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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缺席周一 我欠了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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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永远过得那么快,从方瞬记事起,它好像就和“快”这个词绑定在了一起,从此想慢也没办法慢下来。
他来学校总是很早,下午四点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作业早就写完了,他无所事事地翻阅着新概念英语四的内页,脑子里是刚背诵下来的那一篇文章。
In the midst of all this movement,the weight and the pen would be still.
文章是关于地震的,还有地震仪的发明,里面说用笔就可以看出有没有地震来。方瞬一只手托着腮,用笔尖一下、一下地点在纸面上。
他中午没吃饭,想到这周的事情,他不太有胃口。但肚子一直没有怎么给他面子地刺痛着,像被针扎,像被蚂蚁啃食。
纸上出现了墨点,一个、一个的。黑色的笔迹,在白色的纸上,太显眼了。支离破碎的一片儿,看着有点类似无序的蚂蚁在搬家。
地震了。地震了吗?哪来的地震呢?难道是耳边的嗡鸣声,亦或是不断晃动的视野?只用笔,怎么就可以判断真的地震了?方瞬觉得自己的胃部在抽动,里面可能快要成滚筒洗衣机了。他把下嘴唇咬得没有了血色,和苍白的皮肤融成了一张白纸。
下午的太阳光从身后刺过来,白纸变成金纸,变得更亮了,更催泪了。方瞬差点被催出来两颗。
胃病的养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它总是很长期,像一只手慢慢攥着,越来越紧。
冲进厕所里把一点胃酸送出来的时候,他想到了那张排班表,门被打开了,还有室友的大喊:
“我作业一点没写啊我去——”
直到周一的早晨,燕之然都在写那个破英语作业,他差点写得把血都吐出来了。清晨操场上一团不算薄的雾把绿色的草地都罩住了,灰蒙蒙的,李睿东站在他后面,也在补英语。
一根笔戳了戳他的肩膀:“你翻译卷写完没?给我copy一下啊。”
“字很丑……你真要抄么?算了给你,你能看懂就抄吧。”燕之然对着手里的卷子皱了皱眉头,迎面而来的是他平时怎么也不可能写出来的丑字,他盯了一会,还以为眼睛里有虫子在爬。
“还可以啊?”李睿东接过卷子,在后边笑了笑,“你的字能丑到哪去啊。”
燕之然:“就是因为我没办法写出来这么丑的字我才不想给你的……”
李睿东:“……”感觉内心受到了侮辱,但他不敢确定!
燕之然的心电感应发出了滴滴的响声。有个熟悉的人影从燕之然身后走了过来,他把视线从作业上移开。
燕之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笔和卷子收进兜里,气定闲神地整整衣领。
“李睿东,你又没写作业啊?”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紧跟的是他的好同桌有点心虚的答复:
“没啊老师……老师这不是周末作业,我自己带来拓展的。”他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番——谁会信啊!
班主任呿了一声,没理他,径直向着燕之然走过来。于是他一回头,看见的就是她那张永远都带点威严的紧绷的脸。燕之然对她露出一个带牙齿的笑:“连老师。”
班主任颔首:“哎。小燕,一会儿咱们班要拿这个月文明班级,你上去领一下奖。”
燕之然怔住了,但还是很快又点点头:“好的老师。”
前两个月,去主席台上领班级奖项这件事情,一直都是方瞬去的。让他去,这还是头一回。
于是他等连春迎走了,把头侧到李睿东那边:“方瞬怎么了?”
李睿东抬起头想了一想,说:“好像是没吃饭,慢性肠胃炎了……家里没人接,现在在宿舍躺着吧。”
燕之然有点发愣:“啊。”
并不出乎他意料地,方瞬在周一上午的大课间并没有来执勤。
但第二天却是来了的。当他带着抿紧的薄唇,发白的脸色走到操场上的时候,燕之然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肠胃炎是不是还没好别来了吧”。
燕之然看着旁边挺拔单薄的身影,微笑了一下。不知怎么地,他觉得方瞬看到他这个动作以后,身体是想往后倾一倾的。方瞬微微把头低了一点,眼睛不再看他这边,转到了操场上一块一块的人头上。
操场上的哨声和跑操的音乐声响起来,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两个人的脖子上挂着执勤的牌子,静默地站在操场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学生们的一双一双腿哒哒哒地从他们两个身边跑过去,有些人的手上还拿着单词本,边跑边念念有词。
站在旁边的方瞬安静得不行,只有风把他的刘海吹了起来,顺直黑色的发丝飘在半空中。
吃完早饭之后,燕之然去过小卖部。燕之然把手伸进口袋里,慢慢摸索着。他抓住了什么,把它拿了出来。他用手握住的东西,方形的一罐,包装是淡淡的天蓝色。那是一盒酸奶。
燕之然说:“方瞬,你喝酸奶吗?”
