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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家里 戊衿悠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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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衿悠很想回答他,却没能发出声音。
华澐还在不停不歇地说:“你之前跟我说那些话,是不是都只是因为你要走了,你还在骗我对不对?”
“你说话啊戊衿悠,我求求你,”他牵起戊衿悠的手,将脸颊贴在手心,感受着缓慢流失的体温,“你不要骗我了好不好?”
好在没过多久,他渐渐恢复了些力气。
艰难将手抽回,又偏过头去,不去看他错愕的眼神。
反正……
“喂,他既然醒了就走吧,还有得忙。”燕慈山推门而入,只站在入口处等人。
华澐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离开了。
“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不会有事的。”
戊衿悠叹气。
兴许思绪繁乱,他又梦到了儿时的事情。
他是有研究所培养出的唯一成功品,从出生开始,他便注定要成为一个实验体。
但实验体毕竟难求,需要用专门的方式连续培养十年以上,他才能正式接受实验组织的植入。
他常常与各种动物关在同一间培养仓中,兴许是种类相近,猫狗是最常见的,偶尔也会有猴子。
他需要模仿其他动物的本能,之后杀死它们。
但第一只动物,却是不知品种的大鸟。
实验员为了不让里面的孩童受到过重的伤害,先将鸟喙拔去。
但这的确也是他花费时间最长的一次。
他梦到的不是任何时候的场景,而是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戊衿悠趁着研究所的紧急转移,从中出逃。
其实这不能算作实验体出逃,至多是一个小孩贪恋外面的新奇景色,而迷了路。
他走在宽敞的山路中央,地面硬实,就像先前培养仓的地板一样坚硬。
远远有灯光照来,他眯起眼睛,顶着刺眼的不适往远处看去。
车辆在他面前急刹,很快,一对夫妻从车中走出。
他们朝戊衿悠伸出手。
这个动作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将手递过的命令,所以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手用力摁在两人手心。
“还挺有劲儿的。”那位女士对她身边的男士说。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很美丽,是之前所没有见过的。
都说幼时是最好塑造的时期,脑海中不断模拟女人刚刚的神情,戊衿悠也弯了弯嘴角。
见此情形,她笑得更开心了,顺手将人抱起,问:“小孩,你家里人呢?”
小孩?是什么意思?
家里人?又是什么意思?
戊衿悠听不懂这些话,于是本能地摇摇头。
两位成年人很快会错意:“那好,这荒郊野岭的,在这里也不安全。除了意外经过,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我们先将你带回去,再去委员会查找信息,尽快联系你的家人。”
由于这两位当中,女士负责的开车,孩子自然被男士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也很温暖,戊衿悠忍不住蹭了蹭。
“真是个小孩,”他也笑了,空出根手指戳了戳女人的手肘,“不知道阿澐看到,会不会跟他玩到一起去。”
“试试呗,不过阿澐应该睡着了吧?”
房车里,年纪尚幼的华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先前只是听两人的话,乖乖装着睡。
但眼下多了个玩伴,他也顾不上要当个乖孩子了。
“你好,我叫华澐,你叫什么名字?”华澐问他。
戊衿悠想了想,说:“我是99X。”
“啾啾艾克斯?很可爱的名字,像小鸟。”一转眼,他又将视线移向小戊衿悠的头发,“外面下雨了,你的头发好长,我有梳子,你要我帮你梳一下吗?”
后半句逻辑有点跳脱,戊衿悠没能完全听懂,但看着小华澐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好欸!”小华澐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另一个隔间,又很快出来,手里拿着的东西,应该就是梳子了。
“啾啾要快快坐好,”小华澐绕到他的身后,提醒他,“如果我把你梳痛了,你一定要跟我说哦。”
“嗯。”戊衿悠说。
“你听到了吗?”小华澐等了一会儿,问。
“嗯嗯。”戊衿悠又重复。
这回华澐靠得近了,终于听到他的答复。
“你要说‘好’,意思就是同意,还有答应,还有知道了!”
“嗯……好。”戊衿悠知道了。
“你要乖哦。”他感到自己的头被隔着发片轻轻拍了拍。随后,一排小小的柱子从发间穿过。
渐渐的,他的发丝便成了轻柔的水流,从头顶淌出,汇聚成美丽的事物。
一缕发丝落到他跟前,他心里暗暗一惊,面上却没有太大表示。
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一直以来都很碍事的头发,也能这么好看。
“你的头发好好摸啊,像小鸟。”小华澐说。
他又接着说:“我家里也养了鸟,等回去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看,你可以摸他们。”
家里。这是戊衿悠第二次听见这个词。
“什么是‘家里’?”他问这个对他很好的人。
“家里就是……就是……”小华澐想了想,说道,“就是有妈妈,有爸爸,有我。”
“还可能有姐姐,有哥哥,有妹妹和弟弟。”
他边说边点头,像是在不停赞同自己的模样。
“家里就是和家人在一起的,很温暖的地方。”华澐的父亲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小药包。
家人,温暖。戊衿悠暗暗想。
他在这里觉得很温暖,所以这就是他的家里,眼前这个人是哥哥。
戊衿悠想明白了。
“我刚刚看到你身上有伤,让叔叔处理一下,好不好?”
