，利爪扣上了她的脖颈。
“不要杀我，彩子！原谅我！”女性凄厉地哀求：“我真的没想到那一天你会来！如果我知道他们会对你做那种事，我一定不会发那条短信！”
“拜托你相信我啊、彩子、彩子——”
来自女性的声带所发出的那种柔和嗓音，高昂且不失情感，宛如一只黑天鹅的悲鸣。
“是么？”女幽灵的声音冰冷，但扣紧的手却流露出剧烈的情感波动：“但你对记者不是这么说的吧，不要以为死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情感如同刀锋：“孟兰盆节那天，妈妈哭着告诉我了，你对着镜头说的，‘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想死’。”
女性被这惊天噩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灵魂，理所当然地只看见了他们逃窜的背影。
与此同时，扣在脖颈上的手突然收紧！女性双手用力拉住原本是朋友的手，泪水马上夺眶而出，凄厉的求饶刹时响彻河道：“我只是太害怕了，对不起彩子，对不起！”
她不断地哀求，一边说那是她年少无知犯下的大错，一边想可能彩子会放过她，毕竟她见过她是如何对待那些真正伤害过她的人，比如从脚下猛地将一个人拖进水底……但彩子到底没有像这样对待她呀！她可能只是想惩罚她！是她不好，她现在愿意接受惩罚了！
伴随着被猛地丢到一旁的举动，女性脑中极速运转的求生欲望直线飞升，又在瞬间崩塌。
“这、这是……暗流！”她惊慌地流泪。
“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蠢货。”
女幽灵怨恨地喊道：“我管你害不害怕！你们这群混蛋！怎么可以那么对我妈妈！我生前明明就是被你们欺凌死的，而你们居然一个个都逃离了罪责！没有一个付出代价！”
“好！既然你们让她那么伤心，就是死也不肯给她一点点宽慰，那你们就来死个够吧！”
说完，女幽灵一下子潜入水中，将女性拖入河底。
不过片刻，那片地方便蔓延开了一片血水，霎时间，水里传来了疯狂的笑声……
这样的情景还在河中的各个地方发生。
红人鱼目光所及之处，更多光怪陆离却又本质相同的景象涌入眼帘：
认为自己不过是偷走了四千两百块现金的小偷与失去了治病钱的骷髅共舞。
人数众多的灵体手牵手笑着拉成一个圈，看着里面衣冠不整的皇帝在刀斧手的追赶下逃窜。
年轻的灵魂把双亲染血的衣服穿在身上，对仇敌说，我已将心售与魔鬼。
在瘟疫中，全力运作的火葬场因长时间高温融化的管道被搭成了水上乐园，人们要看着贪婪的灵魂会如何享受。
许多张如纸张般光滑，却有些毛孔瑕疵的乐器、工具，正在为制造出祂们用来献祭的人表演乐曲。
……人世间一切的不公与可怜事，似乎都能在此找到涤荡回去的扭曲回声。
虽然汇聚了无数时间、空间上的生命，却没有谁对彼此怀抱兴趣，无一人渴望知晓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文明进程，无一人对浩瀚宇宙中的其他生命心生好奇。
「哀伤」充满了大脑——只要能获得惩罚仇敌的力量，哪怕要与恶魔做交易！
也全然无所谓了……！
失手打碎了值得回忆的旧物、与亲人离别的悲痛……根本无法融入这过于沉重的「哀伤」。
“在那些有神存在的世界，正义让在现世中犯罪的人死后落到地狱中受罚。”
哈芙忒丝轻声细语，她的气息在红人鱼耳旁呼出，红人鱼咬紧嘴唇，那顽固而让人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这里汇聚的灵魂与邪恶程度无关，他们只是在生命中遭受了太多「哀伤」。”
眼下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具备冲击性的画面，只是因为无法排解的「哀伤」最后令人想要自寻出路。
何以解忧，唯有自渡。
“雷诺哈忒回应了人们最深的痛苦与仇恨，给予了他们复仇的力量。”
一本描绘着人鱼封面的童话书在她手中浮现，散发着微光，书页无风自动，哈芙忒丝的声音如讲述枕边故事般轻柔：
“但就像《海的女儿》中的人鱼与巫婆的关系，想要以脆弱的灵魂接受「哀伤」的力量，这可是很痛的，就好像主动一把尖刀砍进身体。”
“之后还要用弱小的身体承载起这股力量，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将会使灵魂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
“假如他们不能完成复仇，不能通过种种方法让内心郁结的哀伤散去，不能从中得到释然和解脱的话，灵魂就会永远沉浸在这种痛苦与仇恨中，成为痛苦本身，并制造出新的痛苦……”
她慢慢地合上书，解释的话语仿佛告一段落。