方瞬转过头去,酸奶包装的正面面朝着他的脸。
无糖,低脂,富含益生菌。包装上白色的大字这样写着,看起来非常健康,非常减脂期。方瞬看到酸奶的罐子上没有水珠,这人在口袋里捂了多久啊?
方瞬有那么几秒钟觉得这人交了十个女朋友的绯闻可能是真的——这也太在意身材管理了!
燕之然看他还在发愣,他眨了眨眼,歪着头解释道:“我早上吃得有点多了,本来买来想喝的,喝不掉了。你就当小甜点吧,对肠胃很好的。”
方瞬嗓子眼有点发紧。手却不知怎么地伸了过去,把那罐酸奶接下来。
“谢谢。”方瞬听见自己这样对那个歪着一点头的人说。
直到他和这个头发有点散乱的,外套看着散漫敞开却又能看出拉链是刻意留在三分之二处的,同学——同事,站在一块儿,在操场的一小片草地上执勤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没出息的身体又会整出什么出乎意料的反应来。
金边眼镜仍然挂在燕之然的鼻梁上,一闪一闪亮晶晶。
身前的跑操也还在继续,乌泱泱的人跑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盖住了。手里的登记板上没有字,仍然是空白的。一个一个小格子里,方瞬曾经了很久,用铅笔在里面涂满了黑色的石墨灰。
他又用橡皮擦掉了它们。胃痛并没有发生,方瞬也没有呕吐。
方瞬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了。
或许那里根本没有东西。燕之然给他的那罐酸奶,他还没有喝。酸奶这种东西,一旦从冰柜里拿出来,就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喝掉,不然一定会变坏。
他清了清嗓子,但是没有什么效果。于是他撕开那罐酸奶,把它灌进嘴里。
虽然已经从冰柜里拿出来很久了,但进入嘴里的酸奶还是凉丝丝的。不掺一点甜味的酸毫无保留地沁入舌苔的每一个沟壑里,无糖酸奶的威力果然不差,方瞬不怎么喝这种东西,被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直到他把那一口酸奶咽下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的那一口喝得好像有些多了。冰凉的稠液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喉间的哽咽感没有散去,于是他开始小口小口地抿。
一小滩的它散开在舌尖,方瞬把它顶在上牙膛上。因为酸性产生的絮凝像小颗粒,摩擦着口腔的内部。
方瞬把书翻开了,昨天他的课缺了两节,他得把缺掉的课程补回来。他在找刘旭借英语笔记的时候,刘旭说:“啊?我笔记借了燕之然的,你要抄么?不过他笔记写得很全的。”
燕之然。又是燕之然。
他的笔记是很全,字迹清爽好看,并且比一般男生要不同的一点是,他有非常显眼的重点色区分。小的要点他也会用别的颜色的笔写在旁边,一个不落,但又不影响正常阅读。
酸奶放在他手边,他边看笔记边把它拿起来,没有注意到倾斜的角度,以及一滴附在边缘即将滴落的白色液体。
只是“啪”的一声,那滴酸奶攀不住光滑的边缘,摔在了燕之然的笔记上。
方瞬赶紧放下了它,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巾,把它擦掉了。淡淡的印记留在了纸面上,原本光滑洁白的纸因为它开始打皱,方瞬低下头去闻,竟然还有一股酸奶味!
“……”
这该怎么解释?同学,我在喝你给我送的酸奶,抄你的笔记的时候,把你的笔记弄脏了?方瞬把头埋下去,笔记还没有抄完,他却干出了这种蠢事。
期中考试快要到了,他不能再这么松懈。这是分班以后的第一次大考,谁都想考得好一些。
酸奶的味道钻进了方瞬的鼻腔里,方瞬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欠了他的。方瞬脑子里只盘旋着这一个想法。