叔叔?叔叔是什么,哥哥刚刚没有提到。
是他叫叔叔吗?
华澐给他梳好头发后,便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他身旁,梳子乖乖巧巧地攥在手里。
“叔叔”将戊衿悠的衣袖掀开一点,心里忍不住一惊。
他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着针头注射的痕迹,还有不少结了痂的血痕。
简单涂了些基础的药物,他便收起药包离开了。
临走时,他叮嘱华澐好好跟戊衿悠玩,遇到什么事情,就来找他,他就在驾驶区那边。
戊衿悠仰头看着他,他也慈爱地摸了摸这颗脑袋;“我过一会儿还会再过来给你涂药,你们两个在一起好好相处哦。”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药物涂上之后,戊衿悠的身体久违地放松了下来。
或者说,他先前一直生活在疼痛当中,偶尔间得知,原来疼痛感并不是生命的附属。
“怎么了,这么紧张?”华澐的母亲稳稳开着车,看着华父在旁边坐下。
“那个孩子不对劲,他可能是从什么黑色地带跑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药物注射和物理伤害的痕迹。”
“那我们绝对不能把他带到委员会那边……福利院那边呢,那边是委员会的未记名地区……”华母手中的方向盘一抖——为了避免被记录行踪,她是自己手动开车的。
“不行,”华父摇头,“如果真是什么危险人物,也会牵扯到那边。”
“那我们——呃——什么情况!”
一辆车忽地迎面疾驰而过,华母凭本能堪堪躲过,却也让车往一边倾倒,险些翻倒在地。
“啧——”华父被摔到座位下,他撑着扶手起身,“我去后面看两个孩子,你在前面……”
“行,你快去注意着他们……那个——”
又一辆车直直撞来,华母刚刚分神,不留心,车头被撞出一个凹陷。
“——那个孩子,不管怎样,一定要毁了这群人的计划!”
“好!”
不需要再多说,华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刚刚是怎么了?”戊衿悠问。
华澐摇头:“不清楚,但妈妈好像说,什么计划。”
这时,华父重新出现在门口,华澐半跑过去,问:“刚刚怎么了?”
华父浅浅一笑:“没什么事情,阿澐,你去床上躺着,该睡觉了。”
也是很久以后,华澐才知道,那张床其实是一个紧急保护仓。
小华澐想摇头,但看着父亲的神色,蓦地不敢违抗,乖乖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华父这才看向戊衿悠。
他的手上是一支注射剂,此时正背在身后。
“小朋友,外面那些人,你认识吗?”
戊衿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点点头又摇摇头。
华父正想继续说什么,整个房车忽地停了下来。
他心下一慌,快步往驾驶区走,却在一具尸体被抛过来时止住了脚步。
那人尚未闭目,面部的神情甚至来不及恐惧,就被一把尖刀刺穿心脏。
通常来说,这样的伤并不会让她直接死去。在属于个人的末日降临之前,生命的意识只剩下剧痛,其色彩在最后化作喷涌的赤色汪洋,即是腐烂的前奏。
华父眼疾手快捞住戊衿悠,低声询问:“你认识他们吗?”
戊衿悠看清了装束,点点头。
在他点头的间隙,脖颈的位置裸露出来。
其实并没有,长发将整个身躯挡得严严实实。
但这个角度,对于华父而言,扎一支针剂下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或许是终于到了那个,手再也无法维持稳定的时刻,戊衿悠的后脖颈上,至今留下了个细微的疤痕。
随着华父的倒地,戊衿悠被人拎起。
恍惚间又被砸向地面。
“该死,”他听见有人说,“那个A类人给99X注射了普通药剂,导致他体内为适配实验组织而形成的部分毁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不清楚。
一个人将他抱起,轻声询问:“乖,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这个人很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直到华澐的卧室里传来一阵动静。
像有人在走动。
那人将戊衿悠放下,压着步子走到卧室前,轻轻推开。
里面只有一个孩子,静静地躺在睡眠舱内,像是睡熟了,没有任何移动过的迹象。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赞叹道,“东西拿过来,给他做个初步检查。”
华澐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刺鼻的血腥气萦绕在整个空间,让他忍不住想干呕。
但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本能地继续装死。
“结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赔了一个残次品,收获一个健全体,简直就是命中注定。”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很快折返。
湿热的指尖蹭上他的耳后,黏糊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轻微扭了一下脖子。
“你没有睡,对不对?”
顿时,来自鬼魅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不对,我已经睡了,我已经睡着了。
睡觉的时候翻个身也是正常的,不会被看出来的,不会……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真的被自己催眠了。
“哎呀,看起来真睡着了,那走吧。”
她明显是这些人中的领头,身后一人单手拎着戊衿悠,跟在她身后。
“看好了哦。”她抓过戊衿悠,逼迫他看向路边被迫停的房车。
房车已经多出破损,看得出受损严重,只是他们当时在车内,防震效果太好,甚至没有感觉到危险。
“准备。”
“三——”
“二——”
戊衿悠福至心灵,生平第一次尝到情绪的味道。
“不要!”
与此同时,疾驰而过的车辆鸣笛,盖住了他的声音。
“一。”
嘣。
戊衿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