“这里，已没有好人了。即便有能在最初保持清明的「哀伤」，也早已被珍珠世界的树干分送到如海的叶片之中，得以安息。”
“而选择接受这份诅咒般的力量的人……便只能在这条河中与敌人共同沉沦。”
这个时候，红人鱼先前所见所闻的一切，此刻才如同迟来的潮水，在她心中汇集，激荡起难以名状的情感。
愤怒、悲哀、茫然，以及一丝可疑的理解……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自己连同这个悲哀的世界一并……
纵然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邪恶到可以扔下光弹直接净化，但究竟什么是邪恶，什么才是正义呢？
善与恶，恨与爱，在此地纠缠成一团无法拆解的混沌，再然后，长出可怕的血肉。
像拔掉木塞，泄掉水流般的话语，自然地随着思维的活跃，从她口中问出：
“哈芙，雷诺哈忒……他为什么要向你求救？他渴求的解脱……难道是为了挣脱轮回？”
语气里虽然带着迟疑，但红人鱼的心中隐约有了答案，越是在这里停留，她便越能触及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思绪，这种感应完全不顾她个人的意愿。
如果先前直接将身体踏进河水中，雷诺哈忒的思维一定会侵蚀她的头脑。
浮想联翩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仿佛海市蜃楼般的幻觉：成全他吧，要是成全了他……「哀伤」对你们的控制就会在今天终结，至少，可怜的人鱼们便不必再为下一个轮回的到来而终日惶恐了。
红人鱼被这想法惊得怔住。成全他？她怎么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嗯、嗯？”哈芙忒丝有些疑惑，没有想过会面临她的询问，尤其是这个问题。
于短暂的沉思落定后。
“……是的。”她移开视线回答道。
她的回答让红人鱼从那种若即若离的感应中回过神来，眸光颤动，以一种自己都未必能理解的心情听着她的看法。
“可能是从前看见的某种景象，让他以为「虚无」能够给他解脱。”
“这没有错误，可那只是「虚无」的一个侧面——是由毁灭去定义的虚无，尽管我拥有那样的侧面，啊……”
看上去，哈芙忒丝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往往是刚要启唇，随后的言词便无奈地失去了深入描述的欲望。
她沉默几秒，终究是没有继续往下说，未完成的话语似是重量非凡，不能在这里轻易地决定。
于是，她以一种有些拙劣的方式转移了话题，指着一个方向道：
“……看，找到「荷鲁斯」了。”
红人鱼深深地看着哈芙忒丝，这好像是她变作灵体回归后，第一次较为明显地表现出了与自己内心不同步的时刻。
这一刻，她仿佛感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自己的「哀伤」在漆黑的天空中闪过，却转瞬即逝。
她们越飞越高，转眼间将岸边堆积的污浊、长河波澜壮阔的水面尽收眼底。
突然，在视线的尽头，从四个方位冒出了点点顽强的微光，光点遥相呼应，正维系着一种难以维持的秩序——在他们的辐射范围内，灵魂似乎安静了许多。
而回望来时的河水，那混杂着丝丝漆黑的光点明显是小心翼翼行进的光道战士们。
在初时的震惊后，他们正沿着河道艰难地搜寻。
片刻，他们似乎辨认对了方向，转而朝南边疾驰而去。
“我知道「荷鲁斯」在哪里了！”圣骑士恍惚了一下，抄起猎犬夹在胳膊下，对同伴们喊道：“你们想想，那位人鱼说的是不是「荷鲁斯」迷失在了「哀伤」中？”
“汪？”突然悬空的光道猎犬雷光晃了晃尾巴，不知道简干嘛问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那「荷鲁斯」是为什么迷失的，你们还记得吗？”简继续语气激动地说道。
武僧艾琳一边奔跑，一边回答道：“怎么可能忘记啊，那种关于人性的十次抉择，绝对无法饶恕……”
“等等！”她同样惊奇地喊道：“所以！那个时候的恶魔说的‘最后剩下的，拼尽一切也要守住最珍贵的东西……’”
“没错！是使命！即使忘记了一切，「荷鲁斯」也没有忘记使命！”沃尔沃激昂地喊道。
战士加洛斯思索片刻，紧跟着补充：“别忘了荷鲁斯四子的传说！古埃及里的四位神祇分别看管存放肝、肺、胃、肠的卡诺卜圣罐，而四座罐子分别放置在四方！”
“所以，只要沿着一个方向寻找，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的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如果一片海想